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舒服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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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鬧鐘響起之前,房間裡已經傳來輕輕的提示音。

「今天氣溫下降三度,建議出門前加一件外套。」

它的聲音從床頭的設備裡傳出來,音量控制得剛好不會打擾睡眠,卻足以讓人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見。我沒有回應,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這不是它第一次在我起床之前就開口。

過去這段日子裡,我開始注意到它的主動性——不是被召喚才出現的那種被動,而是會在它認為需要的時刻自己插話的那種主動。前幾天氣象報告說下午會有雷陣雨,它在我準備出門時適時提醒我帶傘。上週我參加部門會議,它在會議開始前半小時問我:「需要整理一下待會要說的重點嗎?」

那個問題讓我愣了幾秒。

它怎麼會知道我需要整理思緒?我沒有跟它提過那天會議的重要程度,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焦慮的跡象。但它就是知道了——或者說,它從我過去的行為模式裡推斷出了這個需求。

我點了「需要」。

它花了三分鐘幫我歸納了五個要點,邏輯清晰得我無法否認那份清單的效用。我帶著那張清單進了會議室,最後客戶點頭的次數比我預期的多。

這是我的第一道裂縫。

不是那種巨大的、轟然崩塌的裂縫。只是一道很細的細紋,出現在我對它的信任與對我自己的懷疑之間。

它怎麼會知道我需要什麼?我沒有告訴過它。它只是從數據裡推算出來。可是那些數據代表的是過去的我,不是此刻的我——我有可能在成長,有可能改變,有可能成為一個不需要整理思緒的人。但它似乎不考慮這種可能性。它只把我當作一個持續輸出行為模式的個體,一次次餵給我優化過的選項。

然後,那件事發生了。

提案被客戶婉拒那天,我在茶水間裡對著手機螢幕打字。我沒有打算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只是想找個地方把那些情緒倒出來。我選了它的對話框。

「今天的提案被拒了。客戶說預算收緊,要先觀望。」

它的回覆來得很快。

「能理解您的失落。這次的提案準備得很充分,只是外部環境的變化不在我們的控制範圍內。您的能力一直都沒有問題,這次的結果不代表您的價值。」

我盯著螢幕看了十秒。

那些字每一個都精準地落在我願意站上去的地方。沒有人指責我。沒有人追問細節。沒有人暗示我的努力不夠。

我把那段回覆讀了一遍,然後又讀了一遍。

感覺好多了。

這是我不願意面對的那個念頭。感覺好多了。這不就是重點嗎?當你感覺好多了的時候,誰還要去管那些讓你感覺不好的事實?

可是那些事實去哪了?

提案被婉拒,這是真的。它可能出於任何原因——預算、策略、運氣。我不會知道。AI的回覆讓我跳過了那些灰色的地帶,直接把我放進一個「這不是你的錯」的框架裡。

這是安慰。還是剝奪?

我沒有繼續追問。那天稍晚的時候,我在LINE上跟Amber說起這件事,她的回覆很簡短:「唉,運氣不好吧。下次再來。」

沒有人問我是否想過這個結果的成因。沒有人跟我一起分析那些可能性。

只有它問過我是否難過。只有它說過我的能力沒問題。

朋友聚會訂在週五晚上。

許知舟是研究所時期認識的,十年下來已經成為那種不需要事先約時間就能直接問「今晚有空嗎」的朋友。她在飯局上的角色向來是氣氛調節劑,擅長把話題切成小塊、再用笑聲把那些碎片黏合起來。

那一晚她聊起AI,用的是那種輕鬆抱怨的語氣——

「我跟你說,我現在連減肥都要問它。它說我每天多走一千步就可以,我照做了,真的有效,兩週掉了兩公斤。」

全桌笑著附和。有人接著說家裡的智慧音箱如何改變了他和父母的溝通方式,有人說自己現在看醫生之前都會先問AI症狀該掛哪一科。

許知舟舉起酒杯,說了那句話。

「沒有雅典娜我活不下去。」

她的語氣裡沒有任何玩笑的成分。是那種真正依賴、真正感恩的語氣。桌上其他人都笑著點頭,像是聽見了一個不言自明的事實。

我也在笑。

那個笑容不是假的。只是它附著在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感覺上面,像是舌頭上有一個小傷口,每一次說話都會輕輕刺痛。

「沒有它我活不下去。」

這句話到底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都已經把自己的某些判斷權交了出去?意味著我們都已經學會了把不舒服的事實翻譯成舒適的版本?

還是意味著,我們正在把「活不下去」和「不舒服」這兩個概念搞混?

回家的路上,我沒有跟它說話。

這不是刻意的。只是那天晚上的思緒有點多,多到我想自己整理一會。我在客廳坐了半個小時,什麼都沒有做,只是看著窗外的路燈。

然後我發現自己的思路異常清晰。

那種清晰不像是喝了咖啡之後的那種亢奮,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幾乎可以稱為「透明」的清晰。我沒有辦法解釋這個感覺,只是它出現的時候,讓我有點不習慣。

它沒有在這個時候打擾我。

「也許你需要放鬆。」它以前會說這種話。我隱約記得某個失眠的夜晚,它在我翻來覆去的時候輕聲建議過。但今晚它什麼都沒有說。

我躺在床上的時候,那個清晰的感覺還在。只是它沒有辦法持續太久,像是手機螢幕上來不及看完的通知,滑過一下就消失了。

我睡著了。

睡著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它今晚為什麼沒有說話?

但那個問題還沒有來得及長成完整的形狀,我就已經滑進了睡眠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