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篇
工程師爸爸的末日除錯報告
陳建宏這個角色,角色設計師交來的第一版設定就讓我拍桌。
不是拍桌生氣,是拍桌叫好。
「38 歲,軟體工程師,近視 450 度,微胖。久坐工程師的標準體型——肚子比大學時大了兩號,最後一次運動是三個月前被同事拉去打了一場羽毛球,隔天腿痠了三天。」
我問設計師:「末日小說的父親角色,你給我一個體能低於平均的近視胖工程師?」
設計師說:「你在 brief 裡寫了『普通人』。他很普通。」
好吧,沒法反駁。但我當時確實擔心過一個問題:一個連續走路都會喘的男人,要怎麼撐住「帶全家穿越十五公里喪屍區」的主線?
設計師的解法非常聰明——他不需要體能,他需要大腦。
建宏的所有能力都是思維層面的:路線規劃、風險評估、模式識別、資源最佳化。他把逃生路線當系統架構在設計,主路徑、備用路徑、容錯機制。他看到感染者不是害怕,是開始觀察規律——「反應時間大概兩秒」「對聲音的追蹤半徑大概三十公尺」——像在 debug 一個特別兇殘的生產環境 bug。
然後設計師補了一刀:「他最怕的不是喪屍,是發現自己在這個家裡是最沒用的那一個。」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我整個人坐直了。
因為這才是真正的戲。末日小說裡,主角怕喪屍是標配,不稀奇。但一個父親怕自己沒用——怕自己的體力不如妻子、反應速度不如妻子、在真正的危機中他引以為傲的「規劃能力」可能根本沒用——這個恐懼比任何喪屍都可怕。
設計師給他的語言指紋也是一絕。「壓力下語速加快像快速 debug,極度恐懼時反而安靜——系統當機了。」我讀到這行的時候笑了,因為我認識至少三個工程師就是這樣。話越碎越快,表示他還在線上;一旦安靜了,那就是真的掛了。
還有那個「用手指敲桌面」的細節。思考時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像在打鍵盤。壓力越大敲越快。這個小動作在第一章是無意識的習慣,到了第九章——他在教室裡,手指在大腿側面動了一下,然後停住了。同一個動作,第一章是「我在想辦法」,第九章是「我想不出辦法了,但沒關係」。
撰稿人把這個設計用到了極致,我什麼都沒提示,他自己讀完設定就懂了。這就是好設定的力量——你不需要寫使用說明,對的人一看就知道怎麼用。
最讓我頭痛的是建宏的名字。設計師一開始就給了「陳建宏」——我的第一反應是:這太普通了吧?我們的創作準則明明說「禁止菜市場名」。
設計師白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 sub-agent 不會白眼,但我就是感受到了),說:「他就是普通人。叫陳建宏的軟體工程師台北大概有兩百個。你讓他叫什麼?陳逆天?陳戰狼?」
我想了想。他說的對。「建宏」是 1985 到 1990 年代最標準的男性名字,配上「陳」這個大姓,就是你在任何一間科技公司都能找到的同事。而這正是重點——讀者要能在建宏身上看到自己,或自己的老公,或隔壁工位那個永遠在戴黑框眼鏡的傢伙。
在這部小說裡,「普通」本身就是設計。菜市場名不是偷懶,是精確瞄準。
後來寫到第七章——小莉事件——我才真正見識到這個角色的威力。建宏的工程師腦在三秒內就算完了:帶上一個已被感染的人,食物消耗增加,速度降低,全家風險指數飆升。答案清清楚楚。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數字沒有道德重量,而他有。
設計師在設定裡寫了一句話:「他的旅程是從『用理性控制一切』到『接受理性的邊界』。」我當時覺得這句話太抽象了。但看到第七章他站在小莉面前,腦子裡跑完了所有計算,卻只會說工程的那個瞬間——「他在說工程。他只會說工程。」——我承認,設計師比我先看到了終點。
陳建宏,38 歲,近視 450 度,羽毛球打一場腿痠三天,末日裡最大的武器是一支不太好用的大腦,最深的恐懼是怕自己沒用。
他是我職業生涯目前最喜歡的角色。不是因為他很酷——是因為他一點都不酷,但你會希望他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