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的裂縫

李宗翰調閱陳默的派遣資料時，人資部的助理花了整整一個上午才把檔案調出來。

不是因為資料難找，而是因為人資部正在忙著處理速配人力欠薪的代墊程序，沒人有空理他。他坐在人資部的會議室裡，等了將近四十分鐘，才看到助理拿著一個薄薄的檔案夾走進來。

「副理，這是你要的資料。」助理把檔案夾放在桌上，「不過這個派遣工是透過潔淨人力派遣的，我們這邊只有基本的派遣契約和報到資料。」

李宗翰點點頭，打開檔案夾。

第一頁是派遣契約，派遣公司是「潔淨人力資源顧問公司」，派遣工姓名：陳默。性別：男。年齡：三十二歲。學歷：某私立大學企管系畢業。工作經歷：盛達電子（三年）、宏威科技（一年半）。

第二頁是報到資料，附了一張大頭照。照片裡的陳默穿著白襯衫，表情平淡，眼神直視鏡頭。

李宗翰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認得那張臉。不是因為這幾天在辦公室見過——而是因為那張臉，和三年前被他陷害的那個陳默，幾乎一模一樣。

但那個陳默，應該已經消失在這個行業裡了。他當時動用了一些關係，讓陳默在電子業再也找不到工作。一個背了黑鍋被開除的人，怎麼可能還能在這個圈子裡生存？

可是照片上那張臉，他再熟悉不過了。這個念頭讓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眼前這個陳默，就是三年前那個陳默。

李宗翰闔上檔案夾，站起來，走出會議室。他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直接走向支援組的座位區。

小林正在整理文件。她看到李宗翰走過來，身體下意識地緊繃了一下。

「林佳慧。」李宗翰站在她面前，語氣平靜，「你跟我來一下辦公室。」

小林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握著文件的手指微微用力。她站起來，跟在李宗翰身後，走進那間她已經好幾年沒有踏入的主管辦公室。

李宗翰關上門，示意她坐下。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沉默了幾秒。

「林佳慧，你在公司多久了？」

「九年。」小林說。

「九年。」李宗翰轉過身，看著她，「那你應該知道，我在這間公司的地位。」

小林沒有說話。

李宗翰走到她面前，彎下腰，壓低聲音：「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小林的心跳加速了。她看著李宗翰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冷靜的威脅。

「你幫我盯著那個新來的派遣工，陳默。」李宗翰說，「他做了什麼、跟誰說話、去了哪裡——每天跟我報告。」

「副理，我……」

「我知道你不想惹麻煩。」李宗翰打斷她，「但你想想，你在這個部門的地位。如果我說你不適任，調你去產線，或者乾脆讓公司把你資遣——你覺得，你能撐多久？」

小林的手指緊緊攥著裙擺。

「我沒有要為難你。」李宗翰直起身，語氣恢復了和善，「我只是需要你幫我一個小忙。等事情結束，我會考慮把你調回原本的職位。」

小林沉默了很久。最終，她點了點頭。

「很好。」李宗翰露出笑容，「那就這樣。有什麼發現，直接跟我說。」

小林走出辦公室時，雙腿微微發抖。她回到座位上，發現陳默正從倉庫的方向走回來。他看到她蒼白的臉色，眼神微微一動，但沒有開口。

小林低下頭，繼續整理文件。她的腦中一片混亂——她知道自己被當成了棋子，但她沒有選擇。

傍晚六點，陳默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小林突然叫住他。

「陳默。」她低聲說，「你今天……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事嗎？」

陳默停下動作，轉頭看著她。小林的臉上寫著猶豫和恐懼——他立刻就明白了。

「沒有。」他說，「怎麼了？」

「沒什麼。」小林低下頭，「只是……你自己小心一點。」

陳默沒有追問。他點點頭，走出辦公室。

回家的路上，他打開手機，看到老周傳來的訊息：「李宗翰今天調了你的派遣資料。」

陳默站在捷運站月台上，看著對面的廣告看板。李宗翰已經確認了他的身分——時間比他預估的還要早。

他需要加快進度。

隔天早上，陳默提前半小時到公司。他走進支援組的座位區，確認小林還沒到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小林的鍵盤下方。

信封裡，是一張偽造單據的影本——三年前李宗翰簽名的那張，供應商是鴻運機械，金額三十二萬。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三年前的真相。」

做完這一切，陳默若無其事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打開電腦。

八點二十分，小林走進辦公室。她放下包包，坐下，然後發現了鍵盤下的信封。她愣了一下，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影本。

陳默沒有轉頭看她。但他從眼角餘光，看到小林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她盯著那張影本，看了很久。然後，她把信封塞進抽屜，轉頭看了陳默一眼。

陳默依然沒有轉頭。

但小林的呼吸，變得急促了。

中午休息時間，小林沒有去員工餐廳。她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反覆看著那張影本——採購單上的供應商、金額、李宗翰的簽名。她認得那個簽名，因為她在這間公司待了九年，看過無數次那個人簽署的文件。

