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顧問
第四章:顧問
一、直升機坪
我睡了大概四個小時。
我是說「大概」,因為我不確定那算不算睡著——進度條在 42% 的時候我把頭靠在椅背上,想說等一下再看,然後醒來的時候是早上 05:31,乾實驗室的冷白燈管一直開著,進度條在 78%,窗口對話框顯示上傳速度在過去幾小時稍微加快了。
我在工作站前坐了一會兒,確認進度條還在走,然後去洗臉,去喝水,回來。
07:14,上傳完成。
我把完成通知截圖存在桌面,然後站起來,往外走。
直升機的聲音在 09:43 開始。
我當時在觀測點,一個人,兩人同行規定是在夜間,白天竹口達調整過——我記錄了調整,知道規定是什麼,現在規定是白天可以單獨在視線範圍內活動。觀測點離主樓大約四分鐘的步行距離,算視線範圍的邊緣,我沒有往更遠的地方去。
聲音先來,比看見它早了大概兩分鐘。
是MH-60的螺旋槳音——我在帕邁拉見過幾次直升機補給,但那種機型更小,聲音頻率不一樣。這個聲音更低沉,帶著一種質量感,是一台比平時補給直升機大的機器在振動的聲音。我知道那個頻率不是物資補給,但我還是把讀數記完,才轉過頭往西北角看。
MH-60在西北角直升機坪盤旋了大約一圈,降落。
從觀測點到直升機坪大約三百公尺,我看不清楚機身的細節,但我可以看見機門打開,有人下來,四個,五個——停一下——六個。接下來有人走向主樓方向,有人在直升機坪和機身之間移動,地面上的動作有秩序,不是倉促的那種。
研究站東北偏東方向,五百到八百公尺,水下,外星物體的讀數在 0.0%。
我記了這個時間點:09:43,先遣隊抵達,六人,MH-60,西北角直升機坪,天候晴,海況輕浪,風速約十節。
然後我把感應器鎖定在連續記錄模式,整理好筆記本,往主樓走回去。
竹口達在主樓正門等著。
他的表情是那種很平靜的、顯然已經知道今天這件事會發生的平靜,不是意外,不是緊張,只是進入了一個他準備好進入的工作模式。
「他們到了,」他說。不是疑問,是確認。
「是,」我說,「六人,我在觀測點看到降落的。」
他點了點頭,說:「他們先去直升機坪旁邊整理設備。等一下會有一個人過來,介紹一下情況。」他停了一下。「我有一件事要先告訴你。」
我等著。
「他們指定了一個科學聯絡人。」他說,「你。」
我聽到這句話,但沒有立刻理解它的含義,或者說,我理解了字面上的意思,但沒有立刻理解它在接下來幾天裡的實際含義。
「這是程序,」他說,「研究站只有一個科學聯絡人名額。他們需要一個可以直接交流的窗口。」
「我理解,」我說。
他看著我。
「你有任何問題,先來問我,不要先扛著。」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不是在安慰,是在陳述一個選項的存在。
「好,」我說,「我會記錄所有交流細節確保可溯。」
他點了點頭,說:「嗯,好。」
他臉上有什麼東西過去了,很短,我沒有讀到它,然後他轉向門口,說:「他們快過來了,我們去餐廳。」
二、首次軍民會議
餐廳裡有九個人,研究站的十二人裡有三個在外面做例行作業,竹口達決定讓他們繼續,不打斷。
軍方聯絡官進來的時候,他穿著的是一件卡其色的長袖衫和深色長褲,不是制服——先遣隊的規定是便裝,竹口達之前提過。他大約四十出頭,頭髮修剪過,走路的方式是那種習慣在陌生環境裡看起來放鬆的人的走路方式。他掃了一眼餐廳,找到了所有人的位置,然後走向竹口達。
「竹口達先生,」他說,「感謝你們的接待。旅程順利。」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帶著那種不需要靠音量讓人注意的熟練感。
