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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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沉默


一、觀測點

早上六點,我起床,往觀測點走。

這句話我在日誌裡是這樣寫的:「06:04,前往觀測點,例行維護,感應器校正,讀數確認。」

這是正確的描述。


觀測點在礁坪北端,走到那裡要四分鐘。我已經走過這條路幾百次——這是我第四年在帕邁拉,乾季、雨季、有風的、沒有風的、早上、午後、偶爾入夜,走了幾百次,腳底對礁石地面的質地有一種不需要看就能判斷的記憶。粗糙、平坦、偶爾有隆起的珊瑚邊緣,要繞過去。

今天的路感和昨天的路感,和前天的路感,一樣。

我到了觀測點,拿出筆記本,開始做例行確認:感應器三腳架固定在礁石台地北緣,固定螺絲沒有鬆動,接地線接觸面良好,太陽能板朝向東南,電池電量 94%,天線指向正確。

一切正常。

記錄完這些之後,我把筆記本放在礁石上,環顧了一下四周。

這個動作我也做了幾百次。往北是外礁,海浪在礁緣那裡持續低頻地撞擊,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沒有起伏,像一個設定好之後一直沒人去關掉的白噪音。往南是主樓方向,這個時間主樓大部分燈還亮著,有幾個輪廓在走廊裡移動。往東北偏東——

往東北偏東是外星物體的方向,水下,五百到八百公尺,水深十五到二十五公尺。

讀數:0.0%。

我把這個記下來:「06:09,東北偏東方向,讀數 0.0%,無偏移,正常基線。」

然後我開始看昨天的數據回放。感應器連續記錄,昨天傍晚五點到今天早上六點,十三個小時的數據。我快速掃了一遍。

一次偏移,昨晚八點十七分,幅度 0.11%,持續一點五秒,回基線,正常。

我把這筆寫進累計記錄:第八次,T+45h,幅度 0.11%,持續時間約一秒半,回基線正常,無明顯外部干擾變項(軍方設備夜間低運轉,確認)。

八次。

我在「八次」旁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寫。


貿易風從東北方向吹來,溫熱的,帶著海水蒸發後的鹽味,那種你住了夠久某天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沒在聞的味道。低潮的時候礁坪上有些珊瑚暴露出來——粉紅色的分枝珊瑚,奶白色的塊狀珊瑚,橄欖綠的軟珊瑚往側邊垂著,深灰的珊瑚石基座在它們底下。水在珊瑚孔洞之間進出,有輕微的咕嚕聲。

這些也是一樣的。

我做完例行確認,在觀測點站了幾分鐘,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站著。

這件事情後來我在日誌裡記了一筆:「06:21,例行確認完成,站在觀測點約三至五分鐘,天候晴,東北風,海況平靜,外礁有輕度浪。無新事項。」

這是正確的描述。

站在那裡的這幾分鐘,我沒有想什麼,或者說,我想的都是可以進入日誌的格式:天候,讀數,感應器狀態,今天的工作計畫。

這個狀態我現在察覺到有點奇怪,因為昨天我站在這個地方,看見直升機降落,那個時候我的腦子是完全清醒的,每個讀數都記得很清楚,但身體有一種往某個方向拉緊的感覺,不是恐懼,是某種我沒有好的詞描述的警戒態勢。

今天沒有。

我站在那裡,貿易風在吹,外礁的浪聲在那裡,感應器在連續記錄,物體——

物體還在。


我往回走的時候注意到我在日誌裡寫下的這句話:「物體還在,讀數正常。」

這句話我寫的時候沒有停頓。

走回主樓的路上,我把那個句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物體還在」。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物體仍然在原來的位置」的縮寫。正確。

——這是我今天早上例行確認的一個事項。也正確。

——這個句子和「燈還亮著」或「浮標還在」的語法結構相同,暗示這是一個已知、可以繼續假設的背景條件,偏移了才是值得記錄的異常。

這個部分我想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礁石路面粗糙,腳底熟悉它的紋理。

我到主樓門口的時候,在門口的礁石台階上站了一秒,把這個想法記在筆記本邊緣的空白處:

「物體還在(說『還在』的方式像在說『燈還亮著』)。?」

只有一個問號,沒有注釋。


二、乾實驗室

回到乾實驗室是 06:41。

工作站開著,壓縮機嗡鳴是固定的底噪,冷白的日光燈,22 度的空調。這個空間我在裡面待過幾千個小時,我對它的每個聲音都有記憶——哪個嗡鳴頻率是冷凍設備,哪個高頻是某台舊電腦散熱不好,走廊那個低沉的哼聲是除濕機。

多了一個我不認識的聲音:軍方天線的設備在乾實驗室北側,低沉的,有規律的,和我的設備不一樣的規律。

我在工作站坐下,開始整理昨天的全套數據。


本章需要記錄的項目:

電壓偏移:T+45h 一次,昨晚,幅度 0.11%,累計第八次。

溫度讀數:這個我在整理的時候停了一下。

帕邁拉的空氣溫度感應器有三個,分布在主樓北側、觀測點感應器台、和直升機坪附近的氣象站。三個讀數我每天早上彙整,之前六天的溫度記錄都在誤差正常範圍內,±0.5°C 的日內波動,符合太平洋中部環礁的正常模式。

今天整理昨天的溫度數據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個數字:觀測點感應器台,昨晚 20:17,+0.22°C,持續約四十秒,回基線。

昨晚 20:17。

昨晚 20:17 的電壓偏移是 20:17……我往電壓記錄翻。

昨晚八點十七分,0.11%。

我把這兩個時間點放在一起看了一會兒。

±0.22°C 是在儀器誤差邊緣。帕邁拉的環境溫度感應器精度是 ±0.2°C,也就是說這個讀數嚴格來說不在統計顯著範圍內。如果我是在做一篇論文,這個數字我不會引用,因為它被誤差吃掉了。

但它在同一個時間點,同一個方位上出現。

電壓偏移,電壓感應器在礁坪北端。溫度偏移,溫度感應器在觀測點感應器台,也是礁坪北端。

方位相同,時間相同(差距在感應器的記錄頻率裡)。

我把這個記下來:「T+45h,20:17,觀測點台地,電壓偏移 0.11%(第八次),溫度偏移 +0.22°C(誤差邊緣,但方位與電壓讀數一致)。注意:溫度讀數單獨看不具統計意義;與電壓讀數並列看,方位時間一致性值得追蹤。」

然後我往前查了所有八次電壓偏移的對應溫度記錄。

七次。有七次,對應時間點的溫度感應器都有一個在誤差邊緣的讀數,方位都是觀測點方向。最早的三次我沒有特別注意,因為我當時是在分析電壓,不是溫度——溫度數據在電壓事件之後的常規整理裡,但我沒有跨類別比對過。

現在我把它放在同一張表格裡看。

電壓偏移,溫度偏移,方位一致,時間一致,幅度都在測量誤差邊緣。

任何一個單獨拿出來都可以用設備老化、環境因素、測量誤差解釋。

但它們不是單獨的。

它們是一致的。


我把那張表格印出來,釘在工作站旁邊的牆上,往後退了幾步看。

壓縮機在嗡鳴,軍方天線設備在低沉地哼,空調在 22 度維持環境。

「一致性」這個詞我在所有的記錄裡用了很多次,從第一次電壓偏移開始,我注意到「一致」,我把它寫進 NOAA 報告,聯絡官在那份報告裡讀到了它,問我什麼意思,我解釋了。

現在我站在這裡,多了一個溫度的維度,「一致」的形狀更完整了。

這可能意味著什麼?

我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假說。

(一)受控:某種刻意的抑制。物體在主動維持某個我不知道設計參數的狀態,這些讀數是它「工作」的副產品,刻意被壓到測量誤差邊緣——足夠讓精密感應器記錄到,但不足以讓任何一個單獨的讀數顯得異常。

(二)背景噪音:設備老化加上環境因素的巧合。觀測點的感應器已經在鹽霧環境裡工作了兩年,老化程度可以導致讀數偏移,溫度感應器同理。方位一致是因為感應器都在同一個台地上,互相的電磁干擾也有可能。

我寫完這兩個假說,看著它們。

(一)的問題:假設了物體有某種「主動」行為,但目前沒有任何直接證據支持物體有任何主動行為。

(二)的問題:八次電壓偏移,七次對應溫度讀數,方位時間高度一致,要說是老化和巧合,需要相信設備恰好在這個特定方位、這個特定時段老化得特別規律,這個解釋可以接受,但它需要一個比「受控」更複雜的巧合鏈。

奧卡姆剃刀在這裡不適用,因為兩個假說都要求額外的假設,只是假設的性質不同。

我在兩個假說中間的空白處,用很輕的筆,寫了半句話,然後停住了:

「如果有什麼東西在——」

我把這句話看了一下。

動物園假說。

如果有什麼東西在觀察我們,最有效的方式是讓我們不知道它在觀察。刻意維持最低干擾,讓觀察對象的行為保持自然基線,這樣得到的數據才是真正有代表性的數據。如果這個假說成立,「一致性」就是一種設計的產物,兩個假說中的前者。

這個想法在蒙特雷的研究所時代我接觸過,作為野外觀察倫理討論的背景材料——觀察者效應,觀察本身如何影響被觀察對象的行為,如何設計最小干擾的觀測方案。那是我論文的框架之一,我的審查意見說我「對觀察者效應的討論過於樂觀」,我當時認為審查者不懂我的意思。

我現在坐在帕邁拉環礁的乾實驗室裡,外星物體在東北偏東方向五百到八百公尺處,感應器讀數是「一致」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把這句話看了一下,沒有繼續。

