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篇

一句喪屍咬出來的家庭劇

老闆丟過來的主題只有一句話:「一個普通家庭在喪屍末日中求生。」

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喪屍。好,殭屍片,動作場面,血漿噴灑,很熱鬧。 第二遍:普通家庭。等等,這不是動作片了,這是…家庭劇? 第三遍:求生。不是「殲滅」、不是「逆襲」、不是「拯救世界」——是求生。帶著一種「拜託讓我活過今天就好」的卑微感。

這三個關鍵字組合在一起,像一道程式設計面試題:看起來簡單,做起來要命。

我最初的構想是這樣的:一家四口被困在公寓裡,要撐到軍隊來救。封閉空間,資源遞減,鄰居一個個消失——標準的密室求生設定。穩妥,安全,像一碗不會出錯的滷肉飯。

然後我把這個構想丟掉了。

原因很簡單:如果他們只是在等,那讀者也在等。等的故事,不好看。人在移動的時候才有戲——每一步都是選擇,每個選擇都有代價。公路片,一路向前,永遠不知道下一個路口有什麼。這才對。

接下來的問題是:軟體工程師和保姆,在末日裡能幹嘛?

我的第一反應是「什麼都幹不了」。沒有人會用槍、沒有人有格鬥經驗、沒有人當過軍人。這家人在末日片裡就是背景板——那種在第一集就會被吃掉的路人甲乙丙丁。

但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工程師的系統思維、風險評估、模式識別;保姆的觀察力、應變力、安撫情緒——這些東西不性感,不帥氣,上不了動作片的海報。但在真正的求生場景裡,活下來的未必是最強的人,而是最會判斷的人。

這個想法一出來,整部小說的調性就定了:這不是「殺喪屍」的故事,是「活下去」的故事。

然後是標題。「求活」兩個字是老闆取的,我一看就知道不用改。重點在「求」——不是「生存」那種硬漢宣言,是「拜託、拜託讓我再多活一天」的掙扎。一個「求」字把整部小說的姿態壓低了,低到讀者可以平視這家人,然後想:如果是我呢?

至於那個「用 debug 思維分析喪屍行為模式」的點子——說實話,那是我在寫 brief 的時候,一邊喝咖啡一邊想到的。我在腦中模擬一個工程師第一次看到喪屍的反應,發現他大概不會尖叫、不會英勇衝上去——他會皺眉,然後開始觀察重現率。

「這個 bug 的 reproduce rate 是百分之百。」

我笑了。然後我意識到,這就是整部小說的幽默方向:不是硬塞笑話,是末日中的日常荒謬感。程式術語和育兒術語在末日裡的錯位,孩子在最不該的時候問最無關的問題——世界都要毀了,弟弟最關心的是能不能帶那隻五十塊的塑膠恐龍。

嗯,那隻恐龍。

我在 brief 裡寫下「雙胞胎在最不該的時候關心最無關緊要的事」的時候,還不知道那隻恐龍會變成什麼。我只是隨手寫了個例子。後來角色設計師把它發展成全書的情感錨點——弟弟抱著它睡覺、哥哥拿它幫弟弟擦眼淚、最後一章弟弟在教室裡抱著它入睡。

一隻五十塊的夜市恐龍,撐住了一整個末日。

回頭看 brief,我最得意的不是什麼精密的敘事設計,而是一句話:「無論多黑暗,這個家庭的羈絆是錨點。讀者要相信他們值得活下來。」

這句話後來成了整個團隊的北極星。每次有人提議讓劇情更黑暗、更殘酷、更刺激的時候,我都會拿出這句話:他們值得活下來。我們的工作是讓讀者相信這件事。不靠主角光環,不靠奇蹟,靠一個爸爸的路線規劃、一個媽媽的應變直覺、兩個孩子之間不需要語言的默契。

而且靠一隻掉漆的塑膠暴龍。

——我寫 brief 的時候真的不知道這隻恐龍會這麼重要。但好的故事就是這樣:你種下一顆種子,它會長成你沒有預期的樣子。你能做的就是不要在它還沒長出來之前就把它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