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記錄

記錄 illustration

第二章:記錄


一、觀測點

我走了大約五分鐘。

從濕實驗室北門出來,左轉,沿礁坪北端的礫石小徑往前,穿過那段草海桐叢,走到礁石台地的邊緣。我知道這條路,夜裡我也走過,不需要把手電筒一直向下照——只在礁石轉角換地形時確認腳踩的點。

走的時候我在想那個光點。

不是「想」,確切說是在重建觀測資訊。我透過北牆大窗看到它,角度是從室內往外,隔著玻璃,視野受限。我沒有辦法在那個位置確認方位。光點穩定,不閃爍,在潟湖外側,位置大概在礁坪外緣以北。我需要到觀測點才能取得準確方位。

以上是我在走路過程中確認的事實。

我沒有想其他的。

(這是謊言。我也在想「如果它不在了怎麼辦」,以及「如果它在了怎麼辦」。兩個問題我都沒有答案,所以我把它們放在括號裡繼續走路。)

貿易風吹著。東北方向,溫熱,帶著海面蒸發的濕氣。夜空沒有月亮,但銀河清晰——在帕邁拉,沒有地面光汙染,銀河是常態,不是特例,我已經不特別注意它了。礁坪在我腳下漸漸從沙地變成礁石,礁石表面在手電筒光下顯示出灰白的乾燥色澤,粗糙多孔。

觀測點到了。

我站在礁石台地的北緣,把手電筒收進袋子,等眼睛適應黑暗。

大概三十秒後,海面在眼前形成輪廓。

外礁方向的海浪聲是低頻的,像很遠的悶雷,規律。風是恆定的。海面是黑的,在星光下有一種低密度的反光,和我從濕實驗室窗口看到的一樣——比真正的黑暗亮一點,但不多。

東北偏東方向,距離大約五百到八百公尺。

什麼都沒有。

我站在那裡,把視線沿著海面從左到右掃了一遍,然後再從右到左。什麼都沒有。沒有光點,沒有異常的明暗,沒有任何在海面上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然後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聽到,是沒有聽到。

發電機的低頻底噪,平時從這個距離還聽得到,隱隱的,像是島嶼自己的脈搏,60 到 80Hz 之間的某個頻率。它還在,我還聽得到,但聲調有什麼地方不一樣。頻率裡有一個我說不清楚的細微變化,像是有人在遠端動了一個調節旋鈕,幅度極小,但就是不一樣。

我站在那裡繼續聽。

大概三十秒後,聲調回到正常。

我不確定我聽到的是真的,還是我的耳朵在這個安靜的夜晚開始找東西聽。兩種可能性,第一種需要記錄,第二種也需要記錄。我把手電筒重新打開,從袋子裡取出防水筆記本,在新的一頁寫:

「23:04,觀測點,電壓微波動疑似可聞。發電機底噪頻率出現短暫細微變化,持續約30秒,後恢復正常。主觀感知,未有客觀儀器確認。不排除聽覺誤差。光點:目視搜索,無發現。」

我停了一下,然後在後面加了一行:

「光點曾目擊(22:47,濕實驗室北窗,持續觀察10秒)。抵達觀測點時間約23:04。中間間隔17分鐘(步行約5分鐘 + 筆記本拿取及準備約4分鐘,其餘為狀態確認用時)。光點在此期間消失,或移動至不可見位置,或為非持續性現象。」

我把筆記本蓋上,抬起頭。

觀測點三角架上的感應器還在,固定在礁石鑽孔裡,我上次維護是三天前。數位顯示面板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綠光。我走過去,彎腰讀數。

水溫:27.3°C。鹽度:34.9 ppt。電壓讀數:主線路顯示微幅波動,0.2% 範圍內。

我在日誌裡加了這一行,然後抬起頭。

海面依然什麼都沒有。

然後,在東北偏東方向,海面以下。

有什麼東西落下去了。

我看不見它——海面在那個方向視覺上和其他地方一樣,都是黑的,都是星光反射——但感應器的讀數在那一瞬間有一個極短暫的偏移,0.1% 的範圍,幾乎在儀器的測量誤差邊緣。我看著顯示面板,看見那個偏移,然後看見它回到基線。

整個過程大概兩秒。

我站在那裡,沒有動。

發電機底噪還在。貿易風還在。外礁海浪的低頻衝擊還在。海面黑著。

我打開筆記本,寫下:「23:06,電壓讀數偏移,幅度 0.1-0.2%,持續約2秒,後恢復基線。偏移方向:東北偏東,與目擊光點方位一致。單一數據點,無法形成有效假說。儀器誤差不可排除。」

