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窗口
第三章:窗口
一、全站會議
05:47,竹口達在走廊廣播系統裡說:「所有人,餐廳,十五分鐘後。」
聲音是平靜的,但廣播這個動作本身不平靜。他平時不用廣播,走廊叫人就夠了,研究站十二個人住在同一棟樓裡,聲音可以傳很遠。廣播意味著他不想走來走去找人,意味著他需要所有人,意味著他在準備說一件正式的事。
我當時已經在乾實驗室,坐在工作站前面,看著昨晚的電壓讀數圖。
我在等 06:00 再試 NOAA 通話。現在 05:47,我還有十三分鐘。
廣播之後,我聽到走廊開始有腳步聲——拖鞋的,涼鞋的,有人直接穿著厚底運動鞋跑過去。生活的聲音,但不是平時早飯前的那種節奏。平時這個時間走廊是安靜的,大部分人沒有起床。現在走廊有聲音,說明廣播把幾個人叫醒了,他們帶著一種還沒準備好的狀態往餐廳走。
我把讀數圖存了一份,關掉螢幕,往餐廳走。
餐廳在主樓西端。
廣播後不到二十分鐘,全站到齊了。有人帶著咖啡杯,有人頭髮沒幹,普里揚卡靠著廚房外牆站著,手肘放在牆上,表情是還沒決定今天要有什麼表情的那種,我不太確定那是她剛睡醒還是已經完全清醒。
竹口達站在兩張長桌前面,靠近白板那一側。
他說:「昨晚發生了一件事,我需要讓大家知道。」
然後他說了。
他說法很簡短:昨天深夜,觀測點感應器記錄到電壓讀數異常偏移,兩次,位置在礁坪外緣東北偏東方向,幅度在儀器誤差邊緣,原因目前不明。此外,昨晚 22:47,研究員覃思遇在濕實驗室北窗目擊到一個不明光點,位置和電壓偏移方向一致,持續十秒後消失。NOAA 通話已嘗試報告,連線中斷,今天早上再試。
他說話的時候我站在餐廳靠門那一側,沒有看其他人。
然後他說:「根據程序,我決定今天啟動第二級安全評估,目前不影響例行工作,我會在通訊確認後再通知大家進展。如果有任何人想看觀測記錄,記錄在覃思遇那裡,這一點我先確認一下——」他轉過頭看著我,「可以嗎?」
「可以,」我說。
他轉回去。「在評估期間,外出需要兩人同行,入夜前必須回到主樓。目前只有這兩條,有問題可以來找我。」
他停下來,沒有說「還有什麼問題嗎」,也沒有說「散會」,只是讓那個停頓存在了幾秒,然後從白板旁邊走開去,往站長辦公室的方向走了。
停頓結束之後,餐廳開始有聲音。
「電壓偏移在誤差範圍內——那算不算真的異常?」
說這話的是潮流研究員陸,他習慣問可以用數字回答的問題。
我說:「兩次偏移,位置一致,時間間隔約三十四分鐘,方向和目視光點吻合。如果只看數字,在誤差範圍內。如果看模式,有一個值得記錄的共同指向性,但目前無法確認因果。」
他點了點頭,這個答案對他來說好像夠用了。
靠近咖啡機的那一側,有兩個人在說話,聲音壓低了,我沒有聽清楚全部,只聽到「光點這種東西很常見嗎」和「大氣現象吧」和「帕邁拉又不是沒有怪事過」。這些對話我不打算介入,不是因為它們說錯了,而是因為它們說的還不是問題的核心,而問題的核心目前還沒有辦法用這個餐廳裡的語言描述。
梅洛站在廚房那一側,開始把今天的早飯材料搬出來,燕麥、水果、昨天剩的炒飯。他的背對著大家,但背部的狀態是鬆的,不是緊繃的那種——他知道了,他已經消化了,他現在在做下一步。
我看了一眼時鐘。
05:59。
一分鐘後,我要去試 NOAA 通話。
我往餐廳門口走。
普里揚卡在那個時候靠過來,側身,不擋路,但靠近到說話不需要提高音量的距離。
「覃,」她說,「昨晚那個——你在現場。」
「是的。」
「你害怕嗎?」
她問這個問題的方式是認真的,不是隨口問,是那種已經在心裡想了一段時間、確定自己要問才說出口的問法。
