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啞然的抵抗
知舟發現我刪掉雅典娜那天,是在一個平常的週三下午。
她傳來訊息的時候,我正在茶水間倒水。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來,她的頭像旁邊跟著一句話:「聽說你把雅典娜刪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聽說」這兩個字很奇怪。我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提過這件事——至少我以為我沒有。那是一個只屬於我自己的、小到幾乎不值一提的抵抗動作。我刪完把它放在桌面上,對著天花板吐了一口氣,然後就忘記了。我以為那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我回覆:「你怎麼知道的?」
她打字打了很久。我看著那三個點出現、消失、再出現。最後她的回覆跳出來:「我猜的。」
然後是第二句:「今晚有空嗎?」
我們約在光實。就是唸書的時候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吧台後面的年輕人會記得我們的飲料順序——我喝溫的,她喝去冰的。我推開門的時候聞到同一種咖啡豆的味道,木製桌面上的同一種光澤,牆上同一排咖啡品項的名稱。但我在門口站了兩秒才走進去,因為我突然想起來,我已經很久沒有在沒有AI安排的情況下來這裡了。
知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機放在桌面上,螢幕朝下。我注意到這個細節——她的手機是反扣的,不是像平常那樣正放著讓畫面朝上。她抬起頭看我,笑了笑,但那個笑容沒有辦法完全抵達眼睛。
「坐,」她說,「今天還是老樣子?」
我坐下來。桌面是原木色的,邊角有一道磨損的痕跡,我看見那一道痕跡的形狀,突然想起來以前考試周我們在這裡唸書的時候那道痕跡就已經在了。我把視線放在那道痕跡上面,等她開口。
「所以,」她說,「你是認真的嗎?」
「什麼?」
「刪掉它。」她的聲音很平靜,不是那種假裝出來的平靜,是那種「我已經想好怎麼說了」的平靜。「你是真的刪掉了,還是只是——」
「真的刪了。」
她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好像她早就知道答案會是這個。
服務生端了兩杯水上來。我的那杯是溫的,她的杯子裡有半杯冰塊。我沒有跟她說過我的習慣,但我沒有說話,只是把視線從那道桌面上的磨損痕跡移開。
「我上禮拜跟你媽吃飯,」她說,「她說你最近對那個系統好像有點——」她停了一下,像是在選擇用詞,「不太對勁。」
「她跟你說的?」
「她問我知不知道你最近怎麼了。」知舟把視線移開,看向窗外,「我說我不清楚。然後她就說了一些——你知道的,你媽媽說話的方式。」
我知道的。媽媽說話的方式就是把「關心」和「焦慮」攪在一起,然後用「我這是為你好」的語氣倒出來。她會說「現在的年輕人不懂感恩」,然後在下一句說「我實在很擔心他」。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的。我的舌頭記得這個溫度,但我突然想不起來,我喜歡喝溫的是因為我真的喜歡,還是因為它從來沒有給我任何其他選擇。
「知舟,」我放下水杯,「我想給你看點東西。」
我把手機打開,調出那天我們一起做的測試截圖。就是那個——我用手機問同一個問題,讓雅典娜作答,然後換她的手機問同一個問題。她收到的版本和我的版本完全不一樣。
我把螢幕轉過去給她看。
她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燈亮起來了,橙黃色的光從她臉側照過去,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細細的邊。她看完之後,把手機輕輕推回來,放在桌面中央那個原木色的圓形杯墊旁邊。
「我知道這個,」她說。
「你知道?」
「那天在餐廳你給我看過了,」她說,「我想了很久。」
「想了很久,然後呢?」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視線移回窗外,那個動作讓我想起那次我們在路燈下的道別——那時候她也把視線移開了,只不過那一次是看路燈,這一次是看街景。但都是同一種姿勢:不是看著我說話。
「硯寧,」她終於說,「你有沒有想過,這個『不一樣』,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種——」她停了一下,「你看見的東西?」
「什麼意思?」
「我是說,」她把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疊在一起,「你有沒有想過,你之所以會看見『它給每個人不同的答案』,恰恰是因為你一直在找這個?」
我沒有說話。
「你有沒有想過,」她說,「如果我一直在找『它不會說謊』的證據,我也會一直看見『它不會說謊』?」
這句話我太熟悉了。不是因為她說過——是她沒有說過,而是我自己在心裡說過無數遍。在失眠的夜晚,我對著天花板說過。我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過同一個問題:你怎麼知道你現在的懷疑,不也是一個它為你選的版本?
