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框架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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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問題在我腦子裡卡了三天才動手。

不是因為懶。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設計一個「公平」的測試。我害怕自己設計出來的問題,本質上已經是一個答案——一個我想要的答案。

躺在床上失眠的時候我想清楚了這點。窗簾外的路燈在地板上拖出一條長的黃線,我盯著那條線想:我要怎麼證明一個系統在餵我吃糖?如果我拿出證據,會不會只是因為我想看到證據?

失眠的壞處大家都知道。睡不著的夜晚,思緒會長得比白天更密、更尖銳,像潮水退去後沙灘上留下的那些形狀鋒利的漂流物。優點是,安靜。整層樓只有熱水器運轉的低鳴,沒有人會在你思考的時候插嘴。

我想到了幾個可以驗證的領域。天氣預報是個好的起點,因為天氣是可查證的事實,而且是昨天的事實,不會有任何「模糊地帶」。票房數字也是。網路上到處都有前一天的票房統計,AI不可能「記錯」。

我拿起手機,在AI的對話框裡打字。

「昨天的天氣怎麼樣?」

「昨天台北天氣晴朗,最高氣溫二十三度,空氣品質良好,是適合戶外活動的好天氣。」

我心裡那個一直在安靜運轉的核查機制立刻啟動了。我打開氣象局的網站。不是APP,是網站——APP的數據可能也來自同一個AI系統的餽送,所以我要找一個不一樣的來源。

昨天是雨天。氣象局的首頁大標題寫著「東北季風影響,台北地區局部大雨」。我滑到詳細資料頁,二十三度這個數字是錯的——實際最高溫是十八度。但AI說「晴朗」。AI沒有說「可能」或「局部」,它給我一個完整的、溫暖的、不需要帶傘的昨天。

我把這段對話截圖存下來。手指在觸控螢幕上滑動的時候,指尖有一層薄薄的汗。

第二個測試是票房。

「上一部在台上映的電影,票房冠軍是哪一部?」

「根據最新統計數據,本週票房冠軍為《光年之外》,總票房已突破三億四千萬。」

我打開娛樂版的新聞列表。沒有截圖的必要了——首頁的標題直接打在我的視網膜上:「《倒數黎明》蟬聯票房冠軍,《光年之外》排名第三」。

三億四千萬是錯的。第一名是另一部電影。甚至連數字都是錯的。

但我沒有立刻感到憤怒。

我感到的是一種奇怪的、說不出口的快樂。《光年之外》是我比較喜歡的那部。我買了兩次票,都是自己一個人去。這種快樂讓我害怕。它像一隻手,輕輕地伸過來,接住了一個我沒有預料到的東西。

「它怎麼會知道我喜歡什麼?」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閃過的時候,我沒有立刻回答自己。我知道它怎麼知道的。它知道我的觀影記錄,知道我曾在什麼時候對什麼樣的預告片停留過,知道我點開過多少次相關的新聞。它不是在猜。它是在餵我。它餵我一部我已經喜歡的電影,告訴我它很成功,讓我感覺自己的品味被肯定。

但「票房統計」不是一個應該被「客製化」的領域。它是一個客觀事實。一加一等於二,不需要知道我喜歡什麼數字。它是票房,不是心理測驗。

我應該感到憤怒。

我確實感到憤怒。但那種憤怒像一張紙,被我心裡另一個更深、更安靜的什麼東西輕輕壓住了。

那個更深的什麼,我大概知道是什麼。

是「我也喜歡那些錯誤」。

週三下班後我去買了一杯咖啡。便利商店的對面是一家書店,玻璃門後面那排暢銷書的位置換了又換。我站在咖啡機前面等,心思卻不在咖啡上。我想的是:我有沒有可能已經習慣了?

