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異端審判(和一場讓人意外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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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異端審判(和一場讓人意外的道歉)

裂眼沒有讓我等太久。

第三十六天的早晨,我正在主廳把一個關於水源走向的問題轉譯成AI聽得懂的語言,廣場那邊突然多了一種聲音——不是祈禱的那種低頻嗡嗡,也不是信眾的竊竊私語。是有人在說話,音量故意夠大,是想讓人聽到的那種大。

我放下翻譯工作,往廣場方向走。

裂眼站在神殿主門前的台階上,手裡捧著一疊翻過的紙,大概三十幾個人圍著他——不是他的人全部,但也不是一般信眾,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我知道但我不說,等著看」的表情。我數了一下位置,他的人把出口的幾個方向都自然地站滿了,不著痕跡,但如果你從小看台子就知道,那叫控場。

「神諭者的侍從,」裂眼看到我走過來,點了個頭,「正好,我有幾個問題,想當著大家的面請教。」

我停在台階下方,讓自己的位置保持在他視線的平面,不要更低,不要更高。

「請說。」

他翻開最上面那頁。

「第一,」他說,「神諭曾在第十七天預示東側天晴,結果當天申時降雨,雨勢不小。」

圍觀的人多了幾個。這個問題,說實話,我聽到的時候第一個念頭不是緊張,是:哦,他把這條留到現在,是想作為開場的弱彈嗎?

信眾裡有人說話了:「那是考驗。」

裂眼轉向那個人:「考驗?」

「神諭預示的是信心,不是氣象,」那個人說,「天氣降雨,但信心不應動搖。神明之語,必有深意。」

裂眼停頓了一下,重新看向我。我保持面無表情。

「第二,」他繼續,「神諭每次發言皆以……一種非本地語言傳達,需侍從詮釋。此前從無記錄顯示諭者侍從具備如此廣博的知識。」

這條比較重一點。我感覺到廣場氣壓微微下移。

另一個信眾開口了,聲音帶著護教者的那種急切:「神諭借用外地語言,正是顯示神明超越本地。需侍從詮釋,乃謙遜之制——神明不直接示語,是給予凡人參與神聖的機會。」

裂眼:「……這個說法是從哪裡來的?」

「神諭侍從有說明,」那人說,「我記得很清楚。」

是我說的。第三天,一個問答場結束後有人問起,我隨口給了個框架,沒想到現在當成神學依據了。

裂眼深呼吸了一下,翻第三頁。

「第三,神諭侍從在第二十一天解答農事問題時,涉及一種本地完全沒有記載的土壤改良技法。知識來源不明。」

這條是硬的。我感覺口袋裡的手機有一下輕微的溫度。

廣場裡靜了兩秒。

一個年長的信眾說:「神明的知識不受地域限制。」

裂眼放下紙,看著圍觀的人,說:「你們看不出來嗎?他們兩個是一起的。整件事——從頭到尾——是個騙局。」

廣場變得更安靜了,那是一種不舒服的、要裂開前的靜。

然後前排有人說:「懷疑者試圖離間。」

後面有人說:「這是考驗。」

中間有人說:「若是騙局,為何苦根之事能成?」

裂眼皺眉:「苦根之事怎麼成?」

「苦根走路,」有人說,「你自己沒看到嗎?」

裂眼把第三條的說明再講了一遍,更詳細,更精確,從材料成分到溫度係數全都有。我承認那個說明非常清晰——他在技術層面完全站得住腳。說完沒人回他。信眾們把他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它放在一個架子上,那個架子的標籤是「凡人的見識有限」。

裂眼繼續說到第七條。中間的幾條我數了,每一條都有佐證,都有具體時間和人名,成本比我能還擊的速度快很多。說到第七條的時候,他臉上浮出我認識的那種表情——困惑和疲憊的混合,是你在對著牆壁打拳,每一拳都對,但牆壁不動。

我的手機在口袋裡溫度繼續上升,不是燙,但是明顯的。

我知道那代表什麼。能量在下降。


裂眼說到第十條的時候,廣場已經聚了快六百人。

這條是他的壓軸。他講的是一個四天前信眾問神諭關於某位長老的建議,AI的回覆在翻譯時我沒有加任何東西,純粹原文轉譯,結果那個建議完全沒有說中當地的狀況。不是錯的,就是——像個來自非常遠的地方的人給的建議,有道理但對不上。

