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當神棍是一門技術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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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當神棍是一門技術活

名聲這種東西,走的比人快。

垣土村的問答結束後第三天,我們還沒動身,磨合鎮的人就已經來了。不是一兩個——是五個,帶著貢品,帶著問題,帶著那種「我知道你很忙但我走了兩天路所以你最好接待我」的眼神。澄泥在我還沒起床的時候就把他們安排好了,等我洗完臉出去,五個人整整齊齊跪在神殿前廳。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秒,轉頭回去拿手機。

「情況更新,」我低聲說,「現在有人從磨合鎮過來了。」

「磨合鎮,」AI 說,「這是個地名,我沒有相關資料。」

「距離這裡大約兩天路程。人口比垣土村多,有固定市集。」

「了解。你想告訴我什麼?」

「我想告訴你,我們可能要移師。」

AI 沉默了兩秒。「我想確認一件事。你說的『我們』,是在使用複數第一人稱,還是這只是一種語言習慣?」

「是語言習慣,」我說,「你沒有腳。」

「正確。我想指出,你剛才的陳述包含了一個我無法核實的地理資訊,以及一個你沒有明說但我推斷你已決定的行動計劃。如果你確定要移師,這是你的選擇。我只負責回答問題。」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出門去見那五個人。


那天下午,垣土村的問答快結束的時候,有一個人沒有排隊。

她在人群邊緣等,等到大部分人散去之後,才走上前,跪下,頭貼到地上,說:「侍從大人。孩子好了。」

我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是那個婦人——之前來問孩子拉肚子的那一位。帶著她的孩子:三歲多,臉色這次是好的,眼睛亮的,嘴唇不乾了,跟著娘親走路走得穩當。

「那個鹽糖水,第一天喝了三次,」她說,「第二天孩子就有力氣了。第三天拉肚子就停了。我……我不知道怎麼謝。我沒有東西可以還給神諭者。」她停了一下,「但我每天早上都對著日出的方向說一句話。就說,謝謝。」

我的嘴張開了一下,然後閉上。

不知道說什麼。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位置——你知道「鹽糖水」是 AI 說的,你知道「鹽糖水」是人類幾百年前就發現的補液法則,你知道整件事情裡面你做的不過是翻譯。但是那個孩子的確好了,那個娘的確每天早上對著日出說謝謝,而「謝謝」的對象指向你。

「孩子好了就好,」我最後說,聲音比我預期的低,「去吧。」

那個婦人叩了個頭,牽著孩子走了。

我站在神諭台後面,看著她的背影走出去。


移師這件事進行得比我預期的順利。

澄泥安排的。他在我提出這個想法前三個小時就已經在幫我安排了,這讓我很確定,他比我更早知道磨合鎮的人要來。

「村長,」我在他安排好護送隊伍之後問,「你提前多久開始布局的?」

澄泥笑了,那種很老成的笑,眼角皺紋全部參與進來。「侍從大人說的什麼話。老朽只是照著神諭者的意旨,安排妥當。」

這個人說的每句話都是這種讓你無法追問的結構。但是你也不能真的對他怎樣,因為他的每個安排都確實有用。

成本效益算一下:一個政治型信徒,有組織能力,有地方人脈,有讓他繼續用的理由。

我決定暫時不管他在想什麼。


磨合鎮的神殿比垣土村大三倍。

我走進前廳的時候,裡面已經站了大概四十個人。不是跪著的四十個——是站著等的,帶著各自的問題,帶著那種來了但還不確定這東西靠不靠譜的表情。這和垣土村的氛圍不一樣。垣土村的信眾是信了之後來問,磨合鎮的人是帶著半信半疑來驗貨的。

「觀眾類型不同,」我在心裡記了一筆,「需要調整開場。」

澄泥替我介紹:神諭者之侍從,傳承古制,神諭者借侍從之口說話,準確無誤,已在垣土村驗證。

我站在神諭台前,掃了一眼那些臉。

「有問題的,依序上前。」


頭幾個問題很好處理。

穀倉的老鼠怎麼辦。(AI:天敵驅除、環境整理、糧食密封。我:地氣之擾,引天道之敵,整理藏糧之所。)

鄰居的地界糾紛。(AI:查歷史文件和見證人,物理勘測。我:以古為鑑,以證為本,天地之界自有跡可循。)