我停了一下,想了一下我昨晚的記錄,想了一下括號裡那些生理狀態的自我監測。
「心率有升高,手有輕微顫抖,」我說,「這些我都記在觀測記錄裡了。」
普里揚卡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的長度是有意義的——它不是在等我繼續說,也不是在想怎麼回應,它是一個什麼東西從她臉上過去了但我沒有抓到的一秒。
她說:「謝謝你。」
然後她回頭往她的位置走了。
我站在餐廳門口,想了一下我剛才說了什麼,沒有找到問題所在,然後看了一眼手錶。
06:00。
我出了餐廳,往站長辦公室走。
NOAA 通話這一次接通了,但沒有更多信息。
值班員說,昨晚的事件記錄已登入,目前分類是「待核實的異常觀測事件」,會轉到相關部門評估,時間線不確定,會有後續聯繫。
我問:「昨晚的通話是否有完整記錄?」
值班員說:「有,連線中斷前的內容已存入系統。」
我說:「連線中斷的原因?」
值班員說:「技術問題,我這邊無法確認,但記錄已完整。」
我問了兩個跟進的問題,確認記錄的編號,確認後續聯繫的方式。然後結束通話。
竹口達在辦公室,他等通話完了之後,說:「結果?」
我說:「在他們那裡了,時間線不確定。」
他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會派人來。先是顧問,然後看情況。這是程序,我已經打過幾次這種電話——有什麼不明確的現象要報告,後續總會有人過來。」
他說這話的語氣是平的,是說一個既定程序的語氣,不是說一件需要我特別處理什麼的事。
「時間線?」我問。
「說不準,」他說,「可能幾天,可能更長,取決於他們怎麼評級。現在的問題是這四十八小時,通訊還正常,窗口還開著,你有沒有想繼續做什麼。」
他這樣說,是在問一個職業性的問題,不是建議,不是指令。
「我想回觀測點,」我說。
他看著我。
「繼續記錄,」我說,「這四十八小時,通訊還在,你說會有人來,來之前是我現在能做的唯一窗口。」
竹口達沉默了大約三秒。
「外出兩人同行,」他說,「這是我剛才說的規定。」
「我知道,」我說,「我會找人一起。」
他說:「好。」
然後他低頭去看桌上的工作,那是散會的意思。
二、觀測點
梅洛願意陪我去。
他沒有問理由,我說「我需要一個人一起去觀測點」,他說「等我把早飯的鍋收了」,然後十分鐘後出現在主樓北門,拿著他自己的水壺和一個小型背包。
我們沿礁坪北端走,穿過草海桐叢。
走了大概三分鐘,梅洛說:「那個光點,你說持續了十秒。」
「是的。」
「你看過類似的東西嗎?」
「沒有。」
「我也沒有,」他說,像在確認一件他自己已經知道的事。
後面他沒有再說什麼,我也沒有,我們走到觀測點,觀測點的礁石台地在早上的光線下是淺灰白色的,乾燥的,表面粗糙,感應器三角架立在北緣,顯示面板對著我。
我先讀數。
水溫:27.2°C,比昨晚微降。鹽度:34.9 ppt,正常。電壓:基線穩定,0.0%偏移。
我把讀數記在筆記本裡,然後抬頭看了一次海面。
東北偏東,五百到八百公尺,水面以下。
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是正確的——它本來就看不見。讀數是誤差邊緣的微幅波動,那是它的可見部分。海面是它的不可見部分,兩者都不會改變。
我在礁石上坐下來,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調整感應器到連續記錄模式。
梅洛在我側後方的一塊礁石上坐下來,喝了口水。
「你不打算撤,」他說。
「待滿四十八小時,」我說,「通訊還開著,還沒有人來,這個窗口關掉之前,我想繼續記錄。」
