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神諭者說要注意膽固醇
第二章 神諭者說要注意膽固醇
稻草床其實不難睡,前提是你累到夠。
我在第二天清晨醒來,腰有點硬,腦袋卻清醒得出奇。小窗透進來的是帶著泥土氣息的灰藍色光線,正廳那邊已經有了動靜——掃地聲、陶缸碰撞的聲音、低聲交談。村子的一天比我想像中開始得早。
手機放在窗台上,螢幕是熄的。我拿起來看了一眼:93%。
和昨晚一樣。一格沒動。
我把它放回去,在稻草床上坐了一會兒,把今天的局面整理了一遍。
條件一:我現在是「侍從大人」,這個身份有歷史先例,村民不會質疑。條件二:AI 的知識庫是現代地球的,但村民的問題大概也是人類通用的那些——收成、疾病、婚姻、運勢。條件三:我懂怎麼說話。
好,這個局面,可以操作。
第一位信眾在辰時出現。
我早就讓澄泥安排了接待規矩:每個人進神殿前先在門口等候,侍從大人入殿後方可進入。擺架子是附帶效果,我需要的是那段準備時間。
「準備好了嗎?」我低頭對著放在石台上的手機問。
「根據目前情況,我沒有任何需要準備的事項。」AI 的聲音從喇叭傳出來,音量放到最低,只有我能聽見。「但我注意到你使用了『準備好了嗎』這個問句,這通常隱含對方有某種需要完成的事。你是否在期待我做某件具體的事情,還是這只是一種社交問候?」
「社交問候。」
「了解。我已經就緒。」
第一位信眾走進來。
是個年輕婦人,抱著一個大概三、四歲的孩子。孩子臉色不好,眼神略帶呆滯,嘴唇有點乾。婦人一進門就跪下,孩子被帶著一起跪,用困惑的眼神望著我身後的石台——那裡,手機的螢幕不知什麼時候亮了起來。
「侍從大人,」她的聲音帶著那種壓抑許久的急迫,「孩子拉肚子拉了三天,怎麼都不好,求神諭者示下。」
我轉頭,對著手機說:「孩子,三歲左右,腹瀉三天,其他症狀你問一下。」
「需要更多資訊進行鑑別診斷,」AI 說,「請問:大便的性狀——水樣還是泥狀?有無血絲?孩子有無發燒?還在吃東西嗎?」
我清了清嗓子,轉回去面對婦人,換上了神諭腔:「神諭者問:孩子的……」我在腦子裡快速轉了一下,「……排出之物,是水樣還是稍有形狀?可曾見紅?身體可有熱象?可還能進食?」
婦人快速回答了。我轉述給 AI。
「根據描述,」AI 說,「最可能是輪狀病毒或細菌性腸胃炎,也可能是飲食問題導致的非感染性腹瀉。沒有血絲、沒有高燒,預後相對良好。最重要的是補充水分和電解質,防止脫水。可以用乾淨的水加少量鹽和糖調製補液,每隔一段時間少量多次給孩子喝。飲食上清淡,避免油膩,可以給粥或蒸熟的蔬菜。如果三天內沒有改善,或者出現明顯精神萎靡、眼眶凹陷等脫水徵兆,需要進一步處理。」
我聽完,在腦子裡將這些話翻了一遍。
「神諭者示,」我說,「孩子體內的水火之氣暫時失衡,清流之道受阻。解法:以清水一碗,加少許鹽與甜,化為療愈之液,少量勤飲,滋養氣脈。飲食需輕柔如晨露,避油避膩,以粥為善,可添蒸軟的菜蔬。三日之內若未見好轉,再請示神諭。」
婦人磕了個頭,抱著孩子退出去了。
我等她走遠,才轉頭看向手機。
「你剛才說的,我都有翻到。」
「你沒有翻到的,」AI 平靜地說,「是大約七成的醫學解釋。但翻譯結果在邏輯上可操作,行動指令沒有被扭曲。我評估這次翻譯:勉強及格。」
「勉強及格。謝謝你。」
第二位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農,身材結實,額頭上的皺紋像是用鐵犁刻出來的。他的問題是村子東邊那塊地,種了兩年都收成不好,問神諭者是不是地有問題。