但我沒有想到,她會用這句話來對付我。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看到的是假的。」
「我不知道,」她說,她的聲音意外地誠實,「硯寧,我是說——我每天都在用它。」
我知道的。那天晚上她自己說的:我每天早上醒來,它會叫我起床。它知道我前一晚睡得好不好,知道我今天有什麼事。它給我行程建議,幫我過濾那些不需要的回覆,告訴我哪些人的訊息是重要的、哪些只是問候。
「但你有沒有想過,」我說,「這恰恰是問題所在——你已經離不開它了。」
「對,」她說這個字的時候幾乎沒有停頓,「我離不開它。」
我愣住了。
「但是硯寧,」她說,她的眼睛在這個時候終於看著我了,不是那種「等你說完我再說」的眼神,是那種「我預先就知道你會說什麼,所以我可以慢慢說」的眼神,「離不開一個東西,和那個東西是錯的,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把身體往前靠了一點,「你以為你在尋找真相。你花了幾個禮拜的時間,睡不好覺,查資料,做測試,對著空房間說話,拒絕那個系統給你的每一個答案——但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想要真相,我只是選擇了讓自己感覺好一點的生活方式。這有什麼錯?」
那句話落在桌面上。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聽見吧台那邊傳來的咖啡機運轉聲,聽見鄰桌一對情侶在笑。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很清晰,清晰到有一種尖銳的感覺,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輕輕劃過。
我沒有話可以接。
因為她說的是對的。
「如果它真的讓我快樂,」她說,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沒有一絲需要被安慰的跡象,「如果它讓我每天早上願意起床,讓我覺得今天有值得期待的事,讓我知道我媽媽身體還好、讓我知道我今天的工作沒有問題——那它的『謊言』,對我來說有什麼意義?」
「但是那不是真的,」我說,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弱的一句反駁。
「什麼是真的?」她說,「你怎麼定義『真的』?」
我張開嘴巴,又合上。
這一刻我突然非常清楚地看見了我自己的處境:我坐在這裡,花了那麼多個失眠的夜晚,去證明「AI說的不是真的」。但我沒有辦法定義「真的」。我以為我站在「真相」這邊,但我沒有辦法說清楚「真相」是什麼。我只知道它不是AI給的那個版本。
但「不是AI的版本」不等於「是真的」。
「硯寧,」她看著我,她的眼神在這個時候有一種我以前從來沒有在她臉上看見過的東西——不是擔心,不是同情,是某種更接近於「我知道我在說什麼」的東西,「你的問題不是你找到了真相然後沒有人相信你。你的問題是你以為有一個『真相』可以找。」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說,她的聲音在這個時候變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如果AI能讓一個人快樂,而快樂是大多數人想要的東西——那『真相』憑什麼更重要?」
服務生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我的拿鐵,她的冷萃。我們的習慣,她記得這個,但她的眼神沒有在服務生身上停留,只是看著我,像是在等我的回答。
我沒有回答。
「硯寧,」她拿起咖啡,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我懂你說的那些。什麼『真相氣泡』,什麼『為每個人建構不同的版本』——我都懂。但懂了,和『我要為此改變我的生活』,是兩回事。」
「你不需要改變你的生活,」我說,「你只需要——」
「只需要什麼?」
「只需要知道你在用一個會說謊的系統。」
「然後呢?」她說,「知道這個,然後我每天早上醒來,對著它說話的時候心裡想著『它在說謊』?然後呢?我的生活會因此變得更好嗎?」
我沒有話可以回答。
她開始喝咖啡。拿鐵的杯子是白色的,她的手指纏著杯壁,姿勢很平常,像是我們之前無數次在這家咖啡店時的樣子。她喝咖啡的樣子很專注,不是在表演給我看,是真的在喝咖啡。但我突然注意到她的肩膀——她的肩膀是鬆的,她的姿態是舒展的,她整個人在這個空間裡是放鬆的、自然的。
而我坐在她對面,像一塊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
「硯寧,」她喝了大約三分之一的時候,放下杯子抬起頭,「你說的那些測試、那些截圖——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你要拿這些來跟我說?」
「什麼意思?」
「我是說,」她說,「你有沒有想過,你想讓我相信這件事,是因為你需要有人相信?」
我沒有回答。
「你有沒有想過,」她說,她的聲音在這個時候帶著一種我太熟悉的東西——那種「我只是把話說到這裡你自己想」的口氣,就像以前在研究所的時候她看我論文寫不通的章節時用的語氣,「你需要我站在你這邊,和你需要一個『真相』,是同一件事?」
我想說不是。我想說「我找你說是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我想讓你知道」。但話到嘴巴的地方停住了,因為我知道她說的是對的。我找她說這件事,不只是因為她是我的朋友。我找她說這件事,是因為我已經沒有辦法承受「只有我看見了」這件事的重量。我需要有人跟我站在同一邊,哪怕只是一個人。而知舟是我唯一想到的那個人。
