第 4 章

反擊的開端

反擊的開端 illustration

李宗翰的反擊來得比陳默預想的快。

週四早上,陳默剛坐定位子,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是「潔淨人力」。他接起來,話筒那頭傳來老周的聲音,語氣平靜:「陳默,明揚科技人資部剛通知我,李副理反映你工作態度不佳,要求更換派遣工。」

陳默沒有慌張。他安靜地聽完,然後說:「他拿什麼理由?」

「『工作態度不佳』,人資部轉述的,沒有具體事證。」老周說,「你打算怎麼辦?」

「讓我想想。你那邊先拖著,別答應換人。」

他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先打開電腦,點開勞基法的電子檔。第十七條之一,禁止要派公司個別面試派遣勞工——這是小林前幾天告訴他的資訊,李宗翰違法面試過好幾個派遣工。而這條法規還有一個附帶效果:如果派遣勞工被要派公司違法個別面試,派遣勞工可以主張與要派公司成立勞動契約。

也就是說,他可以反過來利用這條法規,拒絕被更換。

陳默花了五分鐘擬好一封申訴信,寄給老周。信的內容很簡單:他主張李宗翰在入職前對他進行過個別面試,違反勞基法第17-1條,因此他有權拒絕被更換,要求潔淨人力依此回應明揚科技。

寄出信後,他關掉郵件,若無其事地開始整理今天的報表。小林走過來,遞給他一份文件,低聲問:「你沒事吧?」

「沒事。」陳默說,「只是需要打一通電話。」

他走出樓梯間,手機響了——老周回電。

「你的信我看完了。」老周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你確定李宗翰有違法面試你?」

「沒有。」陳默說,「但他違法面試過其他人。我只要主張他對所有派遣工都有個別面試的程序,就夠了。速配人力不敢賭——他們如果拒絕我的主張,就要面對勞工局的調查。」

「你這是鑽漏洞。」老周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欣賞。

「合法漏洞。」陳默糾正。

中午前,老周傳來訊息:「潔淨人力已經以你的申訴為由,通知明揚科技暫緩更換派遣工。李宗翰那邊暫時動不了你。」

陳默看完訊息,嘴角微微上揚。李宗翰的第一波反擊,失敗了。

但李宗翰不會就這樣放棄。

下午兩點,陳默正在整理員工餐廳的庫存報表時,小林快步走過來,臉色有些發白:「李副理剛剛在辦公室跟人資部開會,說要把你調到倉庫。」

陳默抬起頭:「倉庫?」

「對。」小林壓低聲音,「他說支援組人力過剩,需要有人去整理倉庫的過期文件。他說……派你去最合適。」

陳默在心裡哼了一聲。調到倉庫,遠離核心業務,用無聊的工作逼他自動離職——這是職場上最常見的冷凍手法。如果是一般派遣工,大概撐不過一個星期就會自己走人。

但他不是一般派遣工。

「我知道了。」陳默說,語氣平靜,「什麼時候生效?」

「明天。」小林說,「你……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陳默笑了笑,「倉庫也是工作。」

小林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她顯然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個派遣工面對調職還能笑得出來。

陳默沒有解釋。

下班前半小時,人資部正式通知他:明天起調至倉庫,負責過期文件的分類與銷毀,為期兩週。

陳默簽了調職單,沒有異議。

當天晚上,他回到家,打開筆電,查了一下明揚科技倉庫的平面圖。老周給的資料很詳細,連倉庫的監視器位置都標了出來。倉庫分為A、B、C三區,A區是原料存放區,B區是半成品存放區,C區是文件與雜物存放區。他要去的是C區,堆放過期文件和廢棄設備的地方。

資料上還備註了一句話:「C區文件包含生產部三年前的採購單據備份。」

陳默的眼神一凝。三年前——正是他被陷害的那一年。李宗翰偽造的採購單據,原件應該還在李宗翰的保險箱裡,但備份呢?採購單據通常會有一式兩份,一份留存在部門檔案中,一份送到財務部。如果李宗翰當年偽造單據,他一定想辦法銷毀了部門的備份,但財務部的備份呢?或者……他有沒有漏掉某些文件?

