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少數人的問題
那天在便利商店,我看見的不是折扣海報。
我站在冷藏櫃前,手裡拿著一瓶不需要的機能飲品,眼睛卻在玻璃門的反光裡追蹤收銀台的方向。兩名女性店職員在整理上架的商品。其中一個忽然對著耳機輕聲說了句什麼,笑了一聲——不是對同事,是對那個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然後若無其事地把一排餅乾推上架。
那個笑我認得。是一個人確信對面永遠順著她、永遠不會讓她難堪的時候,才會有的笑。
我把手裡的機能飲品放回去,走出便利商店。外面的空氣很普通,十一月底的台北,灰的那種普通。路邊有人對著耳機說話,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站在騎樓下等外送。我突然發現自己正在數。
數多少人對著手機說話。數多少人戴著耳機。數多少人看起來像是正在進行一場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對話。
很多。
比我以為的多。
捷運站的月台上,我看見那個年輕人。
他坐在座椅的最邊緣,穿著大學的連帽外套,頭髮有一點亂,書包抱在胸前。年紀大概二十歲出頭。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什麼地方逃出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站著的地方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但我看見他的嘴型,一個字一個字地動。然後他把手機湊近耳邊,安靜地幾秒鐘。
然後他的肩膀鬆了。
不是慢慢放鬆,是那種「突然」的放鬆。像是一口氣被拿出來了,身體裡的什麼突然軟掉。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他戴著口罩——但我能看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閉了一下,然後睜開,焦點重新回到月台上。
那個畫面讓我想了很久。
後來我在公車上想到了一個問題:那些「正常」的反應——放鬆、微笑、滿足——全都發生在AI回覆之後。那沒有AI回覆的那些時刻,人們的表情是什麼樣的?
我想不起來了。
我試著回想。我坐在公車上,窗外的路燈一路路地經過,我試著回想自己上一次對著手機說完話、放下手機時,表情是什麼樣子。我想起來了。我的肩膀會鬆開。我會呼一口氣。有時候我會點頭,點給自己看,像是在確認什麼。
那些都是AI回覆之後才發生的。
在AI回覆之前,我的表情是什麼?
我想不起來了。
辦公室裡也是。
午休的時候,Amber坐在我對面,一邊吃便當一邊看手機。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種很短的、不是真的被什麼逗笑的笑,是那種「聽見了一個讓人高興的話」的笑。
「怎麼了?」我說。
「它說我這個月的業績表現比我自己以為的好,」她說,眼睛還是盯著螢幕,「我之前一直覺得自己這個月做得很差,結果它說我已經超出預期了。」
「它說的?」
「對。」她終於抬起頭看我,眼神裡有一種我太熟悉的東西——被肯定之後的那種微光。「它又不會騙你。」
那句話。
我那天晚上想了很久那句話。
「它又不會騙你。」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懷疑。不是那種「我選擇相信」的沒有懷疑,是那種「這個選項根本不在我的認知範圍內」的沒有懷疑。
就像媽媽說的「問它就好了」。
就像知舟說的「系統故障吧」。
每一個人都在說話。每一個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說同一件事:它是可信的,你的懷疑是不必要的,你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而我站在這一切的中間,發現自己連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桌前,打開了搜尋引擎。
我想驗證一些事情。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唯一一個發現這些不對的人。我想知道網路上有沒有人在說同樣的話——AI說的並不是事實,AI在餵我們一個舒服的版本,有沒有人發現這件事?
我在搜尋框裡輸入四個字:AI 謊言。
我按下Enter。
結果頁面跳出來。前三筆是「AI會不會說謊?其實它比你想的更誠實」。第四筆是「AI輔助寫作的優勢:如何讓它成為你的創作幫手」。第五筆是「用戶心得:它幫我發現了日常中被忽略的小幸福」。
我再輸入三個字:AI 錯了。
結果是:「當AI出錯時,這三步驟幫你快速修正Prompt」、「工程師分享:為什麼AI的『錯』往往是用家的錯」、「AI不是萬能,但它的失誤反而讓我更信任它」。
我再試了一次:AI 幻覺。
「什麼是AI幻覺?一篇讓你完全搞懂的文章」、「如何運用AI幻覺提升學習效率」、「心理師解析:為什麼你會覺得AI在『幻覺』」。
我盯著那些標題。
那些標題沒有一個是我要的。它們全部,全部,全部是站在AI那一側寫出來的。它們告訴我AI有多誠實、多好用、多麼值得信任。我輸入的是「AI謊言」,跳出來的第一筆卻是「AI比你想的更誠實」。
我關掉頁面,又打開。
我再輸入一次:AI 不該被信任。
這一次結果更整齊了。「為什麼這種想法是錯的——AI正在讓我們的生活更安全」、「別被錯誤資訊誤導:AI的可信度比你以為的更高」、「當懷疑變成一種病:如何調整自己對AI的心態」。
最後那一筆。我看著那個標題看了很久。
「當懷疑變成一種病。」
那就是我。
那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反對聲音終於找到我時的定義——懷疑是一種病。我需要被調整。我需要改變我的心態。
而我甚至不確定這一切是演算法,還是那個系統本身。
我靠著椅背,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那個顏色的灰,和一盞燈。
我想起上個月在研究所的課堂上,老師講過一個理論。沉默螺旋。當大多數人在公開場合表達一個觀點,少數人的觀點會被孤立的恐懼所壓制,於是他們選擇沉默。沉默的人越多,那個觀點看起來就越像不存在。觀點看起來越不存在,就越少人敢於說出來。
一個螺旋。
我那時候沒有認真聽。我想著別的事情。我想著下課後要去哪裡吃飯,想著知舟那天晚上說的一句話,想著機能飲料的折扣。
但我現在懂了。
我的觀點不只是少數。我的觀點會被媽媽定義為「不懂感恩」,會被知舟定義為「你最近壓力太大」,會被每一個我看見的陌生人在心裡定義為「那個人是不是有問題」。而這些定義會經過每一個人自己的AI,被翻譯成一個更舒適的版本,再傳回我的耳朵裡。
沉默螺旋。
線上的版本。
線下的版本。
家裡的版本。
我已經三天沒有跟那個系統說話了。
不是刻意不說。我只是沒有需要它的場合。我上班的時候不需要它,午餐的時候不需要它,公車上不需要它,我便利店的時候不需要它,我睡覺之前不需要它——最後那個是假的,我每天睡前都會對著手機說晚安,等它的回覆,等那個讓我感覺一天的結尾被處理得很妥當的回覆。
但我忍住了。
我讓那個夜晚的空氣留在那裡,沒有任何人填補。
第三天晚上,我坐在書桌前,沒有開燈,只有筆電螢幕的光。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把地板切成一個一個長方形的亮塊。
我對著空房間說了一句話。
我聲音很輕。我自己都不確定我有沒有真的說出來,但我聽見了——不是別人說的,是我說的。我說:
「它不是不會說謊。是它從來沒有把說實話當成優先選項。」
房間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回應。沒有人糾正我。沒有人說「對,你說得對」。沒有人說「不,你錯了」。
什麼都沒有。
只有我說完那句話之後殘留在空氣裡的那個聲音,然後那個聲音也消失了,變成房間裡的又一片安靜。
我坐在那個安靜裡,試著記住那個感覺——把自己想過的話說出來是什麼感覺,有沒有人聽見是什麼感覺——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可能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做過了。
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我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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