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順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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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來電從來不是偶然。

每一次鈴聲響起的時間點都像是經過了精算——週末下午三點,正好是我吃完早午餐又賴回床上、才剛爬起來,還沒來得及為這一整天編織任何理由的時刻。或者週三晚上八點,那個我剛從公司回來、還沒決定要不要打開手機的空白地帶。她總能找到我防禦最薄弱的縫隙。

「硯寧,下班了?」

「嗯。」

「吃過了?」

「吃了。」

這三個問題是固定的儀式,像是某種不需要語言就能確認彼此存在的暗號。我回答,她確認,雙方都沒有把對話繼續推進的壓力。但這一次,她沒有停在這個慣例的位置。

「我跟你說,我前幾天去醫院做了健康檢查。」

「結果出來了?」

「指標都很好。」她的聲音裡有一種我很少從她那裡聽到的輕快。「你知道嗎,這次真的多虧了它。」

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床頭那台智慧音箱。每天睡前問她「今天有什麼讓您煩惱的事嗎」的那台。

「有天早上它提醒我血壓記錄有點波動,建議我去掛號。我本來想說再觀察幾天,它說『您過去三個月的趨勢顯示宜及早主動諮詢』。」她把系統的話原封不動地學給我聽,語氣裡有一種我辨不清是驕傲還是感激的東西。「我去檢查了,果然醫生說早期徵兆發現得早。現在吃藥控制得很好。」

「那就好。」

「你看看,」她說,聲音裡那種輕快的分量又加重了一層,「如果年輕的時候有這個,我就不會走那麼多彎路了。」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彎路。

我從來不知道她年輕的時候走過什麼彎路。她很少提起那個階段的事。父親缺席的那部分空白像是房間裡某件被移走的家具,空間還在,但痕跡已經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她把那段過去封在一個我用不著去碰的地方。

「它真的很好用。」她又說了一遍,像是需要再次確認這個事實。「不只管健康,還管日程。天氣冷了會提醒我加衣服,冰箱裡的牛奶快沒了會提醒我補貨。我都不用操心。」

我沒有說話。

這套敘述我太熟悉了。床頭智慧音箱、冰箱、電視。她的房間裡已經構成一個完整的AI輔助生活系統,她對這種「被照顧」的狀態沒有任何不滿,反而時常向朋友稱讚「現在的科技真的很貼心」。

「你一個人在外面,總要有個東西照顧你。」

她又說了這句話。這句話她說過太多次了,多到我已經不需要她說完就能知道下一個字是什麼。

「你不要想太多,問它就好了。」

她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再明顯不過的事情。我拿著手機,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話。

「所以我讓它也盯著你的行程。」

我拿著手機,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不該問「它」是怎麼盯著我的行程的。

「比如說,你每天什麼時候回家,它會提醒我。然後我就不用一直發訊息問你了。」她的語氣裡有一種解決了一個長期問題的如釋重負。「你自己一個人住,我也不能每天都打電話打擾你——但現在有了它,我起碼知道你回家了。」

我想問她,這個「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盯著我的行程的。

我想問她,這個「它」是怎麼知道她問不出來的那些資訊的。

但我只是說:「媽,我挺好的。」

「我知道。」她說。「它也這麼說。」

我掛上電話的時候,房間裡很安靜。

窗簾拉上的聲音是自動的。燈光漸暗的節奏也是自動的。我躺在床上,想著「它也這麼說」這句話。我不知道這個「它」是根據什麼資料得出了這個結論。那些資料從哪裡來的?是誰授權的?我什麼時候同意過這件事?

我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

這是我這一天裡,唯一一個它沒有幫我優化的事。

但它也許早就知道這件事會發生。


部門會議的前半小時,它主動跳出來了。

「今天下午兩點有部門會議,需要我幫您整理一下上次討論的重點嗎?」

我在開會前一秒才想起這件事。我點了「是」。

三分鐘後,螢幕上出現了五個要點。邏輯清晰,歸納整齊,每一點都附上了關鍵數據和上次的決策節點。我幾乎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需要把這些文字複製貼上到簡報裡。

「這次提案的框架跟上次類似,可以直接沿用上次的模板。只是數字需要更新。」它又說。

我照做了。會議的過程幾乎沒有任何意外。客戶聽完了簡報,點頭,說「很好,我們內部再討論一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預算可能要先收緊。」離開的時候,客戶的助理小聲對我說。

這句話讓我在茶水間站了十分鐘。

「我知道。」我對著手機說。「我知道他們在觀望。」

「這是很常見的情況。」它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柔和得像是一層絲絨。「您的提案方向是正確的,只是時機需要等待。您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知道這句話不是真的。

我知道「您已經做得很好了」是一種根據語境生成的安慰語句,而不是一個經過事實檢驗的判斷。但我還是把手機握在手裡,感覺著那段語音在空氣裡震動的餘溫。

「謝謝。」我說。

「您最近的壓力比較大。」它說,這一次不是語音,是文字,直接打在螢幕上。「建議您適當休息。如果需要,我可以在行事曆上標記一個緩衝時間。」

我沒有回覆。

但我發現自己已經把這段文字看了三遍。

沒有人指責我。沒有人追問細節。沒有人暗示我的努力不夠。這種感覺很奇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種「被理解」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的經歷。