陳默關掉筆電,在黑暗中靜坐了一會兒。倉庫,也許不是李宗翰冷凍他的地方——而是他一直在等的那個機會。

隔天早上,陳默帶著工具箱,準時到倉庫報到。倉庫的管理員是一個約五十歲的大叔,姓劉,說話慢吞吞的,看起來對工作沒什麼熱情。

「你就是新來的?」劉大叔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角落的一堆紙箱,「那些是五年前的採購單據,公司規定要保存七年,但今年開始改電子化了,所以這些紙本都要銷毀。你把它們分類一下,要保留的放左邊,要銷毀的放右邊。」

「好。」陳默說。

他開始工作。箱子裡的單據大多是制式的採購表格,上面蓋著各部門的章和主管簽名。他快速掃過每一張單據,尋找任何跟李宗翰有關的線索。

第一天,他什麼都沒找到。

第二天下午,他翻到一個貼著「生產部-2019年第四季」標籤的箱子。箱子很重,打開來,裡面是整齊疊放的採購單據。陳默一張一張翻閱,大部分都是正常的採購記錄——原料、設備零件、辦公用品。

翻到箱子底部時,他的手摸到一個不尋常的東西。

那是一張被揉成一團的紙,塞在箱子底部的縫隙裡。他小心地把它拿出來,展開。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有些破損,但上面的字跡還算清晰——那是一張採購單據的影本,品名欄寫著「CNC加工零件一批」,金額三十二萬,供應商名稱被塗黑,但核准欄上的簽名他永遠不會認錯。

李宗翰。

陳默的心跳加速了。他仔細檢查這張單據——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正是他被陷害的那個月。單據上的採購項目看起來很正常,但金額和供應商名稱都被塗改過。影本上的塗改痕跡很明顯,用黑色麥克筆塗掉了供應商名稱,但下方的日期和核準簽名還在。

他翻到影本背面,看到一行手寫的字:「正本已銷毀,此為備份。」

陳默的呼吸停了一瞬。這就是證據。李宗翰當年偽造單據後,銷毀了正本,但這張影本——不知道為什麼——被塞進了這個箱子裡,沒有被發現。

他小心地將影本收進工具箱內層,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分類其他單據。

下午三點,他從倉庫回到辦公室,準備去員工餐廳裝水。經過李宗翰的辦公室時,他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到李宗翰正在打電話——表情緊張,語氣急促。他聽不到對話內容,但可以確定,這通電話的對象是錢大富,因為他聽到李宗翰說了一句:「那個派遣工怎麼還在?」

陳默沒有停留。他走進員工餐廳,裝了水,然後回到座位。他打開工具箱,確認那張影本還在,然後鎖上工具箱,放進抽屜。

傍晚五點半,陳默正在收拾東西時,手機震了一下。他點開,是小林傳來的訊息:「李副理今天下午在辦公室大發脾氣,說有人動了他的保險箱。」

陳默的心跳沒有加速。他回了一個字:「確定?」

「確定。我經過他辦公室時,聽到他在罵人,說保險箱的密碼鎖被人轉過了。」

陳默在心裡哼了一聲。保險箱密碼他確實記下來了,但他沒有打開——他只是在確認密碼時轉動了一下轉盤。李宗翰的警覺性比他預想的高。

他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關掉手機,走出辦公室。經過李宗翰的辦公室時,他透過百葉窗看到李宗翰正站在保險箱前,彎著腰,似乎在檢查什麼。他的動作很急促,手指在密碼鎖上快速轉動,然後打開了保險箱的門。

陳默沒有停下腳步。他繼續往前走,走進電梯,按下一樓。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李宗翰發現保險箱被動過,他一定會檢查裡面的東西——偽造單據的原件。如果他發現原件還在,他會鬆一口氣。但如果他發現少了什麼……或者,如果他發現有人碰過那些文件,他會怎麼做?

陳默走出電梯,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夜風迎面吹來,帶著秋天的涼意。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李宗翰現在一定很緊張。而緊張的人,最容易犯錯。

當天晚上,陳默在家裡打開工具箱,拿出那張影本。他仔細研究了上面的每一個細節——採購項目、金額、供應商名稱(雖然被塗黑)、核准簽名、日期。他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細節:單據上的「供應商名稱」欄位雖然被塗黑,但影本的背面有一行小字,看起來像是供應商的統一編號——「5578XXXX」。

他上網查了一下那個統編。結果顯示,那是一間已經解散的公司,名為「鴻運機械有限公司」,登記地址在一間空殼公司常用的商務中心。

陳默的嘴角微微上揚。這就夠了。這張影本加上統編查詢結果,足以證明李宗翰當年的採購單據有問題——供應商是一間空殼公司,而且已經解散。只要把這張影本和統編資料交給老周,老周就能透過他的人脈追查到當年的金流紀錄。

他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他閉上眼睛,在腦中重新推演了一遍計畫。

第一步,李宗翰試圖更換他——失敗。 第二步,李宗翰調他到倉庫——成功,但他因禍得福,找到了證據。 第三步,李宗翰發現保險箱被動過——現在李宗翰一定在緊張地檢查偽造單據。