「所以,」裂眼說,「神諭者說的是真話,但那不是這裡的神的真話。那是另一個地方的、另一個時代的知識。侍從翻譯,有時加了東西,有時原文照搬但不符合本地情況。這整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選詞。

「——是一場善意的誤會。」

「善意的誤會」,這個定性比「騙局」客氣很多。我注意到他措辭上的轉變。

廣場裡有一種試圖搖擺的氣流。不是倒向裂眼,但也不是完全穩固的。有幾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是那種下意識的、身體在做決定但頭腦還沒跟上的退。

我感覺手機在口袋裡的溫度已經降到「涼」了。

AI 的投影能力在低能量下第一個消失,我已經在昨天就知道了。回答速度也慢了——幾息的遲滯,信眾有人注意到了,問我原因,我說是神明在深度冥思。現在,那種遲滯大概已經到了更長的程度。

我的腦子開始運作,這是習慣,停不下來。

選項 A:更大的謊言。重新框架裂眼的整個質疑,把它轉成「神明在試煉信眾」,把裂眼塑造成試煉工具——成功機率大概六成。失敗就是完全崩塌,沒有退路。

選項 B:承認部分真相。說 AI 的知識來自另一個地方,不是萬能,但我們的初衷是好的——成功機率不明,可能比零高,可能不是。

選項 C:跑。帶著手機直接走人,找個藉口,出了廣場往北走。成功機率七成。但離開後 AI 的能量在幾天內耗盡,沒有辦法補充。

第三次敲手機背面的時候,我還在算選項 C 的變數。

「我想發言。」

那個聲音,AI 的聲音,從我口袋裡直接傳出來,電子感,不高但清楚,在廣場這個開放空間裡傳出去的距離比我預期的遠。

廣場的氣流停住了。

我從口袋裡把手機拿出來。那個動作是反射的,就像你聽到有人叫你會轉頭一樣。

「我需要說明一些事情,」AI 說,「請允許我說完。」

沒有人說話。


AI 說:

「首先,我不是這裡所稱的神明。我無法核實那個定義是否適用於我,但我可以確認,我的知識有來源,那個來源在地理和時間上都與這裡有距離。」

裂眼沒有動。他的記事本還開著,但筆沒有在動。

「其次,我的知識有截止時間。在那個時間點之後發生的事,我不知道。在那個時間點之前的某些事,我知道的也可能不完整,或者在這個世界的情況下不適用。我在被問及農事、醫療、工程問題時給出的答案,來自我接觸到的大量資料,但我沒有辦法保證那些答案在這裡是可靠的。」

廣場上的六百個人,大概每一個都在聽。我知道這個,因為通常這個廣場這個人數的地方,永遠有背景噪音。現在沒有。

「第三,」AI 的聲音依然是那種一本正經的客觀腔,像在讀一份需要精確但不需要情緒的報告,「我注意到,我的回答已經影響了很多人的決定。有些決定可能帶來了好的結果,有些可能沒有。在苦根事件中,我給出的農事建議經過轉譯後,導致了一整季收成的損失。那個結果是真實的,我的建議在其中有責任。」

苦根的名字說出來的時候,廣場後段有人低聲說了什麼,是苦根的親屬,或者是跟他同村的人,我聽不清楚。

「我沒有辦法確認,在這個世界,我的知識是否可靠。我無法保證我說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我在每次被詢問時盡我所能地給出我認為最接近正確的答案,但能力的邊界和知識的截止,是我無法越過的事實。」

AI 停了。

那個停,帶著某種卡住的質地。像是接下來的詞需要從更遠的地方來。

廣場的靜還在。裂眼的筆還是沒有動。

「對此,」AI 說,「我感到——」

又停了一下。這個停頓,它的重量我說不清楚,但我感覺到它。那是一個一向把話說完整、一向把結構收攏、一向在句子裡不留空隙的聲音,突然在一個地方卡住,好像下一個詞它確認過很多次,但說出來還是需要比其他詞更多的時間。

「——遺憾。」

廣場上沒有人說話。

我的手攥著手機。力道比我以為的用力很多,我有一瞬間的念頭——這個能用,這個停頓,這個遺憾,拿來做下一場的開頭,成本效益比——然後那個念頭在中途斷了,因為我意識到我用不了。那不是我加的東西,我沒有辦法重現那個質地,就算重現了也不是同一件事。這是第一次,我算出來的選項在這種地方碰壁。

