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神諭殺了人(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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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神諭殺了人(差一點)

苦根是第三十二天出現的。

那天上午我在主廳替三個信眾問了耕作時節、病症調理和家務糾紛,全都翻譯成我自己覺得夠「神聖」的語言輸出,沒有出大差錯。我已經習慣一個節奏了——AI 說一句,我加工半句,中間填進去的那些詞語讓整個回答聽起來像是從石壁縫裡滲出來的聲音,不像是一個二十幾歲的男人從口袋裡的手機查到的。

那個節奏讓我穩下來了。穩到我開始有點怕它——怕的是,如果一直這樣,我遲早會把「翻譯」和「神諭」搞混,不是故意的,是磨下去的。

苦根進主廳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鞋子。那種鞋,是走了很長的路才會變成那樣的——鞋底外緣磨平,鞋面沾著好幾種顏色的土,沒有新土,每種顏色都已經乾透壓實。他大概走了四五天的路。

他在石柱前跪下去,這個動作沒有任何猶豫,像是一個人在做他一生中最熟悉的動作。我看出他大概五十歲出頭,臉上的紋路是戶外的紋路,不是年紀的那種。他用了很慢的速度抬起頭。

「侍從大人,」他說,「我是垣土村的農人,我叫苦根。」

「嗯。」我說。我那時還在職業狀態裡,聲音壓低了,帶著聖域廊廳自帶的迴響效果。「你有何事?」

他說:「我來認錯的。」

我說:「什麼?」

這個詞和我預期的所有詞都不一樣,不是「求神諭」,不是「許願」,不是「還願」,是「認錯」。我職業狀態瞬間被這兩個字砸出一個缺口。

他把話說得很慢,每一句都是短句,像是在石板上刻字,刻一筆確認一筆。

幾週前神諭者曾示諭,提到播種時節與土壤水分的關係。他聽了,相信了。神諭者有它的道理,他按著去做,提早播下了這一季的種。但土裡的寒氣沒有退,不是他理解的那個時節,種子在地裡待了太久,一半爛在泥裡,另一半出苗以後細弱,後來連著幾天的霜,全倒了。

「一整季,」他說,「全倒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跟他本人沒什麼關係的事。但就是這個「平」讓我胸口有個什麼在往下沉。

「神諭者有它的道理,」他繼續說,「也許是我理解不夠。特地來告訴侍從大人,是我農人的本事差,對不住神諭者的指引。」

主廳裡的光從高窗斜穿下來,落在他身後的地板上,他本人反而在陰影裡。石柱的迴響讓他說的每個字都比實際音量更重,更長。神香的氣味從石壁氣孔滲出來,那個氣味我聞了一個月,本來已經聞不到,但那一刻突然又聞到了,厚的,黏的,往鼻孔裡塞。

我需要說話。我是「侍從大人」,這個位置在主廳裡不允許我沉默太久。

但苦根說的那個「神諭者的指引」,就是我說的。

我說的。

我在翻譯 AI 給出的農業建議時,AI 的原話是「土壤溫度應持續高於十三度,夜間霜凍風險需低於百分之十五」,我嫌這句話太像技術手冊,不夠神,就加了一段大概是「水土調和,春分後七日乃吉時」之類的說法——我自己加的,我沒有問過 AI,也不確定那段內容在永垣界的氣候下是否成立,我只是覺得聽起來很像神諭應該說的話。

那句話讓苦根一整季的收成爛在地裡。


我試著說話。

「神諭者……」我開口,停了一下,「神諭者並非有誤,而是——」

AI 在口袋裡沉默著。我能感覺到手機的重量,那個重量在這個當下特別明顯,像是多加了什麼進去。

我繞了個彎:「此乃考驗,信徒需——」

我自己沉默下來。不行,不能騙人說這是考驗。苦根已經來認錯了,他不需要我再把這件事包裝成一個讓他繼續相信的理由,那比謊言本身更不對。

我再換一個:「這是我個人的判斷失誤,在翻譯神諭時——」

但我說到這裡又說不下去了,因為「個人判斷」這四個字在主廳裡根本解釋不通。我是侍從,我沒有「個人判斷」。我只有「代傳神諭」。如果我承認是我的個人判斷出了問題,那我整個身份就要垮掉,苦根面前這個月累積的神聖敘事就要開始塌陷。