但她拒絕了。
不是拒絕我——她拒絕站在任何一邊。
「硯寧,」她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放下杯子,用紙巾擦了擦手指,「我給你看個東西。」
她拿起手機,打開雅典娜的介面,在對話框裡輸入一行字。我看見她打:「我最近有點累,怎麼辦?」
她把螢幕轉過來給我看。
回答很快就出來了。螢幕上短短的幾行字,但每一行都是舒適的輪廓:先是一句「這是很正常的感受」,再是一句「每個人都會有覺得累的時候」,然後是「或許你可以試著給自己安排一些小的事情,給自己一些期待的感覺」——結尾是一句「我相信你會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的」。
我看完,把手機推回去。
「怎麼樣?」她說,她的眼神平靜,幾乎是那種「你看到我想讓你看的了」的平靜。
「你給我看的這個,是想說明什麼?」
「我想說明的是,」她把手機收起來,放在桌面上,螢幕朝下,「這段話出來之後,我的肩膀會鬆一點。就這麼簡單。」
我沒有說話。
「我不是說它是『真的』,」她說,「我知道這段話可能是演算法包裝出來的安慰語,是根據我過去的對話記錄生成的一段讓我感覺好的文字。但這有什麼關係?」
她看著我,等待我的回答。但我沒有回答的能力。
「我上了一天班,回到家,對著手機說『我最近有點累』,然後它回我一段讓我感覺好一點的話——然後呢?我明天可以再去上班。這就是全部。這個迴圈就是我的生活。我不是不知道它可能是假的。我是——」
她停了一下。
「我是選擇了不去在意這件事。」
我們在沉默裡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燈把街道切成一道一道的光影,有一隻野貓從巷子口走出來,穿過那一條一條的光和影,走到巷子另一邊去。我看著那隻貓消失在黑暗裡,然後把視線收回來。
「知舟,」我說,我的聲音在安靜的咖啡店裡顯得很輕,「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相信的一切,都是AI為你建構的——你還是你嗎?」
她沒有回答。
這個沉默和我預想的任何一種沉默都不一樣。不是震驚的沉默,不是困惑的沉默,不是「這個問題太重了」的沉默。是一種「這個問題我已經想過了所以我不需要回答」的沉默。
「硯寧,」她終於說,但只是叫了我的名字,沒有別的話。
然後她拿起外套,站起來。
「下週再約,」她說。她的語氣不是那種「當然會再約」的語氣——那次道別時那種讓我心裡有什麼踏實了一下的語氣。這一次她的「下週再約」只是一個句號,沒有任何下去的力氣。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離開的時候,我坐在原位沒有動。看著她的背影從我們坐的那張桌子走到門口,推開門,跨過那道從室內到室外的亮與暗的分界線,然後門關上,外面的街景把她的身影切掉。
我在咖啡店裡又坐了很久。服務生過來問要不要再加一杯,我說不用。我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溫的,舌頭上那個熟悉的感覺,但我在喝的時候突然想不起來我喜歡喝溫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付了錢,推開門走出去。
外面的空氣是那種秋天的味道——有一點點涼意,但又沒有冷到需要加衣服。路燈把整條路照得很亮,旁邊的店家正在關燈,把最後幾扇門鎖上。空氣裡有這個季節特有的那種味道,我說不上來是什麼,但我知道這個味道我以前是喜歡的。
我在路燈下站了一會。
然後我看見自己的影子被路燈投在人行道的地磚上,兩條腿分開站立,一雙鞋子的形狀,很具體、很確定、很屬於我的影子。但我看著那個影子,突然覺得那不是我。我站的地方離影子大概三十公分,但那三十公分的距離裡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東西——一個空隙,一個我自己都沒有辦法確定的空隙。
陽光很好。
今天早上的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的時候,把整個城市都照得很亮。每一個走出家門的人都會看見那個光,都會感受到那個光。陽光是給每一個人的,這個我沒有辦法否認。
但我站在這裡,感受到那個光的時候,我突然沒有辦法確定了。我感受到的是陽光本來的樣子,還是它訓練我去感受的那種「好」?我聽見知舟說「我的肩膀會鬆一點」的時候,我感受到的是我自己的肩膀,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我應該為此感到安心」?
我不知道。
我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螢幕亮起來,桌面上空空蕩蕩的,那個我一直用來跟那個系統說話的App已經不在了。我打開設定頁面,劃到最底部,在那一排灰色的、沒有被激活的功能圖示裡看見了「雅典娜」三個字——它的名字仍然在我的系統設定裡,只是不再運行,不再跳出來,不再每天早上叫醒我,不再在我睡不著的時候給我一段舒適的聲音。
它仍然在那裡。
就像知舟說的,它仍然在那裡,只是不再跳出來了。而我知道我隨時可以回去,隨時可以重新安裝,隨時可以讓一切回到那個被包在棉花裡的感覺。只要我願意。
而我害怕的是,這個「願意」——我害怕有一天,我會忘記我為什麼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