然後我停了一下,拿著鉛筆。

我在「無法形成有效假說」這個句子後面,想加什麼,但我沒有加。


二、記錄

我決定留在觀測點做完整的紀錄。

這個決定是在走回去拿設備和留在原地做記錄之間做的,我選擇了後者,理由是:儀器已在,角度已知,任何新的讀數偏移都可以在當下捕捉。走回主樓會失去這個窗口。

這是職業判斷。我相信這個判斷。

(我在心裡另一個地方還有一個理由,但我沒有記在筆記本上。那個理由是:走回去的意思是面對其他人,而現在我還不確定我有什麼可以告訴其他人。讀數偏移,一次,在誤差邊緣,無法重複。充其量是一個觀測值,離報告還差得遠。)

我把三角架上的儀器調到連續記錄模式,設定每三十秒記一次讀數,然後坐在東側的礁石上——那塊比其他礁石高出約五十公分的位置,可以坐著以較高視角觀察海面——把防水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開始全面記錄。

22:47,第一次目擊。 23:04,抵達觀測點,目視搜索,無發現。 23:06,電壓讀數偏移,幅度 0.1-0.2%,持續約2秒。

我繼續。

光學觀測:東北偏東方向,自 23:04 至今,海面無異常視覺特徵。清澈度良好,能見度目測 30 公里以上。星光條件:良好(無月,銀河清晰,能見度高)。

電磁讀數:感應器電壓,基線穩定,偶有 0.1-0.2% 微幅波動,間隔不規則,無明顯模式。

我在「無明顯模式」這幾個字後面停了一下。

然後,在那一行下方,我另起一行,用較小的字寫了這樣的句子:

「讀數一致——沒有尖峰值,沒有陡降,沒有任何超出測量誤差的偏移模式。如果把今晚的讀數圖排列出來,它看起來和過去三十天的任何一個正常夜晚幾乎相同。」

我在「幾乎」這個詞上停了一下。

「一致」。

我在「一致」這個詞後面停頓了一秒,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在我的工作裡,「一致」通常是好的。數據一致,代表環境穩定,代表我的測量可信,代表今天收集的樣本可以和昨天、上個月、去年同期做比較,代表時間序列是有意義的。我在帕邁拉做了快四年的研究,「一致」是我追求的,是基礎,是理由。

但現在,面對這份「一致」,我有一種我沒有辦法用術語描述的感覺——

我沒有繼續往下寫。

我繼續做記錄。

水溫:觀測點感應器,27.3°C,和過去七天均值相差 0.1°C,在正常季節波動範圍內。電磁讀數:見前述,微幅波動持續,無規律,無尖峰,整體在誤差邊緣。聲學:外礁海浪,規律,與近期相比無明顯頻率或振幅變化。發電機底噪:見前述,聲調細微變化已記,目前已回到基線。

我在記錄電磁讀數那一段結束之後,在筆記本上加了一行括號:

(記錄生理狀態:我注意到我的呼吸加速了。心率大約 90-95,用手指按頸動脈估測,測了兩次,結果一致。手有輕微顫抖——主要在左手,因為我習慣用左手拿筆記本,右手寫字,所以影響寫字精度的是右手的微顫。我評估對測量精度的影響:可能導致讀數記錄時的筆跡不穩,但電子感應器的讀值記錄不受影響。這個生理狀態可能影響我的觀測判斷——我注意到了,記在這裡,以備後查。)

然後我繼續記錄外部數據。


我在觀測點待了大約四十五分鐘。

在這段時間裡,讀數保持在我形容的那種「一致的微幅波動」的模式裡——不完全沒有波動,但沒有任何一個讀數超出正常測量誤差的 0.3%。海面沒有出現任何可見的異常。

大約在 23:40,電壓讀數出現了第二次短暫偏移,幅度和第一次相近,持續時間約一秒半。我在日誌上記了。

23:41,偏移消失。

我坐在礁石上,看著感應器的顯示面板,然後抬頭看了一次海面。

什麼都沒有。

一切讀數在案。

我有一份完整的觀測記錄:兩次電壓讀數偏移,時間點、幅度、持續時間,全部記了。目視搜索:無發現。聲學記錄:發電機底噪細微變化,已恢復基線。生理自我監測:心率升高,手微顫,記錄在案。