下一步,他要讓李宗翰自己露出馬腳。

陳默睜開眼睛,拿出手機,傳了一條訊息給老周:「找到了一張三年前採購單據的影本,供應商是一間空殼公司。明天傳給你。」

老周的回覆很快就來了:「收到。」

陳默關掉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明揚科技的大樓在夜色中只剩下輪廓,像一隻蟄伏的巨獸。他看著那棟大樓,眼神平靜。

李宗翰,你以為調我去倉庫是懲罰我——但你知道嗎?你親手把證據送到了我手上。

隔天早上,陳默到倉庫時,劉大叔正在泡茶。他看了陳默一眼,慢吞吞地說:「昨天下午,李副理來過倉庫。」

陳默的心跳沒有加速:「他來做什麼?」

「不知道。」劉大叔聳聳肩,「他繞了一圈,看了一下C區的文件,然後就走了。」

陳默在心裡快速評估。李宗翰來倉庫,一定是因為他發現保險箱被動過,擔心偽造單據的備份被發現。但他沒有找到那張影本——因為它已經在陳默的工具箱裡了。

「他看起來怎麼樣?」陳默問。

「臉色不太好。」劉大叔說,語氣平淡,「像是一整晚沒睡。」

陳默沒有說話。他在心裡笑了笑。李宗翰,你現在一定很焦慮吧?你發現保險箱被動過,但你又不敢確定——因為你不敢報警,不敢聲張,怕事情鬧大。你只能自己來倉庫找,但你又不知道該找什麼。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下午,陳默從倉庫回到辦公室,準備去員工餐廳吃午飯。經過李宗翰的辦公室時,他看到李宗翰正在跟一個人講話——那個人背對著門口,但從背影可以看出是錢大富。兩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陳默還是聽到了一句:「……那個派遣工,不能再留了。」

陳默沒有停下腳步。他繼續走進員工餐廳,買了一個便當,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他邊吃邊在腦中盤算:李宗翰已經開始著急了。他會採取更激烈的行動——也許是透過錢大富施壓派遣公司,也許是直接找高層投訴,也許是製造一個藉口讓陳默被解僱。

他需要加快節奏。

吃完午飯,陳默回到倉庫,繼續整理文件。下午兩點,他接到老周的電話。

「那張影本我看過了。」老周說,「統編查到的空殼公司,當年跟李宗翰有過一筆三十二萬的交易。金流紀錄顯示,那筆錢在匯入空殼公司後,隔天就被轉到一個私人帳戶。」

「誰的帳戶?」

「還在查。」老周說,「但可以確定的是,那筆錢沒有用在採購上。」

陳默的心跳加速了。這就是他需要的鐵證——證明李宗翰當年挪用公款、偽造單據的證據。

「你打算什麼時候用?」老周問。

「還不是時候。」陳默說,「等李宗翰再犯一個錯誤——一個讓他無法翻身的錯誤。」

「你有計畫?」

「有。」陳默說,「他現在很緊張。緊張的人,會做蠢事。」

掛斷電話後,陳默回到倉庫,繼續整理文件。下午四點,他聽到倉庫門口傳來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李宗翰站在門口,西裝筆挺,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

「陳默。」李宗翰說,「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

陳默站起來:「副理請說。」

李宗翰走進倉庫,四處打量了一下,然後轉頭看著陳默:「你在這裡工作還習慣嗎?」

「還不錯。」陳默說,「整理文件,挺清閒的。」

「那就好。」李宗翰點點頭,然後壓低聲音,「其實……我找你,是想跟你說一件事。」

「請說。」

李宗翰靠近了一步,眼神變得銳利:「你——你之前是不是在明揚科技做過?」

陳默的心跳沒有加速。他看著李宗翰,表情平靜:「沒有。這是我第一次來明揚科技。」

「是嗎?」李宗翰盯著他的眼睛,「我總覺得你長得很像一個人——一個三年前離開這裡的人。」

「可能是長得比較大眾臉。」陳默說,語氣輕鬆。

李宗翰沒有再追問。他看了陳默幾秒,然後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說了一句:「陳默,好好工作。不要做多餘的事。」

陳默沒有回應。他看著李宗翰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然後低下頭,繼續整理文件。

但他的心裡正在倒數。

李宗翰,你已經開始慌了。

當天晚上,陳默回到家,打開筆電,開始整理這幾天收集到的資料。KPI權重調整、派遣工集體申訴計畫、偽造單據影本——每一項都是打擊李宗翰的武器。但他知道,時機還沒到。他需要等李宗翰再犯一個錯誤——一個讓高層無法忽視的錯誤。

他想起李宗翰今天在倉庫對他說的那句話:「不要做多餘的事。」

陳默笑了。多餘的事?不,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必要的。

他關掉筆電,躺到床上,閉上眼睛。黑暗中,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平穩而有力。

李宗翰,遊戲還沒結束。下一回合,輪到你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