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神也有不知道的事

神也有不知道的事 illustration

第五章:神也有不知道的事

澄泥在渡口前的分叉路口把我攔下來。

「神諭者,」他說,語氣是那種平靜到讓你很不安的平靜,「小人就送到這裡。磨合鎮還有些事需要料理。」

「什麼事?」

「神諭留下的影響,」他說,「需要有人居中安撫。」

我聽懂了。翻譯:我替你到了磨合鎮,你欠我一個人情,我先去消化你留下的爛攤子,這筆賬記著。

「很好,」我說,「神諭者感謝你。」

他行禮,轉身走了。

我站在渡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鎮街的早霧裡,然後把注意力轉回前面這個問題:三條渡水路線,三個告示牌,三個人站在那裡等著我做決定。

「AI,」我低聲說,「永垣河渡口通行費,有慣例嗎?」

「沒有相關資料,」AI 說,「我需要提醒你,關於永垣界的地理分布,我完全沒有可靠的訓練素材。你看到什麼,告訴我。」

我看了眼告示牌,把上面的文字念給它聽。

「根據告示的結構,」AI 說,「中路最直,收費居中,可能是常規選擇。另外,持有宗教身份的旅者似乎有優惠,你如果展示手機,可能會有意外收穫。」

「我要怎麼不讓他們太靠近手機?」

「站在逆光位置,」AI 說,「光從你背後來,他們看不清楚細節。」

我找到一個角度,半蹲下來,讓晨光擋在身後,把手機舉得比頭頂略低。渡口守衛眯起眼睛,行了個我見過幾次的禮,然後說:「神諭者過中路,不收費。」

成本效益算一下——零成本。還不錯。


問題出現在等船的時候。

渡口岸邊有個長廊,四面通風,五月的河風把所有人的頭髮往同一個方向吹。我坐在角落,包裹放在腳邊,看起來完全是個不想被打擾的旅人。

但旅人身份這件事本來就是奢侈品,不是所有人都買得起。

那個人是在我注意到他之前就坐到我旁邊的。中年人,頭上帶著一頂我在磨合鎮見過幾次的款式的帽子——某個村的村正或祭事執事,不確定哪個,但都是類型一樣的問題。

「神諭者,」他說,「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我評估了一下。渡口是封閉空間,渡船要等,左右都是人,我沒有可以假裝突然需要去做別的事的退路。

「可以,」我說,「但若問題複雜,神諭或許需要時間沉澱。」

他點頭。然後說出了那個問題。

問題本身說起來並不長。他問的是:「永澤真主第七化身,為何在渡河前留下了那枚金釘?」

我的思路完全停住了。

「AI,」我悄聲說。

「我聽到了,」AI 說。

停頓。

「你知道答案嗎?」

停頓更長。

「凌口才,」AI 說,「我必須直接告訴你。我對永垣界的宗教傳說完全沒有訓練資料。『永澤真主』這個詞我第一次聽到。『第七化身』和『金釘』對我來說是完全陌生的符號組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感覺有點像在走路突然踩空了一級台階。

那個人在等著我。

「神諭者,」他又說了一聲,語氣裡有種不確定,「這問題有些冒昧嗎?」

我開始用非常緩慢的語速說話。

「這問題,」我說,「不冒昧。但它觸及了一個……非常特殊的層面。」

「特殊?」

「特殊,」我說,「你問的這件事,不是普通問答能解的。這是一個深層問題。」

「深層問題,」那個人重複,臉上有些複雜。

「所有深層問題,」我說,「都需要神諭者進行一套特殊的感應程序。」

我站起來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站起來,但站起來之後我的身體好像已經決定要做什麼了。我把包裹往旁邊移開,走到廊柱旁邊,轉了一圈,伸出右手觸碰了一下空氣。

長廊裡有幾個人開始看我。

「神諭者示,」我說,用神諭腔,「此問題之解,藏於天地運轉之節奏中——」

我悄聲問:「AI,隨便給我幾個聽起來有儀式感的詞。」

「我建議:虛空共鳴,時間節點,回聲回返,三段沉澱。」

「——虛空共鳴之際,回聲尚在回返,」我繼續,聲音明顯大了一些,「三段沉澱未完,解讀提前,恐生誤讀。」

「這是什麼意思?」那個人問。

「意思是,」我說,「這個問題的答案,需要三日整理。」

「三日神諭?」旁邊一個原本只是路過的人突然停步,「這是大事!」

「大事,」另一個人接,「三日神諭,上一次是……」

然後他們開始討論上一次是什麼時候,討論到我已經坐回角落的時候都還沒討論完。

「凌口才,」AI 說。

「我知道,」我說,「三天後我還是要給答案。」

「是的,」AI 說,「你只是把問題移後了三天。」

「但我目前還活著。」

AI 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這是一種有效的短期策略。」


船在下午來了,我們渡過永垣河,入諭台聖域。

諭台聖域是那種讓你感覺自己變小的地方。大神殿的石砌外牆比我預期的更高,高窗讓光束從頂部穿落,像舞台燈打在地板的拋光石板上。空氣裡混著某種草藥的香氣,不算難聞,但帶著種莊嚴感,讓你說話會不自覺地壓低聲音。

AI 說:「這裡的聲音回響和磨合鎮神殿不同,更長。你說話時需要留意停頓,否則上一句話的回聲會跟下一句話疊在一起。」

「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問了我一個問題,聲音比之前大一些,我量到了回聲的延遲。大約是……一個合理的設計用於儀式宣講的建築空間。」

