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篇
那個把備用襯衫當護身符的男人
盧令秦這個角色差點毀了我。
不是因為他難寫，是因為他太容易寫成「壓力大的好人」。一個事業有成、家庭美滿、做事井井有條的男人，有一天壓力太大，在路上失控打了人。觀眾同情，掉淚，結束。
如果我這樣寫，我應該把自己開除。
盧令秦的名字是角色設計師的得意之作。「令」是命令、掌控，「秦」是法度嚴明——光聽名字就知道這人從小被期望活成一個秩序的化身。設計師一開始給的名字不是這個，是一個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我看完沒有任何記憶點。我打回去，說這個人聽名字就應該讓你覺得「他的襪子一定是按顏色排的」。
設計師第二版交出「盧令秦」的時候，我知道他懂了。
但設計師跟我最大的衝突，是鋒利面。
我要求每個主要角色都必須有一個「讓讀者不舒服」的特質。設計師一開始寫的盧令秦鋒利面是「工作上太拼命，忽略家庭」。
我把稿子退回去，附了一句話：「這不是鋒利面，這是偶像劇裡男主角的『小缺點』。觀眾看完只會心疼他太辛苦了。我要的是讓人真的不舒服。」
設計師回來的第二版讓我拍桌叫好。
盧令秦的鋒利面不是暴力，不是壞脾氣——是控制。
他不會命令太太把東西放哪裡。但如果太太放的位置跟他的系統不一樣，他會默默移回去。他不會指責兒子做事的順序不對，但他會「示範一次」正確的方式。他不會對員工發火，但報告格式不對就退回去，不說哪裡不對，只說「你再看一下」。
這種控制讓人窒息但無法指控。因為他「都是為你好」「都沒有生氣」「都很有耐心」。
他太太有時候覺得自己不是嫁給了一個人，是嫁進了一套系統。
寫盧令秦最痛苦的部分是寫他的父親。
不，他爸不是壞人。他爸就是做生意失敗了。一個大客戶跳票，一夕之間從透天厝搬進公寓。盧令秦記得的不是哭，是他媽媽把碗一個一個用報紙包起來的動作——安靜、有秩序，好像只要碗不碎，生活就還在。
他從那天起學會的事情是：如果你提前安排好所有事，壞事就不會發生。
這個信念支撐了他三十八年。備用襯衫、提早十五分鐘到、出門前確認兩次門鎖、車裡放手電筒和行動電源。全部都是他在告訴自己：你看，我有準備。
然後有一天下午，他打了一個陌生人。
他的系統裡沒有這個項目。沒有備案，沒有預案，沒有「如果你在路邊像流氓一樣揍人怎麼辦」的標準作業程序。
他那件備用襯衫，管不到這裡。
有一個被刪掉的設定我一直很想講。
角色設計師原本在盧令秦的車裡放了一把雨傘、一個急救包、和三塊五十元硬幣（「停車場萬一刷不了卡」）。我看到急救包的時候笑了五分鐘。
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我突然很心疼這個角色。他連受傷都提前做了準備，但他準備的是別人受傷，不是自己。
最後我把急救包刪了。因為它太刻意，像是在舉牌子喊「看啊他多控制」。好的角色設定不是展示，是讓讀者自己發現。
但三塊五十元硬幣我留了。因為那太真實了。你的車裡是不是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