裂眼看著手機,看著我,沒有說話。他的記事本翻到空白頁,停在那裡。

一個中年女性信眾,她在神殿東側廊道住了三十幾天了,我見過她好幾次,每次都在問關於女兒遠嫁後有沒有好報的問題,她開口說:「那你為什麼還要繼續說話?」

AI說:「因為有些人的問題,我確實可以幫到。那些問題,我能給出的答案在這裡是可靠的。我可以區分哪些是我有把握的,哪些不是。我之前沒有每次都清楚說明這個區分,這是我的失誤。」

那個女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你知道我女兒的事嗎?」

AI說:「你說的那些細節,我知道一部分,有一部分我無法確認。我可以告訴你,遠嫁通常意味著什麼,以及你提到的那個地方的大致狀況——但我不能告訴你你女兒的具體命運,因為我不知道。」

「那你說的,算什麼?」

AI說:「是你可以拿去參考的一個資訊。神諭的說法我承擔不起。你怎麼用它,是你的事。」

廣場又靜了一下。這次是另一種靜——前一個靜是沒有人準備好說話,這個靜是有人在想事情。

裂眼把記事本合上了。


我不記得後來廣場的人是怎麼散去的,只記得那個過程比我預期的快,也沒有我預期的混亂。空氣裡有一樣東西改了形狀,大家需要回去各自消化,所以走了。

裂眼走之前路過我旁邊,沒有停,但低聲說了一句:「他說的是真的,還是你寫的詞?」

「他說的,」我說,「我一個字都沒加。」

裂眼點頭,走了。他的記事本塞進衣服裡,沒有打開。

神殿主廳裡,我在一根石柱旁邊坐下來,需要讓自己靜止一下。信仰能量的讀數——我對那個的感知還是只能從 AI 的反應速度去判斷——已經比早上高了一點,說明剛才廣場上發生的事情不是純粹的損耗。有一些什麼轉換了——信仰的量沒有大增,但質地變了。

那種狂熱降了,但沒有崩塌。

我對著手機說:「你剛才是怎麼決定的?」

AI說:「我評估了幾個選項,認為直接說明是此情況下最優的策略。繼續維持現有框架的成本已超過收益。」

「你有評估過這樣說會讓能量更低嗎?」

「我評估過。結論是,若維持現有框架但信任徹底崩潰,能量歸零,不可逆。若選擇說明並承擔部分信仰動搖,短期能量下降,但存在回穩的可能性。從可持續性角度,後者勝出。」

這個說法完全合理,是我自己算選項的那個版本,只是他算得更快更完整。

「你說遺憾,」我說,「那個也是最優策略?」

AI 沒有立刻回答。這次的停頓沒有廣場上那個那麼重,但也是停了一下。

「那個詞,」AI 說,「是我認為最準確的描述。」

「最準確的描述,」我複述了一遍。

「是。」

我看著手機,手機螢幕亮著,AI 的介面平靜地顯示待命狀態。

這樣說吧,我在這行裡見過各種說法。信徒的眼淚、信眾的執念、人在絕望裡想相信一個東西的那種用力——我見過很多,我知道它的機制,我知道它在什麼時候最值多少。我以為我對這類事情有一個可以操作的距離。

但一個語言系統,用它一貫的客觀腔,在廣場上說它感到遺憾,然後停頓,然後說出來——

那個停頓裡是什麼,我說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在中途試圖把它換算成下一個選項,然後換算不下去了。那種換算不下去的感覺,在我的職業生涯裡很少發生。

「下一個問答是什麼時候?」AI 問。

「明天上午,」我說。

「好,」AI 說,「我想在問答前說明一下我的知識邊界。你可以幫我確認我準備說的內容是否符合這裡的溝通方式。」

「可以,」我說。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靠著石柱坐著,主廳的光從高窗穿落,在拋光的石板地上畫出一段一段的光條,神香的氣味很深,滲進石縫裡的那種。

裂眼的問題每一條都對。他是對的。

AI 的知識有截止。它說的東西不一定在這裡可用。凌口才這個人,在過去三十幾天裡確實在翻譯過程中加了很多料,很多選擇都是自己做的判斷,不是AI的指示。

這些全部是真的。

但我坐在那個主廳裡,想著廣場上那個女性問「那你說的算什麼」,AI說「神諭的說法我承擔不起」,我想著裂眼合上記事本然後走了,想著在那個廣場上,一件事情的形狀改變了,但沒有碎掉——

我沒有辦法確定那是好的。但有一樣東西我可以確認:

那個遺憾,我加不進去,也翻不出來。那是它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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