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捉老鼠

李宗翰站在生產一課的早會白板前，手指點著上面寫的「派遣工管理要點」，語氣平靜得像在講解午餐菜單。

「從今天開始，支援組的派遣工，每週要交一份工作日誌，詳細記錄每天的工作內容、時數、以及主管交辦事項。未按時繳交者，視同曠職。」

會議室裡的幾個課長互相看了一眼。張文祥皺起眉頭，正要開口，李宗翰已經搶先一步：「這是總經理同意的，為了加強派遣工管理效率。有意見的，可以直接去找總經理。」

張文祥閉上嘴。

陳默在倉庫C區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整理一堆過期的報價單。他停下動作，看著走過來通知他的小林。

「他還宣布了一件事。」小林壓低聲音，「他向潔淨人力提出了工作缺失通知，說你工作態度消極，潔淨人力已經登記了一個小過。」

陳默放下手中的報價單，靠在貨架上：「理由？」

「說你昨天下午不在工作崗位。」小林說，「但他沒有證據——那時候你在員工餐廳吃午飯，很多人都看到了。」

「他有監視器畫面嗎？」

「他沒有調。」小林說，「但潔淨人力已經登記了。」

陳默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有沒有說，是哪個時間點？」

「下午兩點到兩點半。」小林說，「但那段時間，你應該在倉庫，因為你跟我拿過倉庫的鑰匙。」

陳默點點頭。他記得——下午兩點左右，他去員工餐廳吃飯，因為那天員工餐廳推出他喜歡的紅燒牛腩。他排隊、結帳、找位置、吃飯、收拾餐盤、回到倉庫，全程不超過二十五分鐘。

「他知道我在員工餐廳。」陳默說，「但他故意說我曠職，因為他找不到其他理由。」

小林的表情有些緊張：「你打算怎麼辦？」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他彎腰從紙箱抽出一疊文件，繼續分類，內心OS：「他幫我記曠職，我幫公司省三天薪水，雙贏。」然後他抬起頭，語氣平淡：「先讓他高興一下。」

李宗翰的書面工作缺失通知，在下午三點被送到潔淨人力資源顧問公司。潔淨人力的值班主管看了一眼，依程序在系統裡登記了一個小過。

但陳默的反擊，在下午三點十五分就開始了。

他拿出手機，打開勞工局的線上檢舉系統，填寫了「明揚科技員工手冊第28條規定曠職扣三天薪，涉嫌違反勞基法第22條工資全額給付原則」的檢舉內容，附上了員工手冊的影本頁面。

送出檢舉後，他關掉手機，若無其事地回到倉庫繼續整理報價單。小林正在等他，臉色有些蒼白：「你剛才去哪裡了？」

「打了一通電話。」陳默說。

隔天早上，明揚科技收到一封來自勞工局的公文。公文內容很簡潔：接獲檢舉，貴公司員工手冊第28條「曠職扣三天薪」涉違反勞基法第22條，請於一週內說明並改正，否則依法處以罰鍰。

總經理看到這封公文時，臉色很不好看。他打電話給人資部主管，語氣帶著壓抑的怒氣：「誰檢舉的？」

「不知道。」人資部主管說，「但昨天下午，有一個生產部的派遣工來跟我說過這件事。」

總經理沉默了幾秒：「派遣工？」

「對，叫陳默。」

總經理掛斷電話，坐回椅子上。他看著桌上的公文，沉默了很久。

李宗翰是在當天下午知道這件事的。他的助理把公文影本放在他桌上時，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誰檢舉的？」他問。

「不知道。」助理說，「但人資部說，昨天下午有一個派遣工去舉報過這條內規。」

李宗翰的拳頭握緊了。他不需要問那個派遣工是誰——答案已經很明顯。

但他不能做什麼。因為勞工局的公文是真的，那條內規確實違法。如果他現在去針對陳默，反而會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心虛。

