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財務炸彈

財務炸彈 illustration

陳默在倉庫裡待到第四天,才等到他要的那通電話。

下午三點半,手機震動。來電顯示是老周。他走到倉庫角落,確認劉大叔不在附近,才接起來。

「速配人力的工資拖了兩週。」老周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天氣,「上個月的派遣工薪水,到現在還沒發。」

陳默靠在貨架上,嘴角微微上揚:「確定嗎?」

「確定。」老周說,「我認識一個在速配人力做會計的,昨天吃宵夜時跟我抱怨的。公司資金週轉不靈,老闆錢大富這幾天到處調頭寸。」

「資金缺口多大?」

「聽說是跟一筆大訂單的應收帳款有關係。」老周說,「客戶倒帳,錢大富被套牢了。」

陳默沒有立刻說話。他在腦中快速計算時間軸——派遣工的工資通常是每月五號發放,今天已經是十九號,拖了整整兩週。按照勞基法第22條的規定,派遣公司積欠工資,經勞工局處罰或限期改善後仍未給付,要派公司就必須負連帶給付責任。

也就是說,明揚科技得先幫速配人力墊錢。

「要讓派遣工去申訴嗎?」老周問。

「還不行。」陳默說,「直接申訴的話,李宗翰會知道有人在搞他。他會壓下來。」

「那你打算怎麼做?」

陳默看著窗外,員工餐廳的屋頂上站著兩隻鴿子,正在啄食不知道誰撒的麵包屑。他開口,聲音平穩:「讓派遣工先跟速配人力內部催款。等到他們催不到,自然會找勞工局。那時候,就不是任何人能壓得下來的了。」

「你要讓他們自己炸鍋?」

「對。」陳默說,「李宗翰引進速配人力,是他的主意。速配人力欠薪,也是他的鍋。如果派遣工自己去找勞工局申訴,那就是公司層面的問題——總經理會追究,人資部會調查,李宗翰想瞞也瞞不住。」

「你想得很周全。」老周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欣賞,「那我讓那個會計朋友,把速配人力的財務狀況『不小心』傳到派遣工的群組裡。」

「好。」陳默說,「越快越好。」

掛斷電話後,陳默走回文件堆前,繼續分類過期單據。他的動作沒有變快,表情沒有變化,但腦中正在飛速運轉。速配人力的欠薪是天然炸彈,他只需要點火,剩下的就會自己連鎖反應。

問題是,點火的人不能是他。

傍晚六點,陳默從倉庫回到辦公室。支援組的人幾乎都走光了,只剩小林的座位上還亮著燈。她正在收拾東西,看到陳默進來,愣了一下:「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

「倉庫的門鎖壞了,劉大叔說明天才能修。」陳默隨口編了一個理由,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打開抽屜。工具箱還在,偽造單據的影本用信封裝著,放在最底層。

他沒有拿出來。只是確認了一下位置,就把抽屜鎖上了。

「小林姐,」他轉身,看著小林,「你認識支援組的派遣工嗎?」

小林點點頭:「認識幾個。怎麼了?」

「他們的工資,這個月有發嗎?」

小林的臉色微微一變:「你怎麼知道沒發?」

「猜的。」陳默說,「我聽人說速配人力最近資金週轉有問題,猜他們可能拖欠工資。」

小林壓低聲音:「你猜對了。我昨天吃飯時,聽到隔壁桌的派遣工在抱怨,說上個月的工資到現在還沒下來。他們已經催了好幾次,速配人力那邊一直說『下週就會處理』,但下週到了還是沒動靜。」

陳默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內心滿意了。火種已經在派遣工之間蔓延,只要再燒一下,就會點燃整條火藥線。

「你覺得他們會去申訴嗎?」陳默問。

「我不知道。」小林說,「有些人說要去勞工局,但也有人怕被報復。」

「如果他們需要幫助,讓他們知道有這條路可以走。」陳默說,語氣平靜,「不需要說是我說的。」

小林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你為什麼要幫他們?」

陳默笑了笑:「因為該拿的錢,就應該拿到。」

小林沒有再追問。她低下頭,繼續收拾東西。陳默轉身,走出辦公室。經過李宗翰的辦公室時,他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到李宗翰正坐在辦公桌前,對著電腦發呆——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表情看起來有些疲憊。

陳默沒有停留。

當天晚上,陳默回到家,打開筆電。老周的行動很快——他已經在派遣工的Line群組裡,匿名貼了一則訊息:「速配人力的財務狀況有問題,聽說已經欠薪兩個月了。建議大家盡快申訴,以免拖越久越難拿回錢。」

訊息下方的回覆已經超過五十則,大部分是驚慌和憤怒的表情符號。

陳默關掉Line,打開勞基法的電子檔,找到第22-1條,重新確認了一次流程:

  1. 派遣工向勞工局申訴積欠工資
  2. 勞工局調查,確認屬實,開罰或限期改善
  3. 若派遣公司逾期未給付,要派公司負連帶給付責任
  4. 要派公司代墊後,可向派遣公司求償

