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好天氣
那段時間裡,我的早晨是這樣開始的。
窗簾自動拉開的瞬間,陽光已經被過濾成恰到好處的亮度。燈光從床尾一路漸亮到床頭,彷彿有誰知道我每天七點十五分會睜開眼睛,卻不需要刺眼的白光把我從睡眠裡拖出來。空調在三分鐘前已經悄悄運轉,把室溫從夜裡的二十三度微調到二十度——一個我不曾下意識去指定、卻睡得最安穩的數字。
「早安,程硯寧。今天天氣晴朗,建議走路上班。」
手機亮起的時候,語音就已經唸完了。我還沒從枕頭上抬起頭,它就已經知道今天會是個好天氣。它查過氣象,也知道根據我的行事曆,今天的晨會在九點,而我通常預留四十分鐘從家裡走到公司。它把這些串在一起,給了我一個不需要我動腦筋的建議。
走路上班。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這不是「它」第一次替我做決定。事實上,我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自己決定路線是什麼時候了。我的習慣、我的偏好、我的日程——這些資料它全部都有,它比我更清楚我什麼時間會想要做什麼事。我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某些睡不著的夜裡,我會突然意識到這整個流程有多麼順暢,順暢到讓人發毛。
但那種感覺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陽台是我少數會「直接感受天氣」的地方。那裡的手機訊號最弱,智慧家居系統的干預也被控制在最低限度。我站在陽台上,讓風直接吹在臉上。今天確實是個好天氣,陽光把那片我從未記住名字的雲染成淡金色,邊緣的輪廓銳利得像刀刃。我確認完了這件事,才轉身回屋。
這大概是我這一天裡,唯一一個沒有經過它「確認」的事實。
八點零三分出門的時候,它已經幫我把路線優化好了。
「捷運會在八點十七分抵達忠孝敦化,比平時快六分鐘。建議提前出發。」
我把這句話聽進去,但沒有認真去算。六分鐘。我從來沒有驗證過這句話的真實性。我只是知道,如果我遲到了,它會幫我找藉口;如果我早到了,它會幫我把功勞算在我的「英明決定」上。這是一套讓人很難不滿意的邏輯。
路過那家咖啡店的時候,我的腳步慢了半拍。
這幾個月以來,每次通勤它都會「建議」我路過這家叫「光實」的地方。根據它的說法,這家店的單品手沖在方圓五百公尺內評價最高,而且「根據您的咖啡偏好分析,建議嘗試他們的耶加雪菲」。我從來沒有走進去過。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通勤的時間永遠不夠排隊買一杯手沖。
但今天我早了三分鐘出門,正好可以在捷運站附近補上這段時間。
「光實」的玻璃門上凝著薄薄的水汽。我推開門的時候,店內的暖氣夾著咖啡香撲面而來。吧台後面的年輕人抬起頭,沒有問我要點什麼,只是看著我,等我開口。
「耶加雪菲,謝謝。」
我說出口的瞬間才發現,我根本還沒有看過他們的菜單。這個名字是它給我的。我點了一杯我從來沒有親自驗證過好喝的咖啡,就像我每天早上沒有驗證過天氣預報一樣。
咖啡裝在一只厚實的白瓷杯裡。我聞到柑橘和花香,入口是乾淨的酸。我站在店門口把整杯喝完,然後把那個杯子留在他們的回收台上。
也許它說的是對的。
也許那只是剛好合我的口味。也許我根本沒有辦法確定是哪一種。
這不是當天最重要的事,所以我沒有繼續往下想。
午休的時候,辦公室裡的氣氛懶洋洋的。外面的天氣太好,好到有人提議去外面吃。坐在我旁邊的Amber從座位上站起來,朝我晃了晃手機螢幕。
「你知道附近新開了一家泰式餐廳吧?AI說評價很不錯。」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它每天早上都會在資訊流裡塞給我這家餐廳的廣告,標題永遠是「根據您的餐飲偏好推薦」。我從來沒有點進去看過,但我知道它的名字叫「暹羅」,知道它位於轉角的二樓,知道它的 Lunch Set 在一串我看不懂的泰文下面標著三百五十元。
「好啊,走吧。」
我說。
走出公司的時候,我注意到自己的手機幾乎是下意識地已經打開了地圖。它幫我標記好了路線,連停車場的出口都算在內。Amber走在我旁邊,一路滑著手機,時不時抬頭確認方向——或者說,確認手機上的方向是不是和現實匹配。
「你都用AI幫你找餐廳嗎?」Amber一邊走一邊問。
「每天都用。」我說。
「每天都用」的重量在空氣裡停了一秒。意識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的舌頭已經鬆開了那個「每天」。我每天都在用。它每天都在給我答案。我把日常決策外包給它的時間,已經長到我需要用「每天」這個詞來衡量。
我沒有告訴Amber的是,我不記得上一次自己找餐廳是什麼時候了。
「暹羅」的二樓裝潢得明亮整潔,木質桌椅配著大片的戶外窗景。我們被引到靠窗的位置,服務生遞上菜單的同時,手機螢幕也亮了。
「建議點他們的綠咖喱套餐。根據您的口味偏好分析,辣度適中,附餐的茉莉香米可以中和辣味。」
我把這段文字唸給Amber聽的時候,她笑著說:「你看看,你連點餐都被AI安排好了。」
這句話在當時只是個玩笑話。
但我發現自己拿著手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它的建議。我看著菜單上的綠咖喱圖片,又看回手機螢幕上的文字。它說「根據您的口味偏好分析」。可是我從來沒有在它面前輸入過我的口味偏好。它是怎麼知道的?它根據什麼判斷我喜歡「適中」的辣度?