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拿起桌上的鋼筆狠狠摔在地上。筆尖斷裂，墨水濺在地板上。

他只能等。

陳默的反擊沒有停下來。隔天早上，人資部發布了一則公告：即日起，員工手冊第28條暫停適用，待修訂後重新公告。所有已扣款項，將於下月薪資中補發。

同一天，人資部以管理不當為由，對李宗翰記了一支申誡。消息傳開時，李宗翰的臉色鐵青，但他沒有公開回應。

這則公告貼在茶水間的佈告欄上時，許多員工圍過去看了。有人低聲議論，有人露出微妙的表情——但沒有人公開說出來。

只有張文祥，在走廊上遇到陳默時，對他點了點頭。

陳默沒有回應。他走進倉庫，繼續整理報價單。

下午兩點，小林來找他了。她的表情有些緊張，但她握緊拳頭，眼神裡多了一絲決絕。

「陳默，我有東西要給你。」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隨身碟，放在陳默手上。

「這是什麼？」

「三年前，李宗翰和供應商私下見面的照片。」小林說，「我用手機拍的。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經過停車場時，看到他的車停在那裡，旁邊還有一輛我不認識的車。我躲在柱子後面，拍下了他們握手的照片。」

陳默看著那支隨身碟，沒有說話。

「我還記得日期。」小林說，「2018年6月15日。就是那筆採購案簽約的前三天。」

陳默把隨身碟放進口袋：「你願意向人資部作證嗎？」

小林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願意。」

「好。」陳默說，「但你不用出面。我有其他安排。」

小林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你打算怎麼做？」

陳默沒有回答。他轉身，繼續整理報價單。

當天晚上，陳默回到家，打開電腦，插上那支隨身碟。裡面只有三張照片——畫面有些模糊，但可以清楚看到李宗翰和一個中年男子在停車場握手。那個中年男子的臉，他認得：是鴻運機械的業務經理。

三年前，鴻運機械的報價單上，簽名的就是這個人。

陳默把照片複製到電腦裡，然後打開一個加密的資料夾。裡面，放著他從李宗翰保險箱裡拍到的偽造單據原件掃描檔。

他把照片和單據掃描檔放在同一個資料夾裡，看著螢幕上兩個檔案的圖標，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關上電腦，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隔天早上，陳默走進明揚科技大門時，發現氣氛有些不一樣。幾個員工站在櫃檯旁邊，低聲議論著什麼。他看到小林站在她的座位旁，臉色有些蒼白。

「發生什麼事了？」他問。

小林看了他一眼，聲音壓得很低：「李宗翰今天早上宣布，他要啟動『派遣工優化專案』的加速執行。」

「什麼意思？」

「他要在一週內，把支援組的派遣工全部換掉。」小林說，「全部換成速配人力的人。他跟總經理保證速配人力那邊的欠薪已經結清了，錢大富也簽了協議書——說再有問題他自己扛。」

陳默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怎麼說？」

「他說，現有的派遣工效率太低，需要全面汰換。」小林說，「他已經跟速配人力的錢老闆談好了，新的派遣工明天就會來報到。」

陳默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沒有權力這樣做。」

「他有。」小林說，「總經理已經同意了。李宗翰向他報告，加速換人可以在短期內降低派遣成本，也能平息勞工局對欠薪事件的關注。總經理權衡後，點了頭。」

陳默的腦中快速運轉。他知道李宗翰這一步棋的用意——只要把所有現有派遣工換掉，他就會失去在部門內的情報來源和盟友，變成孤立無援的狀態。

而且，李宗翰也可以趁機把他換掉。

「支援組有幾個派遣工？」他問。

「包括你在內，八個。」小林說。

「他們知道這件事了嗎？」

「還不知道。」小林說，「但李宗翰說，今天下午會開會宣布。」

陳默看了看手錶，上午九點二十分。他還有幾個小時。

他走進倉庫，關上門，拿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老周，是我。」

老周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怎麼了？」

「李宗翰要換掉所有派遣工。」陳默說，「我需要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份申訴書。」陳默說，「以現有八個派遣工的名義，向勞工局檢舉明揚科技違反勞基法第17-1條——李宗翰私下個別面試派遣工。」