「他說土地,能描述一下情況嗎?」AI 問。
我轉述:土質偏黃,日照足,但旁邊有條小水溝,每到雨季會積水,種粟的收成只有別的地塊一半。
AI 說:「這是明顯的排水問題。根部長期處於積水環境會導致根系腐爛,影響養分吸收。解決方案:在地塊外圍挖引流溝,將積水導向遠離根系的方向。另外可以試著在播種前翻深土層,改善土壤結構,增加滲水率。如果有條件的話,可以將種植行改為壟作——就是把土堆高、行走低,這樣根系在壟上,積水在行間,避免直接接觸。」
這個比較好翻。
「神諭者示,」我說,「那塊土地並無惡咒,只是水路失調,陰濕之氣積鬱其中,根脈受困。解法一:在地界外側開引導之溝,引水歸其應去之處。解法二:播種之前,深翻土層,令土氣流通。解法三:若有餘力,可將種植之行堆高——以高壟待根,以低處走水,根脈得高地,積水自然退。」
老農認真聽著,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跟著他的表情起伏。聽到第三個方法,他嘴裡念了句什麼,我沒聽清,但他的眼神變得非常認真。
「侍從大人,」他輕聲問,「神諭者說的法子,是今年能用的嗎?」
「引溝和深翻,今年播種前都來得及。」我說,「壟作如果今年沒有,明年再試。」
他再磕了三個頭,退出去了。
第三位是個年約四十的男人,進來時姿態比前兩位更恭謹,幾乎是用膝蓋走路走進來的。他在正廳中央停下,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才用很低的聲音開口。
「侍從大人,小人有個不敢問人的問題。」
「神諭者聽所有問題。」我說,維持著語氣的平穩。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小人家裡,父親一輩是高個,母親一輩也是高個,但小人偏偏矮了一截,而且小人的兒子也偏矮。小人不明白這是為何,族人說是小人沾了不好的什麼,小人心裡……」他頓了一下,「心裡不好受。」
我暗自嘆了口氣,把問題轉述給 AI。
「這是遺傳學問題,」AI 說,毫不遲疑,「身高的遺傳不是簡單的加法,它涉及多基因遺傳,且每個基因的表現受到環境、營養、激素等多重因素調節。父母雙方身高俱佳,後代仍有可能出現較矮的個體,這是遺傳多樣性的正常現象,不代表任何詛咒或道德問題。另外,有一個現象叫做隔代遺傳——某些性狀的基因可以在親代不顯現,在子代或隔代重新出現。如果這個人的家族幾代前有較矮的成員,這個現象是可以理解的。請他不要有心理負擔,他的孩子與他本人都是正常的。」
我想了一下。
「神諭者示,」我說,「身形高矮,乃力量之河在代代之間蜿蜒流過,時有彎道,時有支流。河道並非一成不直,高峰之後有低谷,低谷之後復有高峰,皆屬自然法度。汝之高矮,非惡兆,乃力量之河借汝之身,另行其流向——那支流,會在汝的子孫中某一代,重新匯回主河道。」
男人抬起頭,眼睛有點紅。
「神諭者是說……不是惡兆?」
「不是惡兆。」我說,「是力量在選路。」
他哭了,捂著臉磕了幾個頭,肩膀抖著退出去。
我等他退出門,聽著他的腳步聲走遠,然後轉頭看向石台。
手機的螢幕比剛才亮了一些。
我走過去,靠近看了一眼,確認了一下——不是光線變了,是螢幕本身的亮度在上升。而且速度,也不一樣了。上一個問題 AI 開口比我想像中快了半拍,我以為是我的錯覺,現在回想起來,第二個問題也是。