竹口達說:「請。」然後他們都在長桌旁坐下。
聯絡官把一個小型的棕色筆記本放在桌面上,然後說:「我知道大家對今天的安排可能有很多問題,我先說一下我們的計畫,然後如果有任何想確認的,我們可以逐一討論。」
他說了大約十分鐘。
我在他說話的過程中記了筆記,但我真正聽到的,是那些句子和句子之間的結構:每一個說法都是完整的,有起點有終點,但連起來看,它的邊界是模糊的——「我們會確保」「在目前階段」「依現有程序」——這些詞填滿了所有本來可能是空格的地方,讓你沒有辦法從外面看清楚裡面是什麼形狀。
「通訊方面,」他說,「為了確保信號品質和安全性,個人通訊將進入統一管理,申請制度,審核時間兩到四個小時,批准後可以使用。」
「個人通訊,」有人說,「是指什麼範圍?」
「視訊通話、語音通話、個人郵件,」聯絡官說,「工作性質的科學數據傳輸不在這個範圍內,工作不受影響。」他微笑了一下,「我知道這對大家來說是一個調整,我們會盡量讓流程簡便。」
我記下這一段。
沒有哪個字是錯的,但我記下它,因為之後我可能需要一個字一個字回去看它是說了什麼,還是沒說什麼。
竹口達補充:「VSAT控制台目前由聯絡官的小組臨時協助管理,確保通訊穩定。」
我看了一眼VSAT控制台所在的乾實驗室方向——那個方向沒有窗戶,我看不到,但我記得那個工作站的位置,我每天在那裡工作,現在有人在那裡協助管理。
協助管理。
我在筆記本裡寫下這個詞,沒有加括號,讓它就那麼放在那裡。
會後有一段不正式的說話時間。大部分人在小群體裡討論,聯絡官在和竹口達說話,然後他往我的方向走過來。
「覃思遇博士,」他說,「你好。我知道你對外星物體的觀測記錄是目前最完整的。」
「是我的職責範圍,」我說。
「這些記錄非常有價值,」他說,「如果可以,我希望和你有機會仔細討論。」
他說這話的方式讓我感覺他已經看過那些記錄了,雖然我不確定他怎麼看到的,因為我沒有傳送那個版本給任何正式管道以外的地方——但NOAA通話已提交,而那個系統連到什麼我不清楚。
「可以,」我說,「你想討論哪個部分?」
「電壓偏移的模式,」他說,「你在記錄裡用了『一致性』這個說法,我想了解你的定義。」
他讀過記錄。他讀到了我用的詞。
我解釋了「一致性」在這個情境下的意思:每次偏移的幅度在同一個範圍,持續時間類似,偏移後均回到基線,偏移間隔不固定但模式穩定。我說這不是嚴格的統計規律,是觀察者的描述性判斷,需要更長的時間序列才能形成假說。
他聽,沒有打斷,在記事本上寫了什麼。
「非常清楚,」他說,「我們的評估和你的觀測有一些重疊的地方,我之後可以和你分享更多。」
我等著他說「更多」是什麼。
他沒有繼續說。他的微笑保持著,他的記事本在桌上,他在等我的下一個問題。
我想了一下,然後說:「請問有沒有我能做的,讓接下來的程序更順利?」
他說:「繼續你的記錄工作,這非常重要。我們需要你的科學視角。」
然後他轉向了另一個人。
我坐在那裡,筆記本在膝蓋上,剛才那段對話的結構在我腦子裡過了一遍。他說了很多,沒有一句是我可以反對的,也沒有一句讓我知道「我們的評估」的內容是什麼,或者「之後」是什麼時間點,或者「更多」是什麼範圍。
我在筆記本上記:「09:47,初次會談,科學聯絡人身份確認。聯絡官閱讀過NOAA提交記錄,含『一致性』一詞。後續討論:待定。」
待定這個詞我用了限定語,因為「待定」比「沒說」準確,但「沒說」比「待定」誠實。
三、表格、記錄、與一個破折號
下午一點,有人送來了一份表格。
是聯絡官的助手,一個年輕些的男性,他把一個信封放在我的工作站旁邊,說「聯絡官請你填寫這個觀測資料表,有助於評估工作」,然後走了。
