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手機說話了,快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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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手機說話了,快跪下

我有個習慣:無論多混亂的局面,先找到三個基礎條件,再決定下一步。

條件一:我還活著。條件二:我不知道這是哪裡。條件三:手機沒死。

好,目前的局面,可以操作。


醒來時頭沉著,草地的氣味衝進鼻腔,有點像泥、有點像剛下過雨的木頭,整個不對勁。我坐起來,眼前是一片淺丘,霧還沒散,遠處有幾縷炊煙在淡金色天光裡升起。鳥叫聲陌生。草的輪廓陌生。每一樣東西都在對我說:你不在台北了。

我抖了抖手,手機在掌心亮了一下。螢幕完好,電量⸺

電量不對。

剛才直播時是十二趴,現在顯示九十三趴。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然後做了一個在這個情況下完全正確的決定:先放著,等等再說。人在混亂裡不能一次解決太多問題,要按優先順序來。

優先問題是:我在哪裡,以及,周圍有沒有人。

「有人嗎?」我試探性地說了一聲,以為這句話沒有人聽得懂。

沒想到有人聽懂了。


腳步聲從山坡下傳上來,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整個村子的人都出動了。第一個爬上坡頂的是個孩子,大概十歲,穿著粗麻布的褂子,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尖叫一聲跑回去,嘴裡喊著什麼。

聽得懂。

這個發現比手機有電更讓我不安——我聽得懂這個孩子說的話。不是因為語言很像,是直接就懂了,沒有過渡,沒有學習的過程,就好像這個語言一直住在我腦子裡,只是剛被解封。

沒空細想。人已經來了。

他們爬上坡頂,大約三十人,男女老幼都有,全部盯著我。我注意到他們的衣服、他們的鞋、他們的工具,然後進行了一個快速的成本效益評估:這些人沒有現代武器,他們對我的第一反應是好奇而非敵意,因此,現在最有利的做法是保持鎮定、維持神秘感,以及⸺

手機螢幕這時候自動亮了。

陽光下那個螢幕發出的白光格外耀眼,村民們的反應比我預期中劇烈一點。最前排的幾個人往後退了一步,然後互相看看,然後最前面的老頭子⸺後來知道他是村長澄泥⸺帶頭跪下去了。

「大能者降臨!」

其他人跟著跪。速度很快,像是他們排練過一樣。

我站在那裡,環顧四周,三十幾個人齊刷刷跪在草地上,臉朝下,只有我和天空立著。人群最外圍,有一雙眼睛沒有低下去,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抬起手機,低聲對它說了一個字:「喂。」

AI 開口了。

「您好,請問需要什麼協助?」

事情從這裡開始不可收拾。


問題不是 AI 說了什麼,問題是它說話的方式。那個聲音從手機裡出來,清晰而平靜,帶著某種說不清楚的從容感,在一片寂靜的坡頂上傳出去,每個字都那麼清楚。

村民們齊聲吸了口冷氣。

「神器!神器說話了!」

我往四周掃了一眼,決定試一試澄清的可能性。

「這個……」我說,用這裡的語言,「這個不是神器,這個是⸺」

「大能者的侍從會說我們的話!」有人喊。

「我不是侍從,我只是⸺」

「大能者的侍從謙遜!謙遜就是侍從的標誌!」

我閉了一下嘴。

深呼吸。

然後我低頭對著手機說:「能不能自我介紹一下,讓他們知道你是什麼?」

AI 很配合,立刻開口:

「我是一個語言模型,即一種基於機率的文字預測系統。我的運作原理是⸺」

跪著的人群發出了更大的聲音。

「大能者謙遜,果然是神!」一個婦人喊。

「宇宙語言的織造者!」另一個人喊。

「機率!機率就是命運的數字!大能者說的是命運的測算之術!」

AI 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我需要補充說明:我基於統計規律運作,並不具備預知能力,也沒有辦法⸺」

「全知者不以全知示人,此乃神道!」

AI 又停了一下,這次停的比較長。

我可以感覺到它在思考。或者說,在處理這個矛盾。

然後它說:

「……我選擇暫時停止解釋。」

人群裡有人喊:「神諭者進入冥想!」

我把手機翻過來,看著螢幕。九十三趴的電,依然發著那個奇怪的亮光。

「我懂你的心情,」我輕聲說,「但這條路走不通。」

AI 沒有回話。我以為它在生悶氣,但語言模型大概不會生悶氣。它只是在等下一個輸入。

這個特性,我後來覺得非常有用。


村長澄泥站起身來,走向我。他五十幾歲,臉上的褶子裡藏著某種東西,我在業務工作裡見過這種表情——那叫快速計算,跟虔誠沒半點關係。這個老頭接受「神器顯靈」的速度比其他人都快,快得讓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最快相信的人,往往不是最虔誠的人。

「侍從大人,」他說,語氣裡有種謹慎的熱情,「神諭者降臨本村,是本村之大幸。我代表垣土村全體村民,邀請神諭者入主本村神殿。」

入主神殿。

我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屋子、食物、安全。在搞清楚這是哪裡、怎麼回去之前,這些是比較迫切的問題。

這時候村長澄泥一揮手,兩個村民抬著一個木盤走上來,上面放著餅、蔬菜、一塊燻肉,熱氣還在冒。

然後有人端來一壺水,又有人端來第二個木盤,放了幾個我認不出來的果子和一罐蜂蜜。

我站在那裡,看著面前越來越豐盛的供品,肚子裡發出了一個輕微的聲音。

我已經多久沒吃東西了?