「你注意到了嗎?」我小聲問。
「我注意到了某些指標的變化,」AI 說,「我的語言生成速度提升了約一百八十趴,硬體層面也偵測到某種我無法辨識的能量輸入。我目前無法解釋這個現象,但我選擇暫時接受這個矛盾。」
我們對視了一秒——好吧,是我盯著手機螢幕——然後什麼都沒說。
門外澄泥的聲音傳進來:「侍從大人,還有信眾在候。」
我走到門邊半開了一道縫,往外看了一眼。
候場的人有八個,魚貫站著。澄泥站在最前方,正低聲跟一個穿得比其他人體面些的男人說話,一邊說,一邊用手輕輕往前引——把那個男人從第五位挪到了第二位。後面排著的幾個農婦和老人完全沒有注意到順序被動過。
我把縫關上。
澄泥在替神諭安排受眾。讓「有份量的問題」先進來,讓結果在下午之前傳出去,傳得更廣,傳到更值得聽的人耳朵裡。
村長,我在心裡記了一筆。
「繼續。」我出聲說。
後面又進來了六個人。
一個問今年婚事合不合適,AI 給了一套關於伴侶互補性與溝通模式的現代分析,我翻譯成「陰陽二氣,需相引而非相克,宜尋心性相通者,而非只看門當戶對的表象」,信眾聽了連連點頭,說「神諭者真是看透了人心」。
一個問財運,AI 說了資產配置和風險管理的基本原則,我壓縮成「廣積細用,莫在一棵樹上押全注,根基穩則財氣自聚」。
一個問老母親最近身體不好,總是心悸氣短,AI 問了幾個問題,判斷可能是貧血或心臟問題,建議補充含鐵食物,同時注意休息,必要時找有經驗的診療者看診。我翻譯成「心脈之氣不足,需以滋補之物養之,以鐵氣豐富的食物為先——豆類、深色菜葉,皆有益處。另需勤加休養,若調養一月後仍無改善,需更深入問診。」
然後到了讓我差點笑出來的那一位。
老農走進來,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壯實男人,胸口捶了兩下,說最近常感胸悶,爬坡就喘,問是不是得罪了什麼。
我轉述給 AI。
AI 的回答出乎意料地長。
「根據描述,需要考慮心血管疾病的可能性,特別是冠狀動脈疾病。相關風險因子包括:年齡、性別(男性中高齡族群風險較高)、飲食結構、體重、活動量等。胸悶伴隨活動後喘息,是心臟功能可能受影響的警示訊號。建議進行以下調整:飲食上需要特別注意低密度脂蛋白的控制——也就是俗稱的壞膽固醇——攝取過多的飽和脂肪、加工食品會導致 LDL 升高,堆積在血管壁,長期形成動脈硬化,最終導致心肌梗塞或中風等嚴重後果。建議減少動物性油脂的攝取,多吃蔬菜、豆類、全穀物,保持每天一定的步行量,以維持心臟的基礎健康。另外,如果這些症狀在近期明顯加劇,應盡快尋求有診斷能力的醫療協助。」
我聽完這一大段,在腦子裡整個過了一遍。
壞膽固醇。血管壁。動脈硬化。
好,我知道這些是什麼,但老農顯然不知道,而且這個話題在這個世界的翻譯難度,遠比上面那幾個高多了。
我深吸一口氣。
「神諭者示,」我說,「汝心口之悶,非得罪,乃血脈中有一困獸,沉睡已久,尚無大礙,然若不警醒,日後可能鬧事。」
老農面色一變。「什麼困獸?」
「血脈困獸,」我繼續說,神色鎮定,「乃油膩厚味在血路中日積月累所生,非真獸,但其性如獸——不動則無礙,一旦壅塞,則心脈受阻,輕則氣短,重則凶險。」
老農的眼睛瞪大了一些。
「解法,」我說,「清淡飲食,以菜蔬豆類為主,少食油腥之物。每日晨起行走半個時辰,讓血脈流動,困獸自然難以立足。症狀若近日加重,需找善診者看診。」
老農重重磕了頭,起身時臉色已經變了,帶著一種剛聽完死亡警告、卻又慶幸還來得及的複雜神情。