我打開信封,看了看表格。
表格的標題是「非傳統現象評估紀錄表(I-Form 9-2)」,格式是政府行政表格標準版型,上面有八個欄位,分別是:現象類型(供選擇,選項包括大氣、海洋、地質、生物、其他)、首次觀測時間、觀測地點座標、觀測頻率、可量測參數(若有)、行動意圖(若有)、生物特徵(若適用)、建議後續行動(選填)。
我在「現象類型」的地方填了「其他」。
然後我到了「行動意圖(若有)」這個欄位。
我看著那一行,想了一下,拿起筆。
我寫了:「若有——但此物體目前並未展現任何行動意圖,但我也不確定『未展現』本身算不算一種意圖?」
我看著自己寫的字。
(我注意到我在用問號。這個表格是一份評估紀錄,不是思考練習。問號不屬於評估紀錄的語法。)
我用筆橫線把那段字全部劃掉,在欄位裡填了一個破折號。
翻到下一頁,看到「生物特徵(若適用)」,我放下表格,拿起自己的記錄本。
那個欄位不適用。我不確定「適用」這個詞對這個情況意味著什麼。如果它後來是適用的,我不需要在這份表格的預設框架裡決定。我繼續用我的記錄本。
下午兩點半,我整理了上午的觀測數據。
電壓讀數:T+35h(以第一次目擊為零點),累計偏移記錄共七次,最新一次在今天上午 11:22,幅度 0.14%,持續時間不到兩秒,回基線正常。從先遣隊降落到我回到工作站的這段時間,感應器連續記錄,沒有我人不在場就停止的尖峰值,沒有跟直升機振動明顯相關的讀數干擾——我在技術備注裡說明這個可能性,因為直升機確實會對附近電磁環境產生影響,但測量結果顯示干擾不顯著,或者說,如果有干擾,它的量級和外星物體本身的偏移量級接近,目前無法完全分離。
這個分離問題我寫了半頁。
我在寫的時候察覺到一件事:我現在有一個新的干擾變項了,這個變項是「軍方設備在站內運行」。任何未來的偏移數據,都需要加入這個備注,說明讀數的解讀要考慮這個因素。
記錄是誠實的,但誠實需要背景條件。背景條件在今天增加了。
乾實驗室的工作站旁邊,多了兩個天線。
它們在VSAT天線旁邊,更大,灰色機殼,架設的時候我在觀測點,我是回來才看到的。
我站在外面看了一下。
那兩個天線比我的VSAT天線高出大約一個人的高度,接收面朝著不同的衛星方向。天線架設位置在VSAT天線旁邊的空地上,沒有佔到我的設備,沒有影響我的接收角度——我確認了這一點,用指南針和仰角器確認,沒有遮蔽。
我的設備還在,我的天線還在,但現在旁邊有兩個更大的天線,管理在別的地方。
我記了這個:「14:23,乾實驗室北側天線,新增兩座衛星天線,型號待確認,位置不影響VSAT接收,管理方不在本站人員。」
型號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走近到可以看清楚標牌的距離。
我不確定我為什麼沒有走過去。
四、轉折點,以及梅洛的食物理論
17:00 的協調會,竹口達把它叫做「當日信息同步」,意思是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在科學研究站這邊和軍方先遣隊這邊各自說一遍,確認沒有誤解。
我以科學聯絡人的身份出席。
聯絡官在桌子一邊,竹口達在桌子另一邊,我在竹口達旁邊,桌上有記錄員。
「根據今天的初步評估,」聯絡官說,「我們決定在未來四十八小時內,以純觀測為主,暫不進行任何主動介入。」
我在筆記本上記這句話。
「物體的活動範圍是否有限制的計畫?」我問。
「目前沒有,」他說,「我們評估直接介入的時機尚未成熟。」
「科學觀測的範圍,」我說,「目前我的感應器在礁坪外緣設有記錄點,距主要位置大約五百公尺。這個設備的維護需要定期前往——」