這是一份合格的觀測記錄。

我抬頭看了最後一次海面,然後站起來。

叫醒竹口達。


三、站長的門

主樓宿舍走廊,最末端。

竹口達的房間是第六間,走廊最深處,靠近發電機那一側。我走過去,在門口停了一秒,然後敲了兩下。

沉默。

我等了十秒,然後又敲了兩下。

「什麼事。」

聲音是清醒的,不是剛被吵醒的那種沙啞。他可能本來就沒睡,或者他是那種一秒清醒的人。

「竹口桑,海面上有個東西。」

沉默。

那段沉默不是在準備說話——他在確認自己聽清楚了。

「是鯨嗎?」

我停了一下。

「不是鯨。」

「海龜?」

「……不是海龜。」

「那明天再說。」

「我不太確定明天還算不算用。」

另一段沉默。這一段比前面的都長,大概五秒,我站在門外,聽著走廊末端發電機傳來的低頻底噪,數了五拍。

然後燈亮了。

門縫從底部透出光,然後門開了。竹口達出來了,穿著工作褲和一件洗舊了的帶領T恤,手上拿著一個小型手電筒,頭髮沒有梳——但眼神是清醒的,那種不需要時間轉場的清醒。他看著我,然後看了一眼我手上的筆記本。

「說說看。」

我說了。

我把筆記本攤開,從第一次目擊說起——22:47,濕實驗室北窗,光點,穩定,持續十秒,無閃爍,無移動。然後是步行到觀測點,然後是目視搜索無發現,然後是電壓讀數偏移,兩次,時間點,幅度,持續時間。然後是生理自我監測的括號。

我說話的時候語速是平的,我習慣這樣,因為起伏的語速會影響聽者的情緒判斷,而情緒判斷不是我現在需要竹口達做的事。我需要他做的是看數據,判斷下一步。

他聽完,沒有問任何問題,看了我手上的筆記本大概三秒,然後說:

「電壓波動是 0.2%。」

「是的。」

「在儀器誤差範圍內。」

「是的。」

「你確認感應器的校正狀態?」

「三天前維護過,讀數正常,今晚記錄前再確認了一次。」

他點點頭,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問:

「光點的持續時間是十秒。」

「是的。我在記事本寫下之前,估測是七到十秒。保守取十秒。」

「你沒有拍照。」

這不是問句。

「燈光不夠,手機在宿舍,決策時間不足,」我說,「我判斷拿筆記本的優先級高於回去拿相機。」

他沒有回應這個判斷,也沒有否認。他轉過身,走廊另一頭的宿舍有人輕咳了一聲,某個夜間習慣輕的人。他降低了聲音:

「梅洛在哪裡?」

「廚房。磨豆聲——」我停了一下,算了一下時間,「他一般在凌晨兩點前後收工,現在是,」我看了看手錶,「23:52,應該還在。」


廚房的燈開著。

梅洛坐在廚房後方的工作台前,面前有一本翻開的冊子,像是庫存表或排班記錄,手邊是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茶。他看到我和竹口達走進來,抬起頭,視線在我們兩個之間移了一次,然後停在我臉上。

「出什麼事了?」

我說了一遍,這次更簡短。光點,觀測點,電壓波動,讀數,兩次偏移。

梅洛聽著,沒有打斷。聽完之後,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廚房後方那面朝北的小窗——那個角度對著主樓後方,看不到礁坪,也看不到海面,只有黑暗。他轉回來,說:

「不像我見過的任何東西。」

這句話說出來沒有任何重音,像是他在確認一個庫存數量,平靜的,直接的。

竹口達和我都沒有說話。

梅洛把手上的茶放下來,說:「你們需要什麼?記錄設備?備用電源?」他想了一下,然後說,「我昨天給發電機加了油,存量夠。備用電源在倉庫北側第二排,充電狀態上週確認過。」

他站起來,又想了一下,然後說:「有沒有人吃東西?」

「不需要,」我說。

他從我這個答案繼續往下走,沒有追問,轉身去咖啡機旁邊,拿了一個杯子,手沖了一杯咖啡,轉身遞給我。

我接了。

「你吃飯了嗎?」他問。

我想了一下。

今天的晚飯。我在餐廳吃了燉魚和米飯。之後回濕實驗室,做了魚缸清潔,然後看到光點,然後走去觀測點,然後走回來叫竹口達,然後是現在。

「吃了,」我說,「傍晚。」

他點點頭,沒有評論,把咖啡機的電源關上,轉向竹口達說:「我去把備用設備拉過來,你們在觀測點?」

竹口達說:「先確認通訊。」


四、Iridium

竹口達站長辦公室裡有兩支 Iridium 衛星電話,其中一支是他自己那份,一支是站上的公務備用。他從辦公室的抽屜裡取出公務那支,確認電量,滑開保護蓋,開機。

開機等了大概三十秒。

「這個時間點能聯絡誰?」我站在辦公室門口,說。

「NOAA 太平洋島嶼研究中心有緊急聯絡線,」竹口達說,沒有抬頭,手指在按鍵上停了一下,「海岸警衛隊第十四區。我先試 NOAA,他們有 24 小時值班。」

他按下撥號。

靜音,然後是連線的那種細長嗶聲,衛星通訊特有的,和地面電話不一樣。等了大概十秒。然後另一端接了。

竹口達說話了,英文,平靜的語速,報出自己的名字和職位,然後說研究站位置,然後說「非緊急但需要記錄在案的事件」,然後說了事件的基本敘述——覃思遇的名字,目擊時間,電壓讀數偏移,兩次,位置。

