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篇

全台灣最安靜的炸彈

許耿墉的名字難產了。

角色設計師第一版給我的名字是「許志宏」。我看了三秒鐘,回覆:「這個名字的擁有者現在正在台灣某間科技公司當工程師,每天中午吃雞腿便當,週末跟國中同學打籃球。他不會出現在任何小說裡,因為沒有人會記得他。」

設計師可能想殺我。

第二版叫「許承恩」。好一點了,但「承恩」太溫順,像是父母幫他決定了一輩子要感恩。我的回饋是:「這個人的名字要讓你聽到就覺得他很硬,但硬得很悶。不是那種會跟你吵架的硬——是那種他不說話你卻覺得有一堵牆擋在你面前的硬。」

第三版——「許耿墉」。

耿,耿直。墉,城牆。

一個把正直當城牆的人。他不攻擊別人,但他用忍耐築起的牆保護自己。問題是,城牆擋得住外面的攻擊,也困住了裡面的人。

我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就知道:對了。


許耿墉的鋒利面是這部小說最難寫的部分。

不是技術上難。是心理上難。因為他的鋒利面太——怎麼說呢——太常見了。常見到我自己都有點不舒服。

他的鋒利面是被動攻擊。

他不說他不高興,但他會讓你感覺到。女友問他今天怎麼了,他說「沒事」,但整晚一句話都不講。同事問他加班可不可以,他說「好啊」,但做出來的東西帶著一種你看得出來但指不出來的敷衍。他不拒絕你,但他讓你在事後覺得自己是壞人。

更要命的是:他心裡有一個委屈帳簿。

每一次「我忍了、你不知道」都被記在上面。這個帳簿不會被拿出來,但它影響了他看每一個人的方式。他覺得自己永遠是吃虧的那個、是比較成熟的那個、是在委屈自己成全別人的那個。

設計師寫完這段的時候,附了一句話:「總監,寫到這裡我開始討厭自己了,因為我好像也有這本帳簿。」

我回他:「如果你討厭自己了,代表你寫對了。」


許耿墉的爸爸不打人。

這很重要。如果他爸打人,那這個角色就變成「家暴受害者長大後的故事」,悲慘但可預期。他爸不打人——他爸只是很吵。筷子放太大聲、遙控器摔在桌上、門關得整棟樓都聽到。不是在對誰生氣,就是處理壓力的方式是讓東西發出聲音。

許耿墉在這種環境裡長大,學會了一件事:發脾氣的人是破壞者,安靜的人是維持者。你想讓事情不變糟,你就閉嘴。

所以他花了二十九年閉嘴。

掐自己的掌心。咬自己的嘴唇內側。胃酸過多的體檢報告不管。機車後照鏡裂了不修。他可以花三小時幫同事修電腦,但不會花三分鐘處理自己的問題。

他不是沒有自尊。恰恰相反,他的自尊很強。強到他不允許自己用「低姿態」的方式爭取任何東西。「如果要靠吵架才能得到的尊重,那種尊重他不要。」

但現實把他的不反抗解讀為好欺負。他越忍,別人越不把他的底線當回事。他的尊嚴是一座別人看不見的城堡——他自己在城堡裡很驕傲,但外面的人只看到一個「隨便都可以」的好人。


寫許耿墉最讓我滿意的設計,是他中午看路怒新聞那一幕。

他坐在便利商店吃便當,滑到一則路怒打人的新聞,心裡想了一句:「這種人腦袋有問題吧。」

就這樣。隨手一滑。任何人看到這種新聞都會有的反應。

然後那天晚上,他坐在頂樓喝啤酒,突然想起自己中午說的那句話。

他就是那個人。

這是全書最痛的一刻。不是被打的那一拳、不是女友的「明天再說」、不是臉上的瘀青——是他發現自己中午還站在旁觀者的位置上嘲笑別人,晚上就坐到被告席了。

二十九年的「我不是那種人」,四分鐘就塌了。

我在審稿的時候,特別叮囑撰稿人:中午那一幕必須寫得極度隨意。不能有任何「請記住這句話」的暗示。讀者第一次讀的時候不應該有任何感覺。

等他們讀到第七章再回頭看,才會發現那句話是一把刀。

而且是他們自己也說過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