「觀測點的維護應該沒有問題,」他說,「科學記錄工作請繼續正常進行。」
「我今天整理了一份偏移模式分析,」我說,「有一個技術細節可能影響後續評估的解讀,我想提出來討論。」
「非常好,」他說,「請說。」
我說了直升機振動的干擾問題,說了未來讀數需要附加的背景條件,說了分離問題目前的局限性。
他認真聽,在記事本上寫了幾行字。
「這個非常有參考價值,」他說,「我會確保相關人員收到你的分析。」
然後他轉向竹口達,開始說今晚的人員安置問題——先遣隊的部分人員會留在直升機坪附近帳篷,另一部分在主樓備用房間,不進入科研區域。
我坐在那裡,想了一下「相關人員」和「收到」這兩個詞的結合方式。
我分析了偏移模式,提出了技術細節,說明了後續讀數的解讀限制。
這些進了「相關人員收到」的管道。
那個管道連到哪裡,那些「相關人員」是誰,那個分析如何進入他們的決策,我不知道。
我在筆記本上寫:「17:08,科學聯絡人首次正式提供技術意見。意見:已提交,待確認影響範圍。」
「待確認影響範圍」是一個誠實的限定語,但我知道它的意思接近「我無法確認它是否有影響」。這個區別我沒有寫出來。
協調會結束之後,聯絡官留了下來。
不是會議性質的留——他把記事本放在桌上,問了一個問題:「你這段時間觀測下來,有沒有注意到物體有任何回應?」
「回應,」我說,「你指的是什麼性質的回應?」
「任何形式的,」他說,「對外部刺激的反應,對我們存在的反應,對信號的反應,任何你注意到的改變。」
我想了一下今天的讀數。七次偏移,幅度和昨天的模式一致,沒有明顯因為先遣隊抵達而改變的時間節點。直升機降落之後的讀數我特別看了,沒有尖峰,沒有突然的方向性改變。
「沒有,」我說,「在我的觀測範圍內,物體的行為模式今天沒有明顯的外部反應跡象。」
他點了點頭,在記事本上寫了什麼。
我看著他的筆在移動。
他寫了什麼,然後把筆記本合上。
「謝謝你,」他說,「今天你的工作非常重要。」
他離開了。
我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起身。
我說了「沒有」,但「沒有」的意思是沒有我能辨識的外部反應跡象,不是「沒有任何反應」——如果它有某種回應的形式不在我的記錄框架之內,我的讀數不會顯示,我的筆記本不會記到,我的「沒有」就是我的「沒有」,但那不等於「沒有」。
我沒有說這個區別。
他問,我回答,他寫下我的答案,然後合上記事本。那個記事本裡現在有我的答案,我不知道他寫的是什麼版本的我的答案,我也不知道我的答案和他的記錄之間有沒有落差,因為我沒有看到他的記事本。
我忍住沒問他寫了什麼。
我不確定為什麼沒問。問了也不會有答案,而且那個問法讓我顯得不信任他——他到目前為止沒有做過任何可以被指責的事。也可能我只是不確定自己想不想知道。這三個理由都成立,我沒有辦法排列它們的優先順序。
我在筆記本上記:「17:31,聯絡官詢問物體回應跡象。我的回答:沒有(觀測範圍內)。他的記錄:未知。」
「未知」是一個合法的記錄條目。
它也是這件事情的真實狀態。
五、廚房,以及不好吃的東西不顧自己的死活
我找梅洛是大約傍晚六點。
不是我主動找——我在乾實驗室整理今天最後一批讀數,聽到廚房有動靜,出去看,梅洛在做晚飯。研究站的廚房在餐廳和主走廊之間,推開半扇門就能看到裡面,他背對著我站著,在切什麼。
「你今天吃飯了嗎?」他說。
他沒有回頭,我不確定他怎麼知道是我。
「中飯吃了一點,」我說,「下午沒有。」
「今晚來吃,」他說,「白飯和煮魚,還有一些凍乾的青豆。新鮮的東西已經差不多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走開。