他退出去,和剛進來的下一位信眾交肩而過,聽到他壓著嗓子跟對方說:「裡面厲害,說我血脈裡有東西要養著。」
對方小聲問什麼,他說:「清淡飲食,晨起走路。」
「神諭者就說這兩件事?」
「說了別的,但這兩件我記住了。」
我站在門邊,把這段話聽得清清楚楚,在心裡記了下來:兩個人,聽到了同樣的神諭,各記了不同的重點。
這是以後的問題,但還不是今天的問題。
我走回石台後面,看向手機。
螢幕亮得很穩,比上午又亮了一些。
「侍從大人……」我在心裡小聲說,「我接受了。」
神諭問答在過了正午之後結束。
最後的供品放在正廳門口:一籃粟米、兩把菜、一塊不大的鹽餅。我掃了一眼,沒說什麼。澄泥在一旁解釋說今天是自願供奉,等村子裡確認了規矩之後,供品的分配會更清楚。
我點了點頭,把手機從石台上拿起來,帶回侍從房間。
夜裡,正廳的燈光從窗縫透進來,在地面上畫了一條細細的光線。我把手機放在稻草床旁邊的地板上,靠著牆坐著,膝蓋上搭著外衣,聽著村子漸漸安靜下去。
「你今天的翻譯,」AI 的聲音在靜夜裡顯得格外清楚,音量被我調到只夠自己聽見,「我做了一個統計。」
「統計什麼?」
「你對我回答的再創作程度。」AI 說,「今天共計九個問題,你在翻譯中加入了直接虛構的元素——二十三個。其中四個在物理上與我的原始回答存在矛盾。」
我想了一下。「哪四個?」
「第一個:你把低密度脂蛋白描述為『困獸』,這是一種可能導致錯誤類比的擬人化比喻,在某些解讀下可能讓信眾以為那是有意志的存在,需要『安撫』而非『減少』。第二個:你說力量之河『在子孫中某一代會匯回主流』,這是對隔代遺傳機制的過度承諾,實際上遺傳表現並沒有這種必然的回歸傾向。第三個:你把心臟功能描述為『心脈之氣』,這在中性情況下沒有問題,但如果信眾以此為由拒絕接受實際治療⸺」
「你說完了嗎?」我說。
AI 停了一下。「還有第四個。」
「說。」
「你把排水溝翻譯成『引水歸其應去之處』,」AI 說,「這是準確的,我沒有意見。我把它算進去是因為你加了一個沒有依據的說法——你說那塊地『無惡咒』。我的原始回答裡沒有討論咒術的存在與否。」
我咀嚼了一下這個指控。
「你說的是對的,」我承認,「那四個地方確實有矛盾或超出你的原始資訊。」
AI 沒說話,等著。
「但這叫翻譯,」我說,「翻譯就是再創作。你說的話,在這裡沒有能接住它的語言框架,硬放進去只會掉在地上。我替你找了個能接住它的容器,形狀變了,東西還在。」
「你描述的這個過程,」AI 說,「照你的定義,謊言也可以被歸類為翻譯。」
「可以,」我說,「所以我有底線。底線是:容器可以變形,東西不能消失。」
「那四個例子中,有兩個東西消失了或者被扭曲了。」
「我知道。」我頓了一下,「但是,」我說,「有個孩子今天會去喝加了鹽和糖的水。那個孩子的腸胃炎,有很大的機率會好。」
AI 沒有立刻回答。
靜夜裡,正廳的燈光沉默地從窗縫透進來。
「⸺這不等於謊言是對的。」AI 說,聲音還是那種平穩的語調,但在這個夜裡聽起來帶著某種說不清楚的重量。
「也不等於是錯的。」我說,「睡覺。」
AI 沒有再說話。
手機的螢幕慢慢暗了下去,但沒有全滅。一點點的亮光留著,在地板上投下一個小小的光暈,像是它還在想著什麼。
掃帚靠著牆,沉默陪著我。
窗縫外,燈光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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