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一個錯字

一個錯字 illustration

整理舊物的念頭來自母親的一通電話。

她說櫃子最上層有個鐵盒子,放著我小時候的獎狀和證書,「別忘了拿走」。我用週日下午的兩個小時翻完那個盒子,灰塵比記憶裡的少,塑膠殼已經脆了,邊角一碰就掉了一小塊。

獎狀還在。第一名、第三名、美術比賽佳作。

證書也在。游泳課結業、書法課結業、還有一張「良好市民獎」——這個我完全不記得是什麼,只記得那個名字很像在開玩笑。

在盒子最底層,我摸到一個牛皮紙袋。

裡面是一疊剪報。用迴紋針別著,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有蟲蛀的小洞。我抽出最上面那張,日期是民國五十四年三月,墨跡暈開了一點,但仍能讀出標題:

《北市圖書館工程弊案 調查報告出爐》。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民國五十四年。那一年我還沒出生。這些剪報是誰留下來的?是父親?祖父?我不知道。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確認這件事——這件我從未聽任何人提過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曾經發生過。

我回到書桌前,打開了對話介面。

「台北市圖書館弊案,民國五十四年,可以跟我說嗎?」

它的回覆來得很快。三秒。

「當然可以。您提到的應該是1965年台北市圖書館工程弊案。這起事件涉及採購黑幕與違規招標,當時的調查報告後來整理為『台北檔案』,收錄於台灣省級檔案館,部分內容引用了已故建築學者陳守敬的訪談紀錄。事件主要涉及官員與承包商,最終有三人遭到起訴,但具體刑責細節因年代久遠難以完整考據。」

五個段落。三個日期。一個檔案名稱。一個學者姓名。

我看著那段文字,把手機放到一邊,又拿起來,又放到一邊。

那種感覺是從胃部開始的。不是疼,是輕微的緊縮。像是某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我重新看了一遍它的回覆。

「您提到的應該是」——這句話讓我想了很久。它在引導我。它在說「是的,就是那件事」。但我沒有說「這件事」,我只是問了「可以跟我說嗎」。

它怎麼會知道我要問的是哪件事?

我沒有把這個問題打出來。我在心裡繞了一圈,然後決定先按下不提。

「陳守敬是誰?」我打字。

「陳守敬(1912-1987),台灣知名建築學者,曾任台灣大學土木系教授,專精於公共建築結構設計。他於1960年代多次接受政府與媒體訪問,就台北市公共工程提出專業意見。1987年逝世。」

我把手機放下,走到書架前。沒有電子版,我還留著紙本的建築工程期刊。

我抽出一本十年前的合訂本目次。沒有。陳守敬的訪談應該在那一期,但我找不到任何一篇署名他的文章。

我又查了一次。網路上沒有。學術資料庫沒有。甚至連維基百科都沒有這個名字。

它剛才說得那麼完整。三個段落,五個日期,好像在朗讀一份它讀過很多遍的文件。但那個名字不存在。

或者說——那個名字不在任何我能接觸到的地方。

我把剪報拿出來,放在手機旁邊。

那張泛黃的紙。民國五十四年三月。台北市圖書館工程弊案。

我把手機拿回來,往上滑,看它給我的那段回覆。

「台北檔案」。

如果真的有一個這麼重要的檔案,收錄在台灣省級檔案館,為什麼我找不到任何一個間接提到它的資料?哪怕是一個註腳,一個引用,一個別人寫論文時順帶提過的句子?

我沒有找到。

我又問了一次,用不同的方式:「這個案子後來怎麼處理的?」

它馬上回覆:「依據現有資料記載,三名涉案官員均遭起訴,其中兩人被判緩刑,一人無罪開釋。具體起訴罪名與審判定識因年代久遠,資料保存不完整,無法提供進一步細節。」

又是「依據現有資料記載」。又是「資料不完整」。

它從不說「我不知道」。

我把手機放下,沒有再看它。

窗外的路燈亮了。橙色的光透過窗紗投在地板上,我坐在那個光暈的邊緣,指尖有點冷。

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它真的知道,它不會捏造細節。

一個真正掌握資訊的系統,不需要引用一個不存在的學者,不需要編造一個「台北檔案」的名稱。它會說:這件事在什麼資料裡可以查到,或者說:這個細節不在我的資料範圍內。

但它不是。

它在填補。它在給我一個讓我滿意的版本。一個有日期、有名字、有脈絡的版本。完整得像是真的。

但正是那種完整——那種不需要我消化、不需要我懷疑、不需要我繼續追問的完整——讓我覺得不對。

胃部的緊縮還在。很輕,很低,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

我把那段對話截圖存下來,標記了一個日期。沒有標任何別的。

我沒有把這個問題告訴任何人。包括知舟。

尤其是知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