「我想了一個理論,」梅洛說,還是背對著我,「關於那個東西。」
「什麼理論。」
他轉過身,把一個裝了咖啡的杯子遞向我,我走進去接了。
「如果外星人要吃我們,牠們早就吃了。」他說,「外星人不吃我們,代表我們要麼不好吃,要麼太麻煩。」
我喝了口咖啡,想了一下。
「這個邏輯的前提,」我說,「假設外星人的行為模式和動物覓食邏輯相符,但我們目前沒有任何數據支持這個前提。」
「你說的是,」他說,「但不失為一個邏輯。」
他把切好的東西放進鍋裡,繼續做他的事。
「你今天和那個人說了很多,」他說,「聯絡官。我看見你們在餐廳。」
「是,」我說,「職責要求。」
「他聽起來很好說話。」
「是,」我說,「他非常好說話。」
梅洛停了一下,把木勺放下,轉過來看我。
「那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
我喝了口咖啡,沒有立刻說話。
「我不確定,」我說,「他說的每件事都是合理的。」
「嗯,」梅洛說,「你說的是,不好吃的東西自己也不顧自己的死活。」
我看了他一眼。
「你說的是我沒吃晚飯,」我說。
「我說了嗎?」他把木勺拿回來,繼續攪鍋。「去坐,十分鐘好。」
我在廚房旁邊的椅子坐下,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的光線在變深,西北角的方向,天空是那種剛過黃昏的暗橙色,直升機坪那邊有燈亮著,帳篷的輪廓隱約可見。
海面的方向我看不到,觀測點在那邊。
感應器在連續記錄,不需要我盯著。
我在椅子上坐著,沒有拿筆記本,什麼也沒有記,只是坐著,等梅洛的飯好。
這件事情我後來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我注意到我記這一筆的方式:不是「18:02,在廚房等晚飯」,而是「18:02,我暫時沒有記什麼」。)
(我現在察覺到,我連「沒有記什麼」都要記下來。觀測行為本身變成了我的觀測對象,這不是健康的記錄習慣,但我不確定應該怎麼停止,或者是否需要停止。)
飯吃完的時候,大部分人陸續進餐廳,開始分成幾個小群體說話。話題都是今天的事——軍方的人怎樣、帳篷在哪裡、通訊申請的流程複不複雜。
普里揚卡問我通訊申請的截止時間,我說我今天沒有申請,我現在工作通訊不受限,個人通訊我之後再試。她說她試過了,下午三點申請,五點批准,比聯絡官說的「兩到四小時」稍長。
我記下這個數字。
「你擔心嗎?」她說。
我想了一下她的問題。
「我不確定,」我說,「今天有很多事情發生,我在持續記錄,我在整理。擔心這個動作我還沒有找到地方放。」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
「你擔心嗎?」我問她。
「是,」她說,「但我今天上午吃了早飯,下午吃了午飯,剛才吃了晚飯。梅洛說吃飯很重要。」
我抬頭看了一眼梅洛,他在另一側正在收拾盤子,沒有往我們這邊看。
「他說得對,」我說。
我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
明天還有一天,還有窗口,還有讀數,還有聯絡官的記事本裡我不知道的東西。
我需要繼續記錄。
繼續記錄,然後確認記錄,然後整理記錄,然後思考記錄意味著什麼,然後把「思考記錄意味著什麼」也記錄下來。
我注意到這個循環。
我繼續做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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