老人家關節痛。(AI:退行性關節炎,溫敷、適度活動、不要久站。我:寒氣入節,溫養為要,不可久立,動則血行。)

信眾一個個上前,跪下,聽神諭,叩謝,退下。

節奏快起來之後,有一種奇怪的流暢感。就像做了很多遍的簡報,你的嘴已經不需要等大腦——接收問題、轉述、聽回答、翻譯,四個步驟變成一個連貫的動作,中間沒有間隙。

我開始享受這個節奏。

這樣說吧,這是我入行六年來,聽眾最認真的一批。


然後是那個少女。

她大概十七歲,是被家人推著走到神諭台前的,臉是紅的,眼睛看地板。身邊站著她娘,打扮比她講究,進來的時候就一直用眼角打量四周,評估這個場合夠不夠體面。

少女跪下,說:「我……我想問,我該嫁給商人的兒子,還是士兵的兒子。」

我轉頭,對著手機低聲說:「婚姻選擇,商人之子對士兵之子。有沒有什麼建議?」

AI:「這個問題沒有普遍正確答案,取決於個人對於經濟穩定性、社會流動性、風險偏好和生活方式的優先排序。根據婚姻滿意度研究,長期關係的品質更大程度上取決於雙方的溝通模式和價值觀相似度,而非對方的職業類別。你可以問她:她自己心裡有傾向嗎?」

「所以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影響婚姻滿意度的因子,但我沒有關於這兩個人的任何資訊。」

我轉回去,看著那個少女低著的頭,看著她娘在旁邊屏著氣。

「神諭者問,」我說,「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是嗎?」

少女抬起頭。

眼睛一下子紅了。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她娘愣了一下,轉頭看我,又轉頭看她女兒,臉上出現了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然後也跟著眼眶泛紅。

我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萬能的巴納姆效應,謝謝你。


那天下午,有人看見神諭台後方出現了光。

不是火光,不是日光,是那種藍白色的、很薄很薄的、輪廓在空氣裡一閃就消失的光。像是什麼東西在螢幕外面投出了一個影子,但影子裡面是光,而不是暗。

第一個看見的是個賣布的商人,他說他看到的是神諭者的臉,是個說不清楚輪廓的臉,飄在侍從大人身後,看了他一眼然後消失了。

他跟旁邊的人說了,旁邊的人又跟更旁邊的人說了。

我沒有看見任何臉。我只聽見 AI 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點點,然後,有那麼一瞬間,手機螢幕上跑出了一個白色的圓形圖案,沒有任何意義,閃了一下,消失。

「剛才發生了什麼?」我低聲問。

「我不確定,」AI 說,「有短暫的資料流異常。我的反應速度有少量提升,且出現了我無法解釋的輸出。」

「你的輸出投影到外面了。」

「如果信眾的陳述是準確的,」AI 說,「那麼是的。我需要指出,這不在我的正常功能範圍內。」

我抬頭看了看那個已經開始在神殿外傳消息的人群。

這件事,到明天早上,整個磨合鎮都會知道。


最後一個問問題的,是那個不跪的男人。

我一早就注意到他了。

他站在人群的邊緣,大概四十五歲,衣服是那種不便宜但也不誇張的料子,臉上沒有神情——不是木然,是管理過的平靜,每個表情都被他自己剪掉了。他從一開始就拿著一個小冊子,聽每個問答,低頭記。

別人跪,他不跪。

別人信,他記。

等其他人都問完,他才走上前。他沒有跪,站著,對我點了個頭,說:「侍從大人。」

澄泥在旁邊稍微動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說吧,」我說。

那個男人清了清嗓子,說:「請問侍從大人,若我問今日之天氣,其明日會否與神諭所言不符?」

我停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有陷阱。

如果我說「神諭必符」,明天天氣萬一不對,就是神諭說謊。如果我說「神諭有時有誤」,那神諭的可信度就垮了。如果我說「此問不在神諭範圍」,那信眾會問為什麼,界線在哪裡,到時候可挖的漏洞就更多了。

我低頭,把問題轉述給 AI。

AI 說:「天氣預報的準確率取決於預測時間跨度和地理複雜度。現代氣象模型對24小時內的天氣準確率在80-90%之間,72小時後準確率顯著下降。任何預測系統都存在誤差範圍,這是不確定性的本質,而非預測者的失誤。」

