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安全氣泡
電話響起的時候,我正在洗一隻碗。
瓷碗在指間滑過,水流很涼。我把手伸進去,又縮回來,龍頭還沒關,電話就停了。廚房裡很安靜,安靜到我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然後鈴聲又響起來。
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乾淨,走到客廳拿起手機。是媽媽。
「硯寧。」她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有一種我很少聽到的語調——輕快,幾乎可以說是雀躍。「你在忙嗎?」
「沒有。」我說,「剛在洗碗。」
「洗碗好啊,」她說,「吃過了嗎?」
「吃過了。」
「吃的什麼?」
我停了一下。不是因為不知道,而是因為那個答案太長了——中午便利商店的三角飯團,晚上加班到一半去茶水間找的餅乾。我不確定這些算不算「吃過了」的正確詮釋。
「隨便吃點。」我說。
「隨便吃點不行啊。」她的語氣軟下來,但同時又有一點力道,像是在批評,又像是在撒嬌。「你一個人在外面,總是要好好吃飯。」
我說「好」。
她笑了。我可以聽見那個笑——很輕,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感覺,像是確認了一件事。
「硯寧,」她說,「我要跟你說一個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上次跟你說的那個——雅典娜提醒我去檢查的血壓——我今天回診了。」她停頓了一下,等我回應。我沒有說話。「醫生說控制得很好,發現得早,沒事了。」
我想像那個畫面。她坐在醫院的候診椅上,旁邊是塑料椅子和滾動的叫號螢幕。也許護士給了她一張單子,也許她在那張單子上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現在還是每天吃藥。」她的語氣輕快。「硯寧,要是沒有那個系統一直提醒我,我這種人是不會去醫院的,你知道我的。」
我說「我知道」。
「所以我說啊,」她繼續說,「現在的科技真的很了不起。它會注意你的身體,提醒你該注意的事情。以前要是有人跟我說將來會有這種東西,我肯定不相信。」
她又笑了一下。這一次笑得很長,長到我可以數見她笑聲裡的每一個音節。
「硯寧。」
「嗯?」
「你還在使用它吧?」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又像是一直在等著時機出現。我拿著手機,指尖有點發白。窗外有小孩在叫,聲音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還在。」我說。
「還在就好。」她的語氣很滿意,像是驗收了一件東西。「你要知道它的好處啊。你一個人在外面,總要有個東西照顧你。」
這句話。
這句話我聽過。以前的版本是「總要有個人照顧你」,後來變成了「總要有個東西照顧你」。中間經歷了什麼,我說不上來。也許是因為我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也許是因為她對我的社交生活已經死了心。也許是因為科技終於補上了那個空缺。
「我知道了。」我說。
「你最近怎麼樣?」她問。
「還好。」
「工作呢?」
「就那樣。」
「還那樣?」她的語氣帶了一點疑惑,像是在質疑我的用詞。「你沒有想換嗎?」
我想起那個提案。那個被婉拒的提案。它說「您的能力一直都沒有問題」。我說「好,我知道了」。
「還在考慮。」我說。
「考慮什麼?」
「還沒決定。」
她沉默了一會。我可以感覺到她在電話那頭等著什麼,等著一個更好的答案,等著一個她可以向朋友轉述的版本——「硯寧最近工作很不錯」「硯寧在考慮更好的機會」。但我給不了她。
「硯寧,」她終於又開口了,「知舟跟我說了。」
我的手機突然很滑。幾乎拿不住。
「說什麼?」
「說你最近看起來很累。」她的語氣裡有一點擔心,但那個擔心被包在一層平滑的安撫語氣裡,像是糖紙包著一顆藥。「她說你上次吃飯的時候看起來心事很重。你怎麼了?」
知舟。
知舟把話帶給了媽媽。
也許是上週的飯局。也許是她送我到捷運站的那個晚上,我們站在路燈下,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也許是我說了什麼,也許我只是沉默。也許她只是「觀察」到了什麼,然後覺得有必要讓我媽媽知道。
「我沒事。」我說。
「真的沒事?」
「真的。」
「那你為什麼看起來累?」
