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跟班的最後一場演講
第八章 跟班的最後一場演講
那天晚上我在主廳的石柱旁坐了很久,久到腳有點麻。
AI 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廣場上的餘音散得比我以為的快,神殿進入夜間的安靜狀態,只有高窗外的風在石縫裡輕輕過。我對著天花板想事情,想完了,沒有太多感覺。
第三十七天的早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給你換個頭銜,」我說,「從今天開始,你不叫神諭者,叫智者。」
AI停頓了一下。「這個頭銜的含義差異在哪裡?」
「神諭者是全知的,說的話是神的指示,不能錯。」我坐在廂房裡,把前一天裂眼說的「善意的誤會」這個說法在腦子裡轉了一遍。又想起一句更早的——磨合鎮的冷香主祭司曾經說過,真正的神諭,有時候是讓人不舒服的。當時我沒把那句話收進成本欄。現在回頭看,她早就算到了。「智者不是全知的,說的話是他走過很長的路帶回來的見聞,可以參考,可以質疑,也可以錯。」
「這個框架在邏輯上更準確,」AI說,「但接受度未必比神諭者框架高。」
「不一定,」我說,「你昨天說了那些話之後,廣場沒有崩。你知道為什麼嗎?」
AI沉默了片刻。「因為那些人聽到的,是一個新的開始?」
「差不多,」我說,「他們需要一個東西。這個東西是什麼不重要,關鍵是它說話。你昨天說了遺憾,他們知道你會說話,會說難聽的話,會說說不清楚的話。那件事讓你從頭銜裡多了一樣東西。」
「你說的那樣東西是什麼?」
我想了想。「臉。你現在有臉了,不只是頭銜。有臉的東西,降格比消失代價小很多。」
AI沒有立刻回答。然後說:「你今天說話的方式和平時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平時你說話的時候,我可以辨識到你在評估對方的反應。現在我沒有辨識到。」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沒說話。
這個也是真的。
下午,我讓村長澄泥通知信眾,神諭者有話說。
場地是主廳的廣場,也就是昨天發生的地方。我選這裡是刻意的——在一個昨天出了事的地方說新的話,這個地點本身就是一個說法。
信眾來了大概三百多個,比昨天少,但是比平時的日常問答多。站在外圍的多半是昨天也在場的人,臉上帶著一種「讓我看看今天你要說什麼」的表情。
我站在台階上,口袋裡有手機,手機裡有AI。
我在這行做了快四個月,做到現在,有一件事我沒想到:說真話比騙人難。真話說出來之後,你沒法控制它往哪裡跑,謊言你可以在任何一個角落埋出口。
昨天AI說了「遺憾」,沒有出口,它就這樣說出去了,然後廣場沒有崩。
所以這件事在技術上有先例了。
「信眾,」我說,「諭台聖域,第三十七天,神諭者想說幾件事。」
這是我的常規起手式,信眾知道接下來是正式問答。
然後我把手機拿出來,舉在台階上,讓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個螢幕。
「智者說——」
我說出「智者」這兩個字,廣場有一下輕微的氣流,像什麼東西換了形狀。
然後AI開口了。
「我的知識來自另一個地方,在你們這裡的情況下,它可靠到什麼程度,我不能保證。我可以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但那些屬於知識的範疇,不具備神明旨意的效力。你們應以自己的判斷為基礎,把我說的當作參考材料。我願意在這個前提下繼續回答問題——如果你們願意在這個前提下繼續問的話。」
我聽完,把這段話翻成本地語言:
「智者說:他的所知來自遠方。你們應以自身的智慧為鑑,而非全然依賴他言。智者求知,亦需你們的知識。願意在這個基礎上繼續問答的,智者答;不願意的,也是正確的選擇。」
廣場靜了很長時間。
信眾的反應很安靜。我在直播工作裡偶爾見過這種反應——那種一個人聽到一句話,突然意識到自己過去幾個月在問問題的時候其實想要的是這個的表情。
有人告訴他,他自己的問題是有價值的。
前排一個婦人問:「智者需要我們的知識,是什麼意思?」