老周沉默了幾秒：「你有證據嗎？」

「小林有。」陳默說，「她說她看到李宗翰面試那些派遣工，一個一個叫進辦公室。」

「好。」老周說，「我幫你準備。但你確定那些派遣工願意簽名？」

陳默沉默了一秒：「我會說服他們。」

掛斷電話後，陳默走出倉庫，走向支援組的座位區。七個派遣工正在各自的位置上做事，有些人看起來很疲倦，有些人正在偷偷滑手機。

他站在他們面前，開口：「各位，我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七個人都抬起頭，看著他。

「李副理打算把你們全部換掉。」陳默說，「換成速配人力的人。」

空氣凝固了幾秒。然後，一個年輕的派遣工開口：「為什麼？」

「因為他想控制整個部門。」陳默說，「你們不是他的人，所以他要把你們清掉。」

另一個派遣工站起來，表情有些慌張：「我們怎麼辦？我們會失業嗎？」

「不會。」陳默說，語氣平靜，「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幫你們反擊。」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那是他剛剛在倉庫裡快速寫下的幾行字。

「這是申訴書的草稿。」他說，「內容是檢舉李宗翰私下個別面試派遣工，違反勞基法第17-1條。如果你們願意簽名，這份申訴書今天就會送到勞工局。」

七個派遣工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猶豫，有人露出恐懼的表情。

「如果我們簽了，李副理會不會報復我們？」一個人問。

「他會的。」陳默說，「但他已經要換掉你們了。你們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沉默。

然後，一個年紀較大的派遣工站起來，走到陳默面前：「我簽。」

他接過筆，在紙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其他幾個人猶豫了一陣，也陸續走過來簽名。七個人面面相覷，然後陸續簽了名。沒有人再多問一句。

下午一點，陳默把申訴書掃描，寄給老周。老周回了一個訊息：「收到。我下午三點前會送到勞工局。」

下午三點，李宗翰在會議室召集所有派遣工，宣布「派遣工優化專案」的加速執行細節。他的語氣輕鬆，笑容可掬，彷彿在宣布一個好消息。

「各位，從明天開始，新的派遣工會陸續報到。你們的工作會逐漸移交，預計一週內完成交接。」

沒有人說話。會議室裡的氣氛，像一灘死水。

李宗翰的目光掃過在座的人，最後停在陳默身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帶著一絲勝利的味道：「陳默，你有什麼問題嗎？」

陳默抬起頭，看著他：「沒有。」

「很好。」李宗翰說，「那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裡。」

他轉身，走出會議室。門關上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低聲的議論聲。

但李宗翰沒有回頭。他已經贏了——至少他這麼認為。

傍晚六點，陳默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手機震動了一下。來電顯示是老周。

「勞工局已經收到申訴書了。」老周說，「他們說，會在一週內派人到明揚科技調查。」

「好。」陳默說。

「還有，你交代的那件事，我已經處理好了。」老周說，「偽造單據的掃描檔，我已經加密上傳到一個安全的雲端空間。你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下載。」

「謝謝。」

「小心一點。」老周說，「李宗翰已經開始反擊了。」

陳默掛斷電話，走出明揚科技大門。他站在騎樓下，看著逐漸暗下來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他打開手機，點開那個加密資料夾。偽造單據的掃描檔，安靜地躺在裡面。

他打開筆電，登入明揚科技內部公告系統。游標停在「上傳」鍵上，閃爍著。他的手指懸在滑鼠上方，內心OS：「再等一個信號。」

然後他闔上筆電，走進捷運站。

明天的太陽，還會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