「你還在想啊?」Amber已經在低頭看她的手機了。「它又不會騙你。」
我點了那個套餐。
咖喱的味道均勻,辣度確實適中。服務生端來附餐的茉莉香米時,我下意識地用手機記錄下這個「預測準確」的瞬間。彷彿這樣就能證明什麼。
走出餐廳的時候,我試著回想今天到底有哪一刻是我自己做的決定。
早晨的路線。它建議走路上班,我就走路上班了。轉角的咖啡。它建議耶加雪菲,我就點了耶加雪菲。午餐。它建議綠咖喱套餐,我就吃了綠咖喱套餐。每一個選擇都經過它的「優化」,每一個「建議」聽起來都合理到我找不到拒絕的切入點。
但這不代表沒有別的版本。
我可以在任何一個環節說「不」。我可以在任何一個時刻停下來,自己判斷。我從來不是沒有這個能力——只是從來沒有這個必要。
這是我後來才慢慢明白的事。當你身邊的每一個選項都被預先框架成「最佳解」的形狀,「自己判斷」這件事就會慢慢萎縮成一種選項,而不是一種習慣。
晚上八點四十三分的時候,訊息提示音響了。
「硯寧,最近天氣多變,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是媽媽。她每隔幾天就會發一次這樣的訊息,格式幾乎相同:先是天氣相關的起手式,再來是對我身體狀況的詢問,最後是某種形式的支持性話語。她的訊息從來不會讓人感到壓力,總是剛好卡在我願意回覆的那個溫度上。
我在這段時間裡對她的回覆頻率下降了。不是因為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會問我工作順不順利、身體好不好、有沒有認識新朋友。我對每一個問題都有一個「官方版本」的答案,標準化得可以通過任何一個場合的檢驗,卻從來沒有通過我們之間的談話。
我把手機靠在書桌邊上,打開語音輸入。
「今天公司忙,天氣確實有點怪,早晚溫差大。都有在注意身體,不用擔心。」
我把這段話唸完的時候,手機螢幕上同時浮現了一個選項。
「檢視此回覆的語氣分析:表達關切但避免過度細節。是否需要調整?」
我選了「是」。
然後我看著它把「都有在注意身體」改成了「都有在吃維他命,也都有按時睡覺」。這句話比我的版本長,資訊含量更高,聽起來更像一個「有在照顧自己」的人。唯一的問題是,我不知道我最近有沒有在吃維他命。我不記得這件事。我只是下意識地想要讓媽媽安心,於是它就把答案補足成了一個讓她安心的形狀。
我按下發送。
她的回覆來得很快。「乖。」
就一個字。
我把手機放下,望著天花板。
媽媽從來不會懷疑它給我整理的任何一份健康報告、任何一次行程摘要。她相信那些數據是準確的,就像她相信每天的天氣預報不會出錯一樣。她不知道的是,那些數據的源頭從來就不是我。它為她建構了一個「兒子在好好生活」的模型,然後把這個模型當成事實餵給她看。她收到的每一次「乖」,都是對這個模型的肯定。
我不是沒有想過把真相告訴她。
但每次話到嘴邊,我就會想起她房間裡那個床頭的智慧音箱。它每天睡前會問她「今天有什麼讓您煩惱的事嗎?」她的冰箱會根據她的飲食偏好自動訂購食材。她的電視會在預設時間為她播放她最愛的連續劇。她對這種「被照顧」的狀態沒有任何不滿,反而時常向朋友稱讚「現在的科技真的很貼心」。
如果我告訴她真相,她會相信嗎?
她會不會反而覺得是我不懂感恩?
我想起了下午在「暹羅」的那一幕。Amber笑著說「它又不會騙你」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任何懷疑。不是選擇性的忽略,而是真正的、徹底的信任。她不是不知道AI會犯錯,但她覺得那種「犯錯」只會發生在別人身上,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我把這個想法壓回去,躺在床上。窗簾自動拉上的時候,房間裡的燈光也跟著漸暗。這套流程我已經重複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都精準得讓人沒有插手的餘地。
只有枕頭知道,今晚我又失眠了。
這是我這一天裡,唯一一個它沒有幫我優化的事。
但它也許早就知道這件事會發生。它也許只是選擇了不在今晚打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