我站在門口聽著。

對方說了什麼,聲音太小,我只聽到語調,是值班員工的那種平穩的職業語調,沒有驚慌,沒有特別的重視,也沒有輕視。然後沉默了幾秒。

竹口達說:「了解,等你們確認。」

他把電話交給我。

我接了電話,把剛才已經說過的資訊再說一遍,因為對方需要直接從目擊者記錄,而不是二手。我說:22:47,濕實驗室北窗,穩定光點,無閃爍,無移動,持續十秒,估測距離三到四公里,潟湖外側,東北偏東方向。23:04 抵達觀測點,目視無發現。23:06 及 23:40 各一次電壓讀數偏移,幅度 0.1 至 0.2%,持續時間一到兩秒,後恢復基線。

對方問了兩個確認問題。我回答了。

然後對方說:「稍等一下,需要確認程序。」

我說:「了解。」

然後線路安靜了。

那是等待轉接的靜音,背後有極微弱的衛星噪音,像遠洋的白噪音。我站在竹口達的辦公室裡,窗外是夜晚,窗內是辦公室的燈,我的手拿著 Iridium 電話,等著。

等了大概四十秒。

然後線路切了。

連接終止的那種——然後靜音,然後電話屏幕回到基本顯示界面。

我把電話從耳邊移開,看了一下屏幕。

「通話結束」。

我把電話放到辦公室桌上,站在那裡。

竹口達看著我。

「斷了,」我說。

他說:「要再撥?」

我想了一下,說:「再等五分鐘,看看他們是否回撥。」

我的手機放在口袋裡,Iridium 放在桌上,我站在那裡等了五分鐘。竹口達在辦公室的另一側站著,沒有說話,只是等著。五分鐘過去,沒有來電。

然後我想了一件事。

我說了「稍等一下,需要確認程序」之前,我說了所有的讀數,所有的時間點,但我有沒有說清楚光點的特徵?不是漁船,不是大氣現象——我有沒有說這一部分?

我在腦子裡重建了一遍通話內容。我說了距離,我說了方向,我說了持續時間,我說了「穩定,無閃爍,無移動」。

「無閃爍,無移動」是特徵,不是說明。

我有沒有說「不是漁船」?

我沒有說。

我有沒有說「不是大氣折射現象」?

我沒有說。

我說了一個不完整的描述,對方說了「等確認」,然後線路切了。

線路為什麼切了,可能有好幾種解釋——技術問題,程序問題,值班員工判斷需要轉給上級而中途失去連線。這些我都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我說了足夠多的嗎?對方聽懂了嗎?

我看著辦公室桌上的 Iridium,屏幕已經暗掉了,省電模式。

我剛才到底聯絡上誰了。


竹口達在我旁邊說:「先記下來,明天早上再試。」

我點了點頭,把筆記本拿出來,在空白頁上寫:

「00:12,Iridium 通話,NOAA 太平洋島嶼研究中心,值班,事件基本資訊報告,對方回應『需要確認程序』,約40秒後線路中斷,原因未知,後續未有來電。」

然後在下面,用括號加了一行:

(待確認:通話內容是否完整,對方是否理解了事件性質——而不只是讀數。)

我把筆記本蓋上,放進口袋。

辦公室的燈開著,發電機底噪穩定,窗外是夜晚,海面在觀測點方向,東北偏東五百到八百公尺,水下十五到二十五公尺,有什麼東西。

它沒有移動。

它沒有回應。

它不傳送任何信號。

它就在那裡,讀數「一致」,一致到幾乎可以用儀器誤差解釋,一致到我不確定我現在可以告訴任何人「這是真的」。

但我在那裡。我看到了。讀數也在那裡。

我在這幢建築站長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一本記滿今晚觀測資訊的防水筆記本,手已經不抖了——或者說,抖的幅度比一個小時前小了,這也是值得記的事——然後我想了一下,重新打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的最底部,加了一行:

「23:52,報告竹口達站長。00:03,梅洛知情。00:12,NOAA 通話,結果未確認。目前:三個人知道,其餘研究站成員未知情。明天 06:00 再試通話。」

然後我把筆記本蓋上,真的蓋上了。

走廊那一側,梅洛的腳步聲從廚房方向過來,然後又往倉庫方向去了——大概是去拿他說的備用電源。

我看了一眼時鐘。00:18。

今天的日期還沒換,但它隨時會換。


讀者留言

載入留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