「然後他們來了之後呢?」
我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說,「取決於他們怎麼定義這件事。」
梅洛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說這話像在說潮汐預報。」
「差不多,」我說,「都是取決於外力的時間線。」
他沒有繼續問,我繼續做記錄。
我在觀測點坐了大約兩個小時。
這段時間裡,讀數維持在昨晚的模式:不完全平靜,但沒有超出誤差範圍的偏移,沒有尖峰值,沒有任何可以用來形成假說的規律。海面什麼都沒有。貿易風持續,外礁海浪低頻,鳥在礁坪另一端的某個地方叫了幾聲,遠。
大約在第四十五分鐘,讀數出現了一次微幅偏移——0.1%,持續約一秒,然後回到基線。
我把它記下來,然後繼續等。
梅洛在我後方,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後來才注意到他從背包裡取出一個小型膠盒,裡面是礁坪採樣器材的零件,他在安靜地做維護,不打擾我,也不走。這就是梅洛的方式,他存在的方式是製造讓你可以繼續工作的條件,而不需要解釋這個行為。
第一個小時結束時,我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
「累積觀測:T+7h(以目擊時間為零點)。電壓偏移模式維持,一次新增記錄(T+6h45m)。無視覺訊號。讀數特徵:『一致』,與昨晚記錄無明顯差異。」
我停下來看「一致」這兩個字。
在我的海洋生物學工作裡,「一致性」是健康的生態系統指標之一——種群數量穩定、指標物種出現率穩定、環境參數在預期波動範圍內,這些都叫做一致。我追求一致性,記錄一致性,用它判斷一個礁石生態系統是否還在正常運作。
現在這份「一致」指向的不是礁石生態,而是某個我無法描述的東西,它的唯一可觀測特徵是「和上次觀測時一樣」,和前一次一樣,和再前一次也一樣。
我不確定這叫做健康。
我也不確定這叫做不健康。
我繼續記錄。
第一百二十分鐘到的時候,梅洛站起來,說:「中午了。回去吧。」
我看了一眼錶,11:23。
「再一下,」我說,「我想確認一下感應器的記錄頻率有沒有漂移。」
「你昨天才維護過。」
「是的,」我說,「但昨晚的偏移如果影響到記錄頻率的基準,今天的數據會有系統性偏差。」
梅洛看著我,大概確認了一件他已經知道的事,然後說:「好,你說幾分鐘。」
「十分鐘。」
他重新坐下來,喝了口水。
我花了十二分鐘確認感應器的頻率穩定,記在筆記本上,然後站起來。
「好了,」我說。
他站起來,背起背包,說:「走。」
我們往主樓走回去,穿過草海桐叢,沿礁坪小徑,走了七分鐘。
三、夜間通訊管控
研究站進入半管控狀態是在 T+8h 左右。
竹口達沒有正式宣布——他在下午的備忘欄板上貼了一張手寫的A4紙,內容是「VSAT頻寬調整通知:個人用途網路(娛樂、家庭通訊)移至18:00-21:00時段,其他時段暫保留工作通訊,具體安排視通訊狀況調整」。
紙張格式是那種站長辦公室的標準字體——他的字寫得很端正,每一筆都落在格子裡,哪怕是貼在走廊白板上的隨手公告也是。
我看了那張公告,然後往乾實驗室走。
乾實驗室的工作站開著,空調在運作,壓縮機嗡鳴是固定的。
我在第一個工作站,把昨晚到今天上午的電壓讀數圖全部整理在一個資料夾裡:時間戳、偏移幅度、持續時間、讀數前後基線狀態。每一筆數據都有標注,每一個異常點都有備注說明觀測環境(天候、儀器狀態、操作者位置)。