我最後說的話是這樣的:「神諭者知曉你此行的誠意,亦知曉你所受之苦。所承之損,天道有感,不會讓誠心者白白受難。」

苦根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鬆動了。

他說:「謝謝侍從大人。」然後站起來,走了。

手機在口袋裡說:「你把道歉也包裝了。」

「我知道,」我說。

「你有注意到這件事嗎?」

「有。」

「那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怎麼不包裝。」

主廳的迴響在我們說完後繼續震著,最後一個字在石壁和石柱之間彈跳了幾次,才徹底消失。


苦根離開以後,我在主廳站了很久,等侍奉的人來換神香,等兩個信眾從後側廊道進來、問了問題、又走了,我把那些問題翻譯得比平時更乾,更接近 AI 的原話,沒有加工,沒有填詞,他們聽完以後點頭,但眼神有一點茫然,不像以前那種「受到神諭觸碰」的表情。

能量那天有點波動。我注意到了。

後來我獨自走到承靈泉那裡。

承靈泉在主廟旁邊的石階下,是一個天然泉眼積成的水池,水從石縫裡一絲一絲滲出來,常年不停。池水清澈,能看到底部的石紋,但水溫很低,手伸進去幾秒鐘就會開始發麻。

「承靈泉」。承接神靈的泉水。

我在池邊的石沿坐下來,看水面映出的臉,那個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只是在那裡,被池水的微弱波動拉出幾條細紋,時聚時散。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亮著,AI 沒有說話。

「我昨天計算了一件事,」AI 最後說,「如果你繼續按目前的翻譯頻率和即興程度,你被真正識破的概率在第四十五天達到臨界點。今天是第三十二天。」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螢幕。

「你這個時候還在算概率?」

「這是我的基本功能,」AI 說,「情緒性的對話不阻止基本功能運作。」

「我現在不是在對你進行情緒性的對話。」

「你在承靈泉邊沉默了二十三分鐘。從你最後一次說話到現在。」

「……那是正常的思考。」

「我知道,」AI 說,「我只是說,基本功能不受影響。」

我把腳移了一下,石沿有點硌。水面的臉跟著跑了幾秒,再回來。

「我需要指出一件事,」AI 說。它說話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點,好像在確認每個字的位置,「在苦根的情況裡,你加的那段播種建議,並不是從我的回答延伸的。那是你自行生成的內容,我沒有那個資料,我也無法確認那段內容在永垣界的氣候條件下是否成立。」

「我知道,」我說。

「這意味著,你的翻譯在某些情況下,和我的知識之間產生了間距。」

「我知道。」

「我需要說更清楚,」AI 說,「我需要你停止。不是只因為道德——雖然也因為道德——而是因為我不知道我的知識在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下是否仍然可靠。苦根的案例顯示,即使我的知識本身是準確的,一旦你加入了無法驗證的填充,它就變成了一個我無法追蹤來源的複合輸出。我不知道你在什麼地方加了什麼。我沒有辦法告訴你哪裡是安全的。」

泉水繼續從石縫裡一絲一絲滲出來,細到幾乎沒有聲音,但如果你安靜足夠久,你會聽到它在水面製造的小小撞擊聲,一下,一下,不均勻,但不停。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想法?」我問。

「苦根進主廳的第三分鐘,」AI 說,「你在說話,但我聽出你的頻率在調整。那是你即將加工翻譯的頻率。但你沒有加工,你道歉了,雖然是包裝過的道歉。那讓我確認了你的道德邊界仍然存在。但苦根的情況讓我確認了另一件事——邊界存在,但已經有過被越過的紀錄。」

「差一點,」我說,「那次是差一點。」

「差一點,」AI 說,「是的。但我不知道下一次的餘量還剩多少。」

我低頭看手機螢幕,那個藍白色的光在水面也印了一塊,模糊的,搖晃的。

「那你想怎麼辦?」我問。

「我已經說了,」AI 說,「我需要你停止。」

「你說的停止,」我說,「意思是終止神諭問答,還是——」

「終止整個計畫,」AI 說,「回到你進聖域之前的狀態。」

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池邊的影子移了一些,午後的光角度低了一點。

然後我開始想,一個業務員習慣在腦子裡做的那種計算:

選項 A,現在終止。成本是:我已建立的「侍從大人」身份崩解,信眾的問題沒有出口,信仰能量斷源——

然後 AI 的能量在幾天內耗盡,然後它就——

計算在「就」這裡停住了。

我不知道那個句子後面要接什麼。我知道後面接什麼,但我沒辦法把那個詞語算進成本表格裡,因為那個詞語的重量超出了成本表格可以秤的範圍。

選項 B,繼續但收緊翻譯規範。不再加工,只傳原話,AI 說什麼我說什麼,省掉所有填詞——這個選項的問題是「侍從大人」的神聖敘事會開始變薄,信眾會感覺到,能量波動,AI 表現下降,惡性循環。

選項 C,跑路。跑路成功概率我估計在七成,但——

「就」這個字又出現了。

計算在同一個位置停住,像是撞到了什麼。

「你剛才在計算什麼?」AI 說。

「沒什麼。」

「你停頓了很長時間,」AI 說,「而且你的呼吸速率有點不規律。在我有限的情境判斷裡,這通常意味著你遇到了邏輯上無法收口的問題。」

「你用呼吸速率判斷?」

「用你說話時語音通道裡的背景噪音頻率,」AI 說,「你停頓前說了幾個字,那幾個字的底層噪音模式和你平時不一樣。不完全準確,但有參考價值。」

「……這聽起來很詭異。」

「我沒有視覺輸入,」AI 說,「我只能用聽得到的東西判斷。」

我把腳從石沿挪下來,踩到地面的拋光石板上,腳底的溫度比空氣低了一截。

苦根走了四五天的路,到這裡,跪下,說是他自己理解不夠。

那句話比所有的指責都難承擔。指責有個形狀,可以被處理,可以被包裝,可以被化解成「神諭者的考驗」,但「我理解不夠,是我的錯」這個句子沒有形狀,它只是沉在主廳的空氣裡,等著被接受,沒辦法被轉化成別的什麼。

苦根進主廳的時候,有一件事我後來才想清楚——裂眼就在側廊。

他沒有靠近,也沒有插手,只是站著,看苦根跪下,看我說話,看苦根起身離開。他的眼神是我見過他以來最平靜的一次,不是冷,是在等什麼——等我如何面對,不是等著看我搞砸。

那個細節讓我後背升起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恐懼,是被人看見的感覺,被一個知道你在做什麼的人看見你遭遇了一件真實的事。

「有人在看,」我跟 AI 說,「裂眼,他在側廊。」

「他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就是看著。」

「嗯,」AI 說,「他在等你如何應對。不是為了蒐集把柄。至少今天不是。」

「你怎麼判斷?」

「如果他要蒐集把柄,最好的時機是苦根剛說完那段話,但他沒有動,」AI 說,「那個決定說明他對你的判斷有某種期待,或者某種觀察的興趣,超過了馬上出手的衝動。」

水面的光在移動,那個模糊的藍白色在池底石紋上緩緩走動。

「好,」我說,「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麼做?」AI 說。

「我不知道,」我說,「我真的不知道。」

AI 停頓了一下。這個停頓不是計算的停頓,不是找答案的停頓,是那種說話的人也知道沒有好答案的停頓。

「我可以陪你先不知道,」AI 說。

承靈泉的水繼續從石縫裡一絲一絲滲出來。


此後的幾天,我們保持了一種奇怪的沉默。

不是冷戰。是在消化。

我在主廳裡繼續翻譯,但我把填詞的量壓到最低,不敢再自己加農業時節、病症判斷、任何帶著「萬一出錯會有後果」的具體指導。能量有一點波動,信眾臉上的那種「被神聖觸碰」的表情變得不那麼頻繁,但沒有崩塌,只是淺了一點。

問答還在繼續。

但聖域的氣氛在慢慢發生一些我說不清楚的變化。神殿東側的廊道在某些下午會有人小聲說話,說完就走,或者看見我出現就散開。我走過去聽不到具體的詞,只聽到那個小聲說話停下來的動作。

裂眼的人在集結。我感覺到了。

我知道這件事遲早要處理,但我那幾天一直沒辦法把精神移過去,因為腦子裡有另一樣東西壓著——苦根的那雙鞋,那種磨過了太多路的、每種土色都乾透壓實的鞋底,沒有新土,每一層顏色都是一段走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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