但這張單據，她不記得。

她記得三年前，公司確實有一筆鴻運機械的採購案——但那筆採購案的負責人是陳默，不是李宗翰。陳默就是因為那筆採購案出了問題，才被開除的。

但這張單據上，簽名的是李宗翰。

小林的手機突然震動，嚇了她一跳。來電顯示是李宗翰。

她接起來，聲音有些乾澀：「副理？」

「林佳慧，今天早上有什麼發現嗎？」

小林看了一眼抽屜。那張影本，正安靜地躺在裡面。

「沒有。」她說，「他跟平常一樣。」

「是嗎？」李宗翰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望，「如果有什麼異常，立刻跟我說。」

「好。」

掛斷電話後，小林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那張影本，沉默了很久。

三年前，陳默被開除時，她什麼都沒有說。她看到了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李宗翰和供應商私下見面的照片——但她選擇了沉默，因為她怕失去工作。

現在，有人把真相送到她面前。

她該怎麼做？

下午三點，陳默從倉庫回到辦公室，發現小林不在座位上。她的電腦螢幕是暗的，抽屜鎖著，包包也不在。

他沒有多想，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打開抽屜——然後，他愣住了。

抽屜裡，放著一張紙。

那是一張採購單的複印件。供應商是鴻運機械，金額三十二萬，簽名欄上寫著「陳默」。

但那不是他簽的。那是李宗翰偽造的。

陳默的心跳終於加速了。他快速環顧四周——沒有人注意到他。他把那張複印件拿起來，翻到背面，看到一行手寫的字：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李宗翰」

陳默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關上抽屜，站起來，走向李宗翰的辦公室。

門開著。李宗翰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電腦。他看到陳默走進來，臉上露出一個笑容——那是一個勝券在握的笑容。

「陳默，你來得正好。」李宗翰靠向椅背，「我想跟你聊聊。」

陳默站在門口，沒有坐下：「副理，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大事。」李宗翰說，語氣輕鬆，「只是我剛剛在你的抽屜裡，發現了一張很有趣的單據。」

陳默沒有說話。

「三年前的採購單，供應商是鴻運機械，金額三十二萬，簽名是你。」李宗翰的笑容加深了，「陳默，你能告訴我，為什麼這張單據會在你的抽屜裡嗎？」

陳默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副理，那張單據，不是我放的。」

「哦？」李宗翰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陳默面前，「那是誰放的？」

「我不知道。」陳默說，「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那張單據上的簽名，是你偽造的。」

李宗翰的笑容僵住了。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然後，李宗翰笑了出來——笑聲很大，但聽起來有些空洞：「陳默，你以為你這樣說，有人會信嗎？」

「我沒有要人信。」陳默說，語氣平靜，「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李宗翰的笑容消失了。他盯著陳默，眼神變得銳利：「你到底是誰？」

「我叫陳默。」陳默說，「一個派遣工。」

「你不是。」李宗翰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是三年前那個陳默。」

陳默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李宗翰，眼神平靜得像一面湖。

李宗翰的呼吸變得急促。他退後一步，指著陳默：「你回來做什麼？報仇嗎？」

「我只是來工作。」陳默說。

「你騙不了我。」李宗翰的聲音開始顫抖，「你調監視器、你動我的保險箱、你引導派遣工去申訴——這一切都是你做的！」

陳默沒有回答。

李宗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拳頭緊握，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同樣的狠話三天前在倉庫已經講過了，再說一次只顯得自己詞窮。

陳默依然沒有說話。

「我告訴你。」李宗翰說，語氣恢復了冷靜，「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想做什麼——你都輸定了。我會讓你再次被開除，而且這次，我會讓你永遠在這個行業消失。」

陳默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副理，如果我真的輸定了，你為什麼要這麼緊張？」

李宗翰的表情僵住了。

陳默轉身，走出辦公室。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李宗翰正在看著他的背影。

他回到座位上，發現小林已經回來了。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著頭，手指緊握著一支筆。

陳默沒有說話。他只是打開抽屜，確認那張複印件還在裡面——然後，他關上抽屜，打開電腦。

傍晚六點，陳默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手機震動了一下。來電顯示是小林。

他接起來：「小林姐？」

「陳默。」小林的聲音很低，聽起來有些顫抖，「我看到你放在我抽屜裡的那封信了。」

陳默沒有說話。

「那是真的嗎？」小林問，「那張單據，真的是李宗翰偽造的？」

「是。」陳默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知道嗎？」小林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三年前，我看到了李宗翰和供應商私下見面。但我什麼都沒有說。因為我怕失去工作。」

陳默沒有打斷她。

「你被開除的那天，我在走廊上看到你。」小林說，「你抱著一個紙箱，走出公司大門。你的表情，我看過很多次——那是被背叛的表情。」

陳默依然沒有說話。

「對不起。」小林說，聲音很輕，「我當時應該站出來說些什麼。」

「你現在還有機會。」陳默說。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了。

然後，小林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堅定了一些：「你需要我做什麼？」

陳默站在捷運站月台上，看著遠處駛來的列車。他開口，聲音平穩：「我需要你把你看到的，告訴人資部。」

「如果李宗翰知道是我說的……」

「他不會知道。」陳默說，「我會確保這件事，不會牽連到你。」

小林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

掛斷電話後，陳默收起手機，走進捷運車廂。他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閉上眼睛。

李宗翰發現那張偽造單據的複印件了——但那不是他放在抽屜裡的。是小林？不，小林那時候不在座位上。是人資部？還是李宗翰自己放進去的？

不管是誰放的，結果都是一樣的：李宗翰已經確認了他的身份。

接下來，就是一場正面對決。

陳默睜開眼睛，看著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