這是一份還不到報告規格的資料,但它是有結構的,可以被別人讀懂的,不依賴我的記憶或解釋。
我把資料夾上傳到站內共用伺服器,然後開始整理一份給竹口達的工作摘要,放在觀測記錄資料夾的頂端,讓他不用翻所有原始記錄也能看到核心數字。
完成這個之後,我點開VSAT上傳工具,把今天上午的原始讀數數據壓縮打包,準備上傳到NOAA數據存檔系統。這個動作是例行的——我每週上傳一次,時間一到就傳,不問通訊狀態。
但今天通訊狀態有變化。
上傳進度條出現了,然後開始走,速度比平時慢。慢很多,遠不止一倍。進度條在0%和1%之間,走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跳到2%,然後又停住了。
空調壓縮機在嗡。
我盯著那個進度條,算了一下上傳的估計時間:如果這個速度持續,今天這個檔案大概要兩到三個小時。平時是十五分鐘。
我沒有取消,讓它繼續走。
進度條在3%停住,停了很長時間。
我坐在工作站前面,看著那個百分比數字,想了幾件不相干的事。
想了一下普里揚卡今天早上說的「你害怕嗎」,和我回答的那些生理數據,以及那一秒的沉默。那一秒的沉默裡有什麼,我現在還是沒有辦法定義。可能是她的期待和我的回應之間的一個落差,但落差在哪裡,落差的性質是什麼,我沒有觀測數據。
進度條從3%跳到4%。
我想了一下濕實驗室魚缸裡的石斑魚,想到投喂這件事。
我每天傍晚固定投喂,時間誤差不超過二十分鐘,這個習慣持續了將近四年。我不在的時候由研究助理代為投喂,時間點也是固定的。魚的行為有時候在投喂前幾分鐘就會改變——聚到水面附近,動作頻率略有上升,不是明顯的,但在一個長期觀察的人眼裡是可辨識的。
我一直不確定這是條件反射(外部刺激誘導的行為改變)還是預期(對未來事件的某種內在表徵)。兩個概念在行為學上有明確的區分,但觀察者看到的表面現象是一樣的——魚往水面去了,投喂就要來了。
它們知道投喂會來嗎?
還是每次都是第一次?
進度條在4%。
我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在頁邊距的位置用小字寫了一行:「等待這件事對魚來說是什麼感覺。牠們知道投喂會來嗎?還是每次都是第一次?」
這不是今天觀測記錄的一部分,但寫了。
進度條停在 17%,停了很長時間。
我在工作站旁邊的椅子上往後靠了一點,把頭轉向門口,乾實驗室的門是關著的,外面走廊有聲音,有人走過,腳步聲是緩的,不是要去哪裡的那種,只是走動。
然後有人敲了兩下門。
「進來,」我說。
普里揚卡推門進來。
她看了一眼工作站螢幕,看了一眼進度條,然後看向我。
「你在等上傳?」她說。
「是的,速度很慢。」
她走進來,站在工作站旁邊。
她說:「我想告訴你,我很害怕。」
說法是直接的,沒有前言,沒有「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但」,就是那個句子。
我看著她。
「是的,」我說,「這很合理。」
「我知道這很合理,」她說,「但知道它合理不能讓它少一點。」
我想了一下。
「你睡眠受影響嗎?」我問,「如果有,建議你今晚開始記錄睡眠狀態,睡前情緒、入睡時間、半夜醒來次數,記下來的話到時候有個基準。」
普里揚卡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
它和早上的那一秒有一樣的長度,一樣的質地,一種我無法用儀器量測但在某個地方確實存在的東西從那一秒裡通過了,然後消失了。
她說:「謝謝你。」
然後她說:「我先走了。」
她往門口走,推門出去,門關上。
我坐在那裡,盯著進度條——17%。
