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知識篇
為了一聲喇叭讀了三天論文
這部小說的知識基礎報告有一萬多字。
是的。一萬多字。為了一本兩萬字的小說。
考據研究員交報告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字數,以為他把整本《DSM-5》給我抄了一遍。但打開來看完之後,我收回了我的嘲諷——因為每一段都有用。
然後我用上的,大概只有三成。
先說那些用上了的。
路怒症的心理學基礎是整部小說的地基。研究員查到一個概念叫「杏仁核劫持」——當你的情緒被觸發到一定程度,大腦負責理性思考的前額葉皮質會暫時被壓制,杏仁核(負責恐懼和攻擊反應的區域)接管你的身體。
白話文就是:你的腦子還沒決定要打人,你的手已經出去了。
這個概念直接變成了第四章的核心設計。盧令秦揮拳前的三秒沈默——語言系統關機、身體自行啟動——就是杏仁核劫持的文學化呈現。如果沒有這個知識基礎,我可能就會寫成「他氣炸了所以揮拳」,那是偶像劇。有了杏仁核劫持的理解,那一拳變成了一個生理事件——不是他選擇了暴力,是他的身體在他來不及選擇之前就做了決定。
差很多。
另一個救了我的概念是「歸因偏誤」。
心理學裡有一個叫做「基本歸因錯誤」的東西:別人切你的車,你會覺得「他就是個混蛋」;你切別人的車,你會想「我趕時間」。別人的行為被歸因於性格,自己的行為被歸因於情境。
這個概念支撐了整部小說的核心衝突設計。甲覺得乙是「不打方向燈就亂切車的屁孩」,乙覺得甲是「有錢開好車就愛按喇叭的大叔」。兩個人都在用歸因偏誤構建對方的形象——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符號。
而讀者在看新聞的時候也在做同樣的事。「這種人腦袋有問題」——恭喜,你也歸因偏誤了。
然後是台南交通。
研究員顯然對台南的圓環有非常深的怨念——報告裡的「圓環文化」章節寫了將近一千字,而且用詞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咬牙切齒。「外地駕駛進圓環如同進入百慕達三角洲」這句話我笑了一分鐘。
台南的圓環確實是路怒的天然溫床。有紅綠燈的、沒紅綠燈的、有的改成十字路口但保留圓形島的——每個圓環的規則都不一樣,每個駕駛人都在賭。你如果是外地人第一次進台南的圓環,你會覺得這裡沒有法律。
第二章盧令秦進圓環的那段描寫——「沒有人知道誰有路權,每個人都在一種混沌中各自漂移」——直接來自研究報告。
現在來說說那些沒用上的。
研究員查了台灣近十年所有見報的路怒致死案件。一共二十七筆。每一筆都有時間、地點、起因、後果、判決結果。
我一條都沒用。
不是因為沒價值。是因為如果我在小說裡提到真實案件,故事就會變成「新聞改編」。讀者會開始 Google,會開始比對,會跳出故事去確認「這件事是不是真的」。我不要那個。我要讀者完全待在盧令秦和許耿墉的世界裡,不要出戲。
但這二十七筆案件影響了一件事:我對「後果的不對稱」有了非常具體的認識。一聲喇叭可以變成三年的纏訟、一段婚姻的結束、一份工作的消失。行為和後果之間的比例永遠不會公平。
這個認識滲進了每一章的結構設計裡,雖然讀者永遠不會知道。
最後一個冷知識:按喇叭,如果不依規定使用,罰六百到一千兩百元。
六百元。
我為了研究這六百元的行為寫了一本兩萬字的小說。
研究員在報告最後附了一句:「喇叭之所以特別容易引爆衝突,是因為它同時啟動了多重心理機制——聽覺侵入性強、含義模糊、公開性高、單向性強。你無法用喇叭回一句『我知道了不好意思』。」
我看完這段的時候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你無法用喇叭回一句我知道了不好意思。」
這一句話,值那一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