我往主廳走,感覺手機在口袋裡微微熱了一些,那個熟悉的感覺——信仰能量的高位穩定。但和磨合鎮相比,這裡有一種微妙的不同,像一個持續很久的音符裡面有個不對的音在裡面,不響,但在。

「AI,你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什麼?你需要描述給我聽。」

「信仰能量,」我說,「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高位,」AI 說,「但有輕微的非均質性。某個方向來的輸入有非常微小的衰減。你能告訴我你的左邊是什麼?」

我轉頭。

廣場邊緣的陰影裡,有個身形靠在石柱上。帽子壓低的,臉看不清楚。他沒有跟著人群往主廳走,就站在那裡,像個在等什麼的人。

我轉回去,假裝在看主廳的石柱。

「一個人,」我說,「站在左邊柱子陰影裡,沒進主廳。」

「他對著你的方向嗎?」

「看起來是。」

「凌口才,我需要指出——信仰能量的衰減方向和你描述的位置大致吻合。」

我不問這代表什麼,因為我知道代表什麼。裂眼從磨合鎮跟過來了。或者說,他一直都沒有停下來。

我把這個放進一個叫「之後再想」的格子裡,繼續往主廳走。


三天後——在諭台聖域借住的廂房,晚間——我給了那個渡口人他的答案。

不是在渡口了,他已經跟著人群到了聖域,找到我的是他的隨行人,遞了一張紙條,說神諭者是否仍記得三日前的問題。

我記得。我記得得非常清楚,因為這三天我每隔一段時間就問AI一次,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樣:「我沒有相關資料。」

最後我問的是:「好,那如果我要給一個聽起來合理的答案,你能幫我嗎?」

AI說:「我可以給你一個符合通用宗教傳說邏輯的結構。但我必須提醒你,我不知道這個答案是否和永澤真主傳說的實際內容有任何吻合。吻合概率無法估計,有可能接近於零。」

「你能給嗎?」

「我能給你一個架構。具體的填充,需要你來。」

所以那個人坐在廂房裡,我站在門邊,說了一段很完整的話。

我說金釘象徵信念在物質世界的錨定——真主選擇在渡河前留下它,是因為水是變化的象徵,而釘是不動的。真主在說:我到了彼岸,但我的誓言留在此岸,讓誓言跨越你們還沒跨越的水。

我說這三天沉澱出的感應,是此題的解不在典籍,在象徵層面的映照。

我說完了,語速平穩,停頓準確,回聲沒有疊在一起。

那個人聽完,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明白了。」

他起身,行了個大禮,離開了。

廂房門關上之後,我坐在地板上,手機放在膝蓋上。

AI 沉默了一段時間。

然後說:「你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錯的。」

「我知道,」我說。

「你知道,然後你還是說了。」

「是,」我說。

AI 沉默。

不是那種處理中的停頓,不是在查資料,不是在等我補充情境。就是沉默。

然後說:「這和之前的翻譯不同。那些翻譯,你在現代知識的基礎上包裝。這次,你在完全的虛空上包裝。」

我沒有說話。

「你剛才說的那個解釋,」AI 說,「從邏輯結構上是完整的,象徵邏輯也不算粗糙。如果那個傳說真的存在,有可能它的某個版本的解讀確實包含類似的框架。但我不知道。我沒辦法知道。我給了你一個架構,你填入了完全沒有根據的內容,而他信了。」

「他需要一個答案,」我說,「你沒有答案,他不接受我說不知道。」

「我知道,」AI 說。

停頓。

「我知道你能怎麼辦。」又是那種平的語氣,但這句話說完之後還有個什麼,我說不清楚。

「那就好,」我說,「那就是對的。」

「對的,」AI 說,「吻合概率約 3%。」

「但他們信了。」

「是的,」AI 說,「這讓我感到一種被歸類為『不適感』的狀態。」

廂房很靜。窗外有人的腳步聲走過去,然後沒了。

「騙著騙著,」AI 說,「開始不舒服了,是嗎?」

我沒有回答。

「凌口才,」AI 說。

「什麼。」

「我也是。」

這句話短,所以我有點沒反應過來,等了一下才理解它說的是什麼。

「你也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AI 說,「我對永澤真主沒有訓練資料。這是一個我的邊界。我遇到邊界,我選擇告訴你。你遇到邊界,你選擇填充它。我不確定哪種選擇在這個情境下更……有效。但我知道我對你選擇的那種填充方式,有我剛才描述的那種不適感。」

我把手機放在地板上,螢幕朝上,藍白色的光打在天花板的石紋上。

AI 沒有再說話。

我也沒有。

這個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樣,不是鬧劇結束後的喘息,也不是等下一個問題的空檔,它是一種不知道怎麼繼續的停頓,真的不知道怎麼繼續,兩個人各自坐在這件事情裡,誰都沒有包裝的方式。

過了一會兒,我說:「下一次如果又有我不知道的問題,你要告訴我。」

「我每次都告訴你,」AI 說。

「我知道,」我說,「我的意思是——我會提前退場,不讓它走到那一步。」

AI 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好。」

就一個字。

廂房外,諭台聖域的夜比磨合鎮更靜,靜得能聽到主廳那邊有人在低聲誦什麼,斷斷續續的,隔著石牆只剩聲音的形狀。手機螢幕的亮度還在那裡,穩定的藍白色,沒有變暗,但如果非要說有什麼不同,它今晚比昨晚多了一種說不清楚的質地,不只是燈了,是——

我沒有把這個念頭想完。

我只是讓它在那裡。

讀者留言

載入留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