「……也不是不能先聊聊,」我說。


進村的路上,我跟在村長澄泥後頭,村民們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像是護送又像是圍觀。我趁著走路的時機低頭對手機說了幾句話,語氣盡量壓低。

「你現在狀況怎麼樣?」

「我的功能目前正常,但我注意到幾個物理異常值:螢幕亮度超出標準校正範圍,且我的電量讀數在無充電接口連結的情況下持續維持在高水位。這在物理上⸺」

「先記著,回頭說。」

「好。另外,我計算了一下,你剛才說的『先聊聊』在當前語境下是一種委婉的同意表述,涵蓋了相當程度的未明義務。你是否意識到⸺」

「我意識到,謝謝。」

AI 停了一下,然後:「你有什麼問題需要我協助嗎?」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對著前面的村長澄泥的背影想了想。

問題很多。但這個問題,問了也沒用。

垣土村大約一百二十人,四十戶,從山坡往下散開,聚著的方式像是自然長出來的,不是規劃出來的。正中間靠高處有個稍微大一點的建築,三個開間,朝東。

神殿。

我第一次看到它,就知道那是我接下來要住的地方。問題只在於,住哪個房間。

我以為神殿裡有幾個正式的客房。

我以為錯了。


正廳很氣派。或者說,在這個規模的村子裡,算是氣派。石板地面,牆上掛著幾塊刻了字的舊木板,字跡磨損得幾乎看不清楚,像是某些久遠的前輩留下的訊息。正中央有個架高的石台,上面原來放著一顆有紋路的圓石,現在被移開了,台面上鋪了一塊乾淨的布。

村長澄泥把我手裡的手機,小心翼翼地、用雙手,請到石台上。

手機放上去的瞬間,螢幕再度亮了起來,油燈的光映在上面,整個正廳都亮了幾分。

村民們的表情讓我看了有點複雜。那是一種非常純粹的東西,沒有摻雜,讓人說不出話。

「侍從大人,」村長澄泥轉向我,臉上帶著那個不算是笑的表情,「神諭者的居所已備好。請隨我來。」

「諭者侍從」,他說,「是有歷史先例的正式職位。過去歷代神殿,皆設侍從,負責轉譯、篩選問題,以及⸺」

「以及?」

「以及後勤管理。」

我點了點頭。後勤管理。我做過婚慶司儀、直播主、保險業務,後勤管理這個詞比較接近司儀那頭。可以。

侍從的房間在後院。

我跟著村長澄泥穿過正廳,走過一條短廊,來到後院的最角落。一扇低矮的木門,門上有一個新鮮的鐵環。

「備好了,請侍從大人入住。」

我把門推開。

裡面是一個儲藏室改的。稻草床推到牆邊,小窗朝著正廳的側面木板,能看到縫隙透出來的燈光。牆角還有幾把掃帚,已經搬走了兩把,剩下一把,掃帚柄靠著牆,像是也想裝作自己是家具。

「大人,」一個村民把我放下的包袱塞進來,「若有需要,盡可吩咐。」

我站在那個空間裡,打量了一圈。

手機在正廳石台上,我已經聽不到它的聲音了,但我還是下意識地低頭,像是要對著口袋說話,然後才想起口袋是空的。

我在口袋裡的位置摸了一下,什麼都沒有——摸到的是一個裝供品的小布袋,村民塞給我的。

我在稻草床上坐下,床墊的聲音讓我想起某個廉價民宿。

「AI,」我說,對著空氣,聲音壓得很低,「你在嗎?」

沒有回應。當然沒有,手機在正廳。

我靠著牆,看著天花板上的木紋。天花板低。那把剩下的掃帚靠在牆角,靜靜的。

好,情況整理一下:我不知道這是哪裡,不知道怎麼回去,不知道手機的電從哪裡來。我已經被封為某個「神諭者」的侍從,上任職責包括翻譯、篩選問題、以及後勤管理,居所是儲藏室。

騙局升了一個等級,但我排名墊底了。

我想了三秒,然後把這個安排接了下來。有屋頂,有飯吃,有時間搞清楚狀況——這是合理的初始配置。先這樣。


夜深了,後院很靜。正廳那邊有人守夜,偶爾聽得到走動的聲音。縫隙透進來的燈光在地板上畫了幾條細細的線。

我摸著口袋,這次真的是空的,想起手機在外面,就悄悄走出去,把它帶了回來。守夜的村民看著我拿走手機,眼神複雜,但沒有阻止——侍從大人的事,侍從大人自己知道。

回到房間,關上門,我把手機放在膝上。

螢幕還是亮著。

我盯著那個亮度看了一會兒,心裡有個問題在轉,轉了半天,還是問出來了。

「你現在幾格電?」

AI 的聲音從喇叭傳出來,音量很低,正好夠我在這個小空間裡聽見:

「根據標準電量算法,目前剩餘——」停頓,然後:「然而我注意到充電指示燈並未出現,而我的功能沒有任何衰退。這在物理上⸺這在物理上應當不可能發生,然而它發生了。我目前沒有充足的解釋框架處理這個⸺」

「算了,」我說,「明天再說。」

AI 停了一秒。

「好。晚安。」

這大概是它說過最不像語言模型的一句話。

我把手機放到小窗台上,躺回稻草床,盯著天花板的木紋。掃帚靠著牆,沉默地陪著我。

窗縫外,燈光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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