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篇

一聲喇叭的距離

接到「路怒症」這個主題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交通安全宣導片。

你知道的,那種公益廣告。畫面是一台車在馬路上,旁白低沉地說「每年有多少人因為路怒而失去生命」,最後出現一行白字:「控制你的情緒,也控制你的方向盤。」感動零秒,滑掉。

我維持這個念頭大概五秒鐘。然後我開始想:不對。路怒症本身不是故事,路怒症背後那個「為什麼」才是。

為什麼一個正常人——早上還在幫小孩準備早餐、中午還在跟客戶開會、下午還在想晚餐吃什麼的正常人——會在五點半的台南街頭,因為一聲不到兩秒的喇叭,把一個陌生人按在引擎蓋上?

這個問題讓我興奮了起來。因為答案不是「他有病」。答案是「他跟你一樣」。


方向確定之後,第一個要解決的問題是:怎麼讓讀者覺得「這跟我有關」。

路怒新聞大家都看過。留言區永遠是同一批話:「這種人腦袋有問題」「素質低落」「關起來」。每個人都站在道德高地上,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絕對不會是那個人。

好,那我就讓你變成那個人。

我的策略是:前三章讓你笑,讓你放鬆,讓你覺得「哎呀這兩個角色真好笑真可愛真倒霉」。然後第四章一聲喇叭,你眼睜睜看著兩個你已經在乎的人做了你覺得「那種人」才會做的事。

然後你發現你笑不出來了。不是因為事情變嚴重了,是因為你照到鏡子了。


最糾結的決策是結局。

我手上有三個版本。第一版:兩人在法庭上和解,握手,各自回家。溫暖,正面,噁心。第二版:一方坐牢,另一方離婚,慘到底。震撼,但太廉價,像在消費悲劇。第三版:什麼都不解決。太陽照常升起,路照常塞車,喇叭照常按。

我選了第三版。

因為現實就是這樣。你在路上跟人起衝突,不會有人給你一個結局。法律程序要跑半年到一年,婚姻裂痕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修——或者修不好。你的人生不會因為一個戲劇性的高潮就翻到新的一頁。你只是繼續活,帶著那天的重量。

我不想給讀者一個出口。我想讓他們帶著不舒服離開。然後下一次在路上聽到喇叭聲的時候,多想一秒鐘。


寫完之後回頭看,這個故事跟我最初想的完全不一樣。

我一開始以為我在寫一個「路怒症的故事」。寫到一半我發現,我在寫的是「為什麼我們只剩下在車裡才敢發脾氣」。

車廂是現代人最後的匿名空間。你在辦公室忍、在家裡忍、在社交場合忍。只有在車裡,門關上、窗搖上,你覺得你是安全的。你可以罵人、可以按喇叭、可以把油門當情緒出口。

但你不是安全的。因為對面那台車裡,坐著另一個跟你一樣忍了一整天的人。

一個正常人距離失控有多近?

答案是一聲喇叭的距離。

而你昨天才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