它在那個數字上停了很長時間。
19:44。
進度條走到 23%,然後卡住,停了十分鐘沒動,然後跳到 24%,然後再停。
空調壓縮機在嗡。外面走廊靜下來,大部分人回宿舍了,工作時段已過,娛樂通訊窗口是 18:00-21:00,現在有人在視訊、有人在刷訊息,頻寬佔用不在我這裡但也不在我控制範圍內,我能做的就是等。
梅洛在 19:00 的時候送了一盒晚飯到乾實驗室,沒有敲門,飯盒放在門口,白飯和一份煮魚,旁邊一個水果。我在進度條停在 20% 的時候去拿的,回來繼續坐。
我在等待的時間裡繼續整理觀測記錄。
今天的整理工作很細:每一筆讀數重新核對時間戳,每一個疑似偏移的點打上標注,標注格式統一,可搜尋,可匯出。我建了一個索引欄位,列出所有已知偏移的時間點和幅度,最後一欄是「說明」,每一筆說明都寫清楚:「在儀器誤差邊緣」「無法排除環境干擾」「無對應視覺訊號」。
我不寫「異常」,因為這個詞在技術層面有明確的定義——超出預設閾值的讀數——而我的讀數目前還沒有超出任何一個我可以具體定義的閾值。
這是一份誠實的記錄。
「誠實」在這裡的意思是:它沒有說得比數據多,也沒有說得比數據少。
21:17。
我在工作站前面,進度條走到 38%。
整棟主樓大部分的聲音都沉下去了。空調在,壓縮機在,走廊偶爾有腳步聲,然後消失。發電機底噪從牆壁傳過來,低的,均勻的,今天聲調正常,和昨晚的那個細微變化不一樣。
我看著 38% 這個數字,想了一下今天發生的事:全站會議,觀測點兩個小時,下午整理記錄,通訊管控,等上傳。
全部加起來是今天。
我還有大約四十小時的窗口——在他們派來的顧問到達之前。
四十小時,我可以做的事:繼續觀測記錄,整理數據,確保讀數有結構地保存。把觀測點感應器的記錄頻率提高——昨天是三十秒一次,我打算今晚改成十五秒,取樣密度加倍,如果讀數裡有我還沒有看到的模式,更高的頻率可能幫助我看見它。
還有普里揚卡今天下午說的那兩句話,以及兩次沉默。我把它記在筆記本上嗎?
我翻了一下筆記本。
記了。在今天的最後一條觀測記錄下面,括號裡,用小字:「(19:02,普里揚卡告知其情緒狀態:恐懼。我建議記錄睡眠。她的回應:沉默一秒,然後謝謝,然後離開。這個交流的功能我記不清楚。)」
我在括號裡的最後一句話下面停了一下。
「功能我記不清楚」——這不是標準記錄用語。我重讀了一遍,沒有刪掉,讓它留在那裡。
進度條走到 41%。
我在筆記本上翻到那頁頁邊距的小字,「等待這件事對魚來說是什麼感覺」,讀了一遍,沒有特別想補什麼,翻回觀測記錄頁。
今天的讀數:T+6h(覃思遇全天觀測起點)至今日晚間,共記錄電壓微幅偏移四次,幅度 0.1-0.2%,持續時間一到兩秒,後均恢復基線,偏移間隔不規則。無視覺訊號,無聲學異常,無其他可量測的環境指標超出正常波動範圍。
讀數「一致」。
外星物體在那裡,東北偏東,五百到八百公尺,水下十五到二十五公尺,不動,不回應,不傳送信號,不傷害任何人,讀數在誤差邊緣。
我選擇了留下來繼續觀測。
我昨天做了這個選擇,在竹口達說「你有沒有想繼續做什麼」的時候。那不是衝動,是一個計算:這個窗口會關閉,他們會派人來,來了之後的規則不會是我的規則,我可以自由記錄的時間是現在,不是之後。
我清楚自己選了一條怪路。
怪的不是「繼續觀測」這個行為本身,而是我對這個行為的內在感覺:我不覺得我在對抗什麼,或保護什麼,或追求什麼結論,我只是想看清楚,在那個窗口關掉之前,盡可能多看幾眼。
這個感覺比恐懼更奇怪。
進度條走到 42%。
空調壓縮機在嗡。
載入留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