整個流程走下來,大約需要一到兩週。也就是說,只要派遣工在這一兩週內去申訴,明揚科技就會被牽連進來。

而李宗翰,就會成為那個被追究責任的人。

隔天早上,陳默到公司時,發現支援組的氣氛不對勁。幾個派遣工圍在一起,低聲交談,表情都很凝重。小林站在一旁,看到陳默進來,朝他使了一個眼色。

他走過去,小林低聲說:「今天早上,有人去勞工局了。」

「誰?」

「張文祥課長下面的那個派遣工——小劉。」小林說,「他說他受不了了,今天早上直接請假去勞工局申訴。」

陳默的心跳沒有加速,但他的腦中快速閃過一個念頭:太快了。他原本預期派遣工會先內部催款幾天,沒想到有人這麼急著去申訴。不過也好——早申訴早處理,對他的計畫來說,時間只會更緊湊。

「其他人呢?」陳默問。

「還在觀望。」小林說,「但小劉這一去,其他人應該也會跟進。」

陳默點點頭,沒有說話。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打開電腦。郵件收件匣裡有一封新郵件,寄件人是人資部,主旨是「派遣工欠薪申訴案通知」。他點開,內容很簡短:人資部已接獲勞工局通知,將於今日下午召開緊急會議,相關主管請準時出席。

收件人包括:李宗翰、生產部經理、人資部經理、財務部經理。

陳默關掉郵件,靠在椅背上。火已經點燃了。

下午兩點,緊急會議在二樓會議室召開。陳默當然不在與會名單上,但小林透過人資部的一個朋友,拿到了會議的簡要記錄。會議結束後半小時,小林就傳了一條訊息給陳默:「李副理被總經理罵了一頓。」

陳默回了一個問號。

「總經理說,引進速配人力是他的決定,現在速配人力欠薪,公司要代墊,這筆錢算在生產部的預算裡。而且,總經理要求他在三天內提出解決方案,否則就要追究他的決策責任。」

陳默看著手機螢幕,嘴角微微上揚。這正是他要的效果。高層震怒,李宗翰被壓在火線上,必須在短時間內解決問題。而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就是自己掏錢填補速配人力的工資缺口——但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李宗翰的個人財力根本無法負擔十幾個派遣工的兩個月工資。

或者,他可以去找錢大富施壓——但錢大富自己都自顧不暇了。

李宗翰的選擇,只剩下一個:交出部門預算審核權,讓公司直接處理派遣工的薪資問題。

但交出預算審核權,就等於承認自己引進速配人力是一個錯誤——而且是一個嚴重的錯誤。

陳默關掉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員工餐廳的屋頂上,那兩隻鴿子還在。他看著牠們,腦中想著下一步。

現在,該去拿保險箱裡的東西了。

傍晚五點半,陳默等到辦公室的人幾乎都走光了,才起身走向李宗翰的辦公室。他事先確認過——李宗翰下午四點就離開公司,說是去跟錢大富開會。門鎖著,但陳默在倉庫工作時,注意到劉大叔有一套萬能鑰匙——那是倉庫管理員的標配,用來開各種老舊的文件櫃和門鎖。

他沒有偷鑰匙,而是在中午時跟劉大叔借了鑰匙,說要開一個鎖住的文件櫃。劉大叔沒多問,直接給了他。他用完後,在還鑰匙前,用黏土做了個印模。

下班後,他去附近的鎖店,配了一把備份。

現在,這把備份鑰匙就在他口袋裡。

陳默站在李宗翰的辦公室門前,左右看了一眼。走廊空無一人,監視器角度已經被他調整過。他掏出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

喀噠一聲,門開了。

他推門進入,反手關上門,沒有開燈。辦公室的窗簾半拉著,外面的路燈透過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影。他走到保險箱前,蹲下來,輸入密碼——0415。

轉盤輕輕一轉,保險箱的門彈開了。

陳默的呼吸沒有加速。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向保險箱內部——裡面放著幾疊文件、一個牛皮紙袋、一條備用領帶、還有一疊現金。他快速翻閱文件,找到了他要的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印著「採購單據備份」的字樣。

他打開信封,裡面是一疊複印件——三年前李宗翰偽造的採購單據。每一張都有李宗翰的簽名,供應商欄位寫著「鴻運機械有限公司」,金額從二十萬到五十萬不等,總計超過兩百萬。

陳默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沒有理會,而是繼續檢查——信封底部還有一張手寫的便條紙,上面列著一個帳戶號碼和一行字:「鴻運機械專用帳戶,每月15日轉帳。」

他把便條紙和採購單據的複印件都拍了下來,然後將信封放回原位,關上保險箱,確認門鎖恢復原狀。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他退出辦公室,鎖上門,若無其事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手機又震動了——是小林傳來的訊息:「李副理提前回來了,他在停車場。」

陳默的心跳終於加速了一瞬。他加快腳步,走進樓梯間,從一樓的側門離開,繞到員工餐廳的方向。他站在餐廳的陰影裡,看著李宗翰的車開進停車場,熄火,然後李宗翰從車上下來——臉色鐵青,領帶歪了一邊,看起來像是剛跟人大吵了一架。

陳默看著他走進辦公樓,才轉身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後,他打開筆電,將拍到的照片整理好,加密壓縮,寄到老周的信箱。然後他關掉電腦,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李宗翰,你引進速配人力是為了賺回扣。現在,速配人力欠薪,公司要代墊,你的預算審核權被收回,你偽造單據的證據也在我手裡。

你還剩下什麼?