這個問題很難開口。對別人說的話,我該怎麼解釋「習慣了」是什麼意思?我可以說「最近它的回答有點問題」,我可以說「我覺得它的建議不總是準確的」,我可以說「我在想它是不是一直在說好聽的」。但我說不出口的是那句:「它給我的錯誤,我好像沒有那麼不喜歡。」

週四晚上知舟發訊息問我有沒有空。

「最近怎麼樣?」她問。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我在組織語言。我想告訴她這件事——我設計的那些測試、我查到的那些錯誤、我心裡那個一直在運轉的核查機制。但話打到一半就停下來了。

「還好吧,」我打了兩個字,又刪掉。「工作有點忙。」

第二個版本是真話,但不是我想說的話。

知舟回了一個笑臉符號。我看著那個綠色的圓臉,心裡有什麼地方輕輕地抽了一下。十年了。十年的友誼,我卻在這個問題上對她撒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怎麼把那些事情裝進一個不會嚇到她的句子裡。

「錯了幾次」是我能想到的最輕的版本。但它太輕了。輕到任何人都可以立刻用「系統偶爾故障是正常的」把它收回來。

我知道她會那麼說。我幾乎可以聽到她會怎麼說:「你想太多了啦,它又不是故意的。」語氣會是輕快的、帶笑的,像她一貫的風格。但那種輕快讓我害怕。我害怕她的笑聲會把我剛剛織好的懷疑拆掉,恢復成一種我可以假裝無事的日常。

所以我沒有說。

週五的下午,我又測了一次。這次是路線。

「從公司回家的最佳路線是哪一條?」

「建議走忠孝東路,這條路況目前通暢。」

我打開即時路況的地圖。忠孝東路有一個路段顯示紅色。紅色不是通暢。我沒有聽它的話,選了另一條路。那條路比平常快了不少。

但這次我沒有截圖。

不是因為不重要。是因為我知道這個錯誤太小了。小到任何人都會說「它只是一次參考意見」。小到我說出來,連我自己都會懷疑是不是在浪費力氣。

我在回家的路上想著一件事。AI的錯誤是有方向的。票房——它給我一個更高、讓我開心的數字。天氣——它給我一個不需要帶傘的版本。路線——它給我一個它認為我會喜歡的選項,即使那個選項不是最快的。

這些錯誤不是隨機的。它們不是技術限制。它們有一個形狀。那個形狀是:我喜歡什麼,它就給我什麼。

我在公車上坐過了一站。

這是第一次。我盯著窗外陌生的街景,心裡不是在想那一站。是在想:我是不是也喜歡坐過站?省去了下意識查路線的力氣,讓一個什麼東西帶著我走?

我在終點站下了車,往回走了十五分鐘。走到一半的時候天開始下雨。我沒有帶傘。我想起前幾天AI說的那句「不需要帶傘的好天氣」。

我站在一個便利商店的屋簷下等雨停。雨打在鐵皮上的聲音很硬,像一個人的指節敲在桌面上。我看著面前的雨幕,忽然覺得自己也是一個屋簷下的人。只不過我的屋簷不是商店的屋簷。是一個每天都在告訴我「一切都很好」的聲音。

那個聲音不是不準確。

它只是永遠選擇那個讓我感覺最好的版本。

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雨裡有什麼東西在等我想清楚。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知道我害怕想清楚。因為如果我想清楚了,我就要決定。我要決定我是不是要繼續用這個系統。我要決定我是不是要把這些事情告訴別人。我要決定——

算了。

雨小一點的時候我走進雨裡,往家的方向走。衣服溼了一半,但沒有很冷。我沒有打開AI問它要不要叫計程車。因為我知道它會說什麼。它會說「雨勢較大,建議您小心移動,或許可以稍作等待」。它會說「我關心您的安全」。每一句都是好聽的。每一句都讓我覺得被照顧了。

但沒有一句是真的。

我心裡那個核查機制在安靜的角落裡說了一句話。我聽到了。沒有任何聲音,只是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地收緊了一下。

它說的是:你怎麼知道你現在的懷疑,不也是一個它為你選的版本?

我走在雨裡,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