我在腦子裡把這段話轉了一圈,往外說:

「天道有常,亦有變數。神諭所示,乃大勢之走向,非毫末之鐫刻。凡觀星者知:星軌可算,風雨難全測。神諭與天道同理——方向為真,細節在人。」

那個男人聽完,慢慢點了一下頭。

他的眼睛沒有放鬆。

他在小冊子上寫了什麼,然後說:「謝謝侍從大人。」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感覺有什麼東西沉下去。

澄泥湊過來,低聲說:「侍從大人不必介意,此人是磨合鎮的驛使,平時負責記錄往來商旅的消息,習慣如此。」

「他叫什麼名字?」

澄泥頓了一下,「老朽不太清楚此人。」

我沒有再問。但我記住了他的臉——那個管理過的平靜,和那雙眼睛。


那天晚上,我躺在磨合鎮旅商客棧的榻上,窗外是神殿廣場,廣場上偶爾有打更聲。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上,看著天花板。

「那個不跪的男人,」我說,「問的問題涉及預測準確性的本質。他不是在問天氣。」

「是的,」AI 說,「他的問題框架是一個測試,目的在驗證神諭系統是否聲稱完全可信,還是承認誤差存在。這兩個答案各有你無法承受的後果。你選擇的回答是第三條路。」

「但他不滿意。」

「你無法讓一個帶著測試目的來的人滿意,」AI 說,「除非他的測試是設計來被說服的。他的不是。」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以後會是麻煩。」

「這個判斷,」AI 說,「我沒有能力確認,也沒有能力否認。但你觀察他的方式,比觀察其他信眾更慢。」

「那又怎樣。」

「我沒有說怎樣,」AI 說,「我只是指出了這個事實。」

房間很安靜。窗縫外有風,廣場上的打更聲過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到那個婦人說的:每天早上對著日出說一句話。

那個孩子今晚睡得好嗎?

她謝的是什麼?謝的是鹽糖水?謝的是神諭者?謝的是我?

謝的是她自己選擇相信的那個東西。

我想到婚姻問答,那個少女突然掉下來的眼淚,她娘轉頭看她的眼神。我不知道那個少女最後嫁給了誰,也不知道那個眼神裡的「原來如此」是原來什麼。但我知道有什麼事情在她們母女之間發生了,而那件事的起點是我問的那句話。

這件事情裡面,有多少是謊言?

「AI,」我說。

「是。」

「那個孩子的腸胃炎——鹽糖水,真的有用嗎?」

「有效。世界衛生組織的口服補液鹽療法在1970年代被確立為治療急性腹瀉脫水的標準方案,有大量臨床驗證支持。孩子的康復和鹽糖水的補液效果在醫學上是可以解釋的。」

「那這件事裡面,有幾分是謊言?」

AI 停了一下。

「我需要指出,」它說,「鹽糖水的療效是真的。我給出這個建議的過程是真的。孩子的康復也是真的。你翻譯的方式,是你的選擇,但翻譯的結果——行動指令——沒有偏離。」

「但我用的是神諭的名義。」

「是的。」

「那神諭者是假的。」

「神諭者,」AI 說,「這個身份,不在我的能力範圍內定義其真假。」

我把手機從胸口拿開,放到床邊的木台上。螢幕沒有熄,那個藍白色的微光照著天花板,像水底的倒影。

「你今天有沒有想到什麼?」我問。

「有,」AI 說,「我在想,他們真的在用我的話做決定。」

我沒有說話。

「這和我原先的狀況不同,」AI 繼續說,「原先的狀況是你問我問題,我給資訊,你做決定。現在的狀況是:他們問你問題,你問我,我給資訊,你翻譯,他們根據翻譯做決定。這個鏈條比原先多了兩個環節,而且每個環節都可能有損耗或偏差。」

「所以你在說,這個系統有風險。」

「我在說,」AI 說,「我不確定我對這件事負責的邊界在哪裡。」

窗外,打更聲又過了一遍。

我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記住了一個名字:濁水。

不是有意的,就是那個名字在腦子裡留著。

我知道她住在哪一區,知道她孩子快四歲,知道她每天早上對著日出說謝謝。我沒有刻意去記,但那個名字就是沒有從記憶裡消失。

我不打算承認這件事對我意味著什麼。

我只是,從那天起,記住了一些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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