隔天早上,陳默到公司時,支援組的氣氛比前一天更凝重。小林告訴他,會議結束後,李宗翰被總經理叫去辦公室,談了將近一個小時。出來時,他的臉色比大便還難看。

「聽說總經理要求他把生產部的預算審核權暫時交給財務部處理。」小林低聲說,「直到速配人力的問題解決為止。」

「他答應了?」陳默問。

「不答應也不行。」小林說,「總經理說,如果不交,就要追究他的決策責任。」

陳默點點頭,沒有說話。這正是他要的結果——李宗翰的權力被削弱,他偽造單據的證據已經到手,速配人力的財務炸彈即將引爆。一切都在按計畫進行。

但陳默知道,李宗翰不會就這樣認輸。他一定會反擊。

果然,下午兩點,陳默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李宗翰。

他接起來,語氣平靜:「副理,有什麼事嗎?」

「陳默,」李宗翰的聲音聽起來很疲倦,但帶著一絲刻意壓抑的冷靜,「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

陳默掛斷電話,站起來,往李宗翰的辦公室走去。經過小林身邊時,小林低聲問:「怎麼了?」

「沒什麼。」陳默說,「李副理找我聊聊。」

小林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但她沒有追問。

陳默走進李宗翰的辦公室。李宗翰坐在辦公桌後面,西裝筆挺,但眼睛周圍的黑眼圈很明顯。他看著陳默,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但那個笑容,已經開始出現裂縫。

「坐。」李宗翰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默坐下,沒有說話。

李宗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陳默,你知道速配人力欠薪的事嗎?」

「聽說過。」陳默說。

「你知道嗎?有人跟我說,這件事背後有人在搞鬼。」李宗翰盯著陳默的眼睛,「你覺得呢?」

陳默的表情沒有變化:「副理,我只是個派遣工,這種事情我怎麼會知道。」

「是嗎?」李宗翰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銳利,「可是你知道嗎?我查過你的資料——你的派遣資料上寫著,你之前在盛達電子工作。但盛達電子的主管告訴我,他們從來沒有僱用過一個叫陳默的人。」

陳默的心跳沒有加速。他早就知道李宗翰會查他的背景——這是老周為他準備的假資料。盛達電子確實有陳默這個人的檔案,但那是一個離職多年的員工,跟陳默沒有任何關係。

「副理,你可能查錯了。」陳默說,語氣平靜,「盛達電子有好幾個廠區,你可能找到的是不同廠區的資料。」

李宗翰盯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懷疑。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陳默,我不想跟你繞彎子。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派遣工。你是誰派來的?」

「副理,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懂。」李宗翰說,語氣開始變得急躁,「你調監視器角度,你去找保險箱密碼,你引導派遣工去申訴——這一切都是你做的,對不對?」

陳默沒有回答。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李宗翰,眼神平靜得像一面湖。

李宗翰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陳默面前,壓低聲音:「你以為你可以搞垮我?你錯了。我在這間公司待了十五年,我跟總經理是同學,你一個派遣工,能有什麼本事?」

「副理,」陳默說,語氣依然平靜,「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李宗翰的臉色漲紅,拳頭緊握。他看著陳默,沉默了幾秒,然後退後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恢復了冷靜:「好。你不說沒關係。但我告訴你——我會查出來。等我查出來,你就完了。」

「我等著。」陳默說,然後站起來,「副理,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李宗翰說,語氣冰冷,「你可以走了。」

陳默轉身,走出辦公室。經過小林身邊時,他沒有停下腳步,但他看到小林的眼神裡帶著一絲緊張。

他回到座位上,打開電腦。郵件收件匣裡有一封新郵件——財務部的通知,說速配人力的欠薪問題已經啟動代墊程序,派遣工的工資將於下週五前補發。

陳默關掉郵件。他知道,李宗翰的預算審核權,已經正式被收回了。

而他的保險箱,現在也已經不再是秘密。

傍晚六點,陳默走出公司大門。秋風吹過來,帶著落葉的氣味。他站在路燈下,看著手機螢幕上老周傳來的訊息:「保險箱裡的證據,夠了嗎?」

他回了一個字:「夠了。」

然後他關掉手機,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接下來的幾天,會是李宗翰最難熬的日子。

而他,只需要靜靜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