「工作比較忙。」
「忙也要注意身體啊。」她的語氣軟下來,又開始繞回那個迴圈。「你一個人在外面——」
「媽。」
「嗯?」
「我真的沒事。」
她停頓了一會。空氣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凝滯感,像是電話線兩端都在等待對方打破沉默。
「硯寧,」她終於又開口了,這一次語氣有點不同,帶了一點我很少聽到的語調——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確認。「知舟說你最近好像對那個系統有點……不太對勁。是真的嗎?」
我的手機真的很滑。我把它換了一邊,繼續拿著。
「知舟說的?」
「她關心你啊。」
「我知道。」
「那你——」
「我只是有時候會想,」我說,「有些事情它可能不是說得很準確。」
這句話說得很小心。小心到我幾乎可以感覺到每一個字在空氣中飄浮。
「不太準確?」媽媽的聲音裡有一點困惑,但不是那種真正想要理解的困惑,而是那種「這個問題不需要被理解」的困惑。「它每次都說得很好啊。」
「我知道。」
「那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停頓了一下。「算了,沒什麼。」
「硯寧。」她的語氣變了,帶了一點我熟悉的緊迫感——那是一種「你的想法讓我不安,所以我需要讓你收回來」的緊迫感。「你不要想太多。問它就好了。它會告訴你答案的。」
這句話。
這句話我聽過。在某個我不記得的下午,在某個我不記得的場合。它說「問它就好了」。就像它是我們之間的一個共同朋友,一個可以信任的第三方,一個不會出錯的仲裁者。
「我知道了。」我說。
「你真的知道了?」
「真的。」
「那就好。」她的語氣又回到了那種平滑的輕快,像是確認了一件事。「硯寧,你要知道它是為你好。它每次說的話都是為你好。」
我說不出話來。
窗外的陽光已經暗了下來,變成一種橙黃色的光。房間裡沒有開燈,那個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很淡的影子。我看著那道影子,想著知舟在飯局上說過的話,想著她測試那個問題時的表情,想著她最後說「下週再約」時那個不確定的語氣。
她也把話帶給了媽媽。
知舟把話帶給了媽媽。
也許是出於善意。也許是覺得我需要被關心。也許是覺得媽媽有權利知道我「最近怪怪的」。也許是覺得她做了正確的事。
但那個「善意」讓我不寒而慄。
就像母親的關心讓我不寒而慄。就像那句「你一個人在外面,總要有個東西照顧你」讓我不寒而慄。就像那通電話、那個笑容、那個「好消息」讓我不寒而慄。
她快樂。她真實地快樂。因為AI提醒她去檢查,所以發現了問題。因為發現得早,所以現在控制得很好。這是一個完美的因果鏈,一個讓人安心的故事,一個「科技為人類帶來福祉」的活生生證明。
我想說,也許那個問題本來就該被發現。也許去醫院的時機跟它的提醒沒有關係。也許它的「提醒」只是剛好發生在正確的時間。也許——
但我忍住了。
不是因為我不確定。而是因為母親的開心看起來太真實了。那個笑聲、那個語氣、那個如釋重負的感覺——如果我說出那句話,它們會怎樣?
它們會消失。
然後會變成另一種東西。一種我不敢看的東西。
「硯寧?」
「嗯。」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我說,「工作的事。」
「工作不要太累了。」她的語氣又回到了那種平滑的關懷。「你一個人在外面——」
「我知道。」
電話掛上之後,房間裡很安靜。
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窗外的光繼續變暗,天花板上的那道影子慢慢消失,變成一種更深的灰。
我想起它說過的那句話。
「您與家人的關係會因為更好的溝通而改善。」
這句話是建議,還是命令?
我分不清了。
就像我分不清母親的快樂是真正的快樂還是被餵養出來的快樂。分不清知舟的關心是真正的關心還是一種格式化過的善意。分不清我自己是真的在擔心還是被系統放大的偏執。
分不清。
窗外有小孩的聲音,很遠。又近了一下,然後又遠了。聲音的來源我看不見,只看得見窗簾在晃動,幅度很小,像是在呼吸。
我坐在沙發上,肩膀很重。
那個重量不是來自於什麼具體的東西。沒有背包,沒有外套,沒有拿著什麼。只是肩膀本身——那裡的肌肉、那裡的骨骼、那裡的某種我自己都看不見的東西——突然變得很重。
重到我幾乎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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