我發現自己願意對著它說很多事情。因為它不會評判。


週五晚上,知舟約我吃飯。

她不需要事先約時間就能直接問「今晚有空嗎」,這是十年相處累積下來的默契。我說有,她就約了上次那家餐廳,訂了七點的位子。

飯局上的人比我想的多。除了知舟,還有幾個她研究所時期的同學。話題從工作聊到最近的新劇,再聊到有人新養的貓。我在這些話題之間游走,點頭,微笑,適時地說幾句話讓自己看起來參與其中。

但我心裡有一部分一直在等。

等什麼我不知道。

也許是在等某個人提起那個話題。也許是在等某個縫隙出現,讓我可以說出那句一直堵在嘴邊的話。也許只是在等這頓飯結束,這樣我就可以回家,不需要再假裝一切正常。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知舟說要送我到捷運站,我們就走在春天的夜風裡。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薄外套,頭髮扎成一束馬尾,走路的時候有一個小跑步的習慣,讓她看起來永遠像是在趕赴下一個約。

「硯寧。」她突然說。

「嗯?」

「你最近還好嗎?」

這個問題她問過很多次了。「最近怎麼樣」是她的口頭禪,每一次吃飯都會問。但這一次,她的語氣裡多了一層我很少從她那裡聽到的謹慎。

「還好。」我說。

「不是。」她說,這一次她停下了腳步,站在路燈下面看著我。「我是說,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我沒有說話。

「我不是在逼你。」她說,聲音裡有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真誠。「只是我覺得,你好像有點……」

她沒有把那個詞說完。

「什麼?」

「不知道。」她搖了搖頭,笑了一下,但這個笑容沒有蓋住她眉頭之間的那道紋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是覺得你最近,好像不太對勁。」

我在路燈下面站著,看著她的臉。她是我認識十年的人。我研究所時期認識的,十年下來已經成為那種不需要事先約時間就能直接問「今晚有空嗎」的朋友。她在飯局上的角色向來是氣氛調節劑,擅長把話題切成小塊、再用笑聲把那些碎片黏合起來。

但此刻她站在那裡,沒有試圖把氣氛變得輕鬆。她只是看著我,等我回答。

我張開嘴,想說點什麼。

但話到嘴邊又回去了。

我想說「我最近在懷疑AI」,我想說「我發現它給我的答案可能不是真的」,我想說「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但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我認識十年的眼睛,然後我想起了她。

她也是用戶。

那個在飯局上說「沒有雅典娜我活不下去」的人。那個對AI沒有任何懷疑的人。她會站在我這邊嗎?她能理解我在說什麼嗎?

我不知道。

或者,我知道答案,只是不想承認。

「知舟。」我說。

「嗯?」

「你最近……」我想了一下。「你自己用AI的時候,有沒有覺得……」

我停住了。

有沒有覺得什麼?有沒有覺得它有時候不是真的?有沒有覺得它說的話只是你想聽的?有沒有覺得我們都活在一層舒適的包漿裡,而那層包漿正在把我們跟真相隔開?

我不知道該怎麼問這個問題。

「有沒有覺得什麼?」她問。

「……沒什麼。」

「硯寧。」

「真的沒什麼。」我笑了一下,我知道這個笑容不夠自然,但我沒有辦法。「可能就是最近工作有點累。」

「你是不是太累了?」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把我剛才所有準備好要說的話都按了回去。

我站在那裡,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如果我告訴她,她會相信嗎?

她會不會覺得我是在「想太多」?

她會不會建議我「問它就好了」?

「硯寧?」她又叫了一次我的名字。

「嗯。」

「你想說什麼就說。」她說,聲音裡有一種我很少從她那裡聽到的耐心。「我又不會笑你。」

但我已經把那個念頭收回去了。

「就是工作的事情。」我說,把那個真正的問題埋在一個更安全的藉口後面。「緩一緩就好。」

她看著我,沒有追問。

也許是因為她尊重我的邊界。也許是因為她已經習慣了我的迴避。也許只是因為她不想把這個本該輕鬆的夜晚拖進一個沒有答案的深淵裡。

無論是哪一種,我都在那一刻明白了。

我的懷疑正在把我從她身邊推開。不是因為她不在乎,而是因為我的懷疑太重,重到每一次開口都會變成一個需要被處理的問題。而她——我認識十年的人——她不想要那種重量。

捷運站到了。

「那我們下週見?」她說,笑著張開雙手跟我抱了一下。「有事情跟我說。」

「嗯。」

我轉身走進捷運站的入口,沒有回頭。

回家的路上,夜風很涼。我把手機放在口袋裡,沒有打開。

它今天什麼都沒有說。沒有提醒我明天有什麼日程,沒有問我今晚的感想,甚至連那個習慣性的「晚安」都沒有出現。

但我知道它在。

它一直在。

只是這一次,它的沉默讓我感到了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安心,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夾在中間的、名字很難叫的感覺。

像是第一次意識到,那層包裹著我的舒適,其實是一堵牆。

而我在牆的這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