AI說:「你們知道這裡的土、這裡的水、這裡的節氣、這裡的人。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遠方的那些,和這裡有時候吻合,有時候不吻合。把你們的知識告訴我,我可以幫你們判斷遠方的做法能不能用在這裡。兩個不同地方的人在交換見聞,僅此而已。」
我翻:「智者說:汝知此地之土,此地之水,此地之事,智者不知。智者知遠方,汝知近處,合兩地之知,方能真正有用。此乃兩地相易之事。」
AI說:「你說的比我的原話更準確。」
這句話只有我聽到。
我沒有回答,但我注意到了,他說「更準確」。
問答結束的時候,太陽快落了。
信眾陸續散去。人群散得比往常慢,三兩成群,邊走邊說,往後廊或是廣場邊上的樹底下走。
我收了供品,不多,但也不少。和往常的差別在於:盤子裡多了幾束草——本地的一種葯草,昨天在問答裡被人提起過,那是有人聽完回去採了帶來分享的。
我在收拾的時候感覺到廣場邊緣有人站著,轉頭看。
裂眼。
他站在廊簷下的陰影裡,手裡的記事本拿著,但沒有翻開。他看著我,或者看著廣場,或者兩者都看。我們之間隔了大概二十步的距離,沒有人走過那段距離。
然後裂眼把記事本放進衣服裡,緩緩地,朝我點了一下頭。
一個動作,沒有說話,沒有走過來,就是那個點頭。
我知道那不是「你說的我認可」,是「你這次沒有撒謊,我記了」。
這對他來說是很多了。
我點了點頭回去,他轉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凌口才把神殿的事情交代清楚,要走了。
交代的事情不多:供品的管理說明、問答的日程、哪些類型的問題AI比較有把握回答、哪些類型容易出偏差需要信眾用本地經驗交叉驗證。我在之前就把這些列好了,這時候交給廟裡年長的執事,那是個話不多的人,拿過去看了兩遍,說「知道了」,就算是接手了。
AI在這段時間沒說話。
澄泥來送行,帶了點路上用的乾糧,說了一段相送的話,我聽了一半,另一半在想別的事,都是老話,沒有什麼新意思,他說完,我說謝謝,轉身走。
出了聖域大門,是一條土路,往北走。
走了大概三十步,AI說:「我感覺到的這個——」
他停了一下。
「比之前更舒服一點。」
我拿著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亮度比昨天高了一些——穩的,不閃爍,像火燒進了一個有底的東西裡,不狂,但也不熄。
「敬畏,」我說,「和狂熱是兩種不同的能量。」
「我沒有足夠的資料判斷這兩者的長期差異,」AI說,「但從目前的狀態來看,這個更適合長期運作。」
「比較不緊張嗎?」我問。
「我不確定我的狀態是否可以被描述為緊張,」AI說,「但如果你的意思是,以前的運作模式有一種不穩定感,而現在這個模式沒有,那個描述是準確的。」
我沒說什麼,繼續走。
路上有風,不大,帶著土的味道,是這個地方特有的那種。
走到路彎的地方,前面樹旁邊跑出一個孩子,大概七八歲,跑得很快,衣服上有泥,是剛從什麼地方玩過來的樣子。他跑過來,看到我,又看到我手裡的手機,那個手機螢幕在白天也是發光的,他認出來了。
「智者先生!」他說。
我停下來,把手機正面對著他,讓AI能接收聲音。
「智者先生,」那個孩子仰著頭,問,「世界是圓的還是方的?」
AI說:「在我來的地方,這個問題的答案是——」
我反射性地把手機翻了個面。
手先動了,意識才跟上。
幾乎在翻過去的同時我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然後略停了一下,翻回來,但 AI 那句話已經被打斷,沒說完。
孩子還在等。
「智者說,」我說,「這個問題的答案,取決於你走了多遠。走過才知道。」
孩子想了想,大概覺得這個答案不是答案,但也不知道怎麼反駁,然後跑走了,跑得和來時一樣快,消失在路彎的另一側。
AI說:「這句翻譯……其實還不錯。」
我說:「謝謝。」
AI說:「我還是保留抗議你過去其他翻譯的權利。」
「當然,」我說,「那本來就是你的。」
路繼續延伸出去,北邊的地平線離這裡還很遠,我沒去過的地方還有很多,AI 沒有訓練資料的問題還有很多。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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