把這個想法寫進工作日誌是不合適的,因為它是純粹的推測,沒有可操作的假說可以檢驗,寫進去只是增加噪音。我把那半句話用括號括起來,在旁邊標了「推測,不進入正式分析」,然後翻到下一頁。


一個多小時後,軍方技術員推門進來。

他是先遣隊六人裡負責設備的那個,三十出頭,藍色工作背心,說話方式比聯絡官更直接。他拿著一個平板,說:「博士,能幫我確認一下昨晚的電壓基線紀錄嗎?我們在比對我們自己的讀數。」

「哪個時段?」我說。

「昨晚八點到九點。」

我把那個時段的原始記錄調出來給他看。他站在我旁邊,掃了一遍,在平板上記了什麼。

「你們看到同樣的偏移?」我說。

「有讀到一個,」他說,「在誤差邊緣,我們想和你的數據交叉核對。」

「我也有記錄,第八次,幅度 0.11%,持續時間不到兩秒。」

他點了點頭,在平板上又記了一行。

「有沒有對應的溫度數據?」他說。

我停了一下,然後說:「觀測點溫度感應器有一筆,時間點一致,±0.22°C,在儀器誤差範圍內。」

「好,」他說,「謝謝。」

他往門口走,然後在門口停了一秒,轉回來。「你對這些讀數有什麼看法?」

這個問法讓我想了一下。

「看法,」我說,「目前的解讀範圍是:一致性模式持續存在,電壓和溫度讀數在方位和時間上有對應關係,但每個單獨的讀數都在測量誤差邊緣。目前無法形成關於成因的有效假說。」

他聽著,點了點頭。

「你的說法,」他說,「『一致性』這個詞,我們在別的地方也有看到。」

「NOAA 報告,」我說。

「對,」他說,「有意思。」

他走了。

我在工作站旁邊的牆上看著那張表格,「有意思」這個說法,我在筆記本上記了一下,沒有加任何分析。這次記下來不需要理由。


三、走廊,以及梅洛的熱水瓶

下午的時間,研究站的日常運轉沒有停。

覃多米(水質研究員,第二年)在整理採樣瓶。潮流研究員陸在他的工作站前看數據,偶爾出去做外礁浮標的讀數確認。普里揚卡去申請了下午的通訊窗口,她每天下午會發一份簡短的郵件給印度的家人,說一聲平安加上日期,她說越短越好,審核快一些。

我在乾實驗室待到下午三點,然後往走廊走,去接水。


梅洛在走廊盡頭放了一個熱水瓶,研究站自己的,鋁殼的,之前補給帶來的。他不是今天才放的,這個熱水瓶在這裡放了很多個月,但今天下午路過的時候我停下來倒了一杯。

梅洛從設備間出來,看了我一眼。

「下午了,」他說。

「是,」我說。

他去拿了他自己的杯子,也倒了一杯水,靠著走廊牆站著喝。

「今天怎樣?」他說。

「數據整理。」

「讀數有新的?」

「電壓昨晚第八次,」我說,「溫度有個在誤差邊緣的對應讀數,第一次把兩組數據並列。」

他喝了口水,沒有說話。

「你拉的天線有沒有干擾到你的讀數?」他說,「他們的天線。」

「確認過了,接收角度沒有遮蔽,電磁干擾量級在可記錄範圍內,已加入備注,」我說,「目前評估對讀數的影響不顯著。」

他點了點頭。

梅洛讓空氣在那裡靜了一下,不問下一句。他靠著牆喝水的方式是那種不解釋自己為什麼站在那裡的方式,就是在那裡。

「你昨晚睡了多久?」他說。

「大概六小時,」我說,「比前天好。」

「前天幾小時?」

「四小時。」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熱水瓶旁邊,說:「今晚早點睡。」

然後他往設備間走回去。

這個對話在走廊裡前後大概不到五分鐘。我後來想了一下,意識到這個對話是今天為止我說過的最接近「正常談話」的對話,我說了數據,他說了睡眠,我們都沒有說「那個東西」,但那個東西在我們談話的背景裡,像那個恆常的貿易風一樣在場,沒有人說,因為不需要說。

我在走廊拿著水杯,站了一下。

然後我去找普里揚卡。


普里揚卡在她的工作室,正在看什麼,看見我進來往旁邊挪了一下,讓出半張椅子旁邊的空間。

「坐,」她說。

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沒有說什麼。

「你今天很忙,」她說。

「數據,」我說,「溫度讀數有個新的發現,在整理。」

「有意思嗎?」

我想了一下這個問題的答案。

「有,」我說,「溫度和電壓的對應讀數,方位時間一致,都在誤差邊緣,但一致——你說它有意思,我說它是一個需要追蹤的模式,意思相同,框架不同。」

普里揚卡看著我說這段話,然後說:「你聽起來還好。」

「我今天狀態比昨天好,」我說,「昨天只睡了四個小時。」

「我也只睡了四個小時,」她說,「我醒來之後就去申請通訊窗口,等批准,等了兩個半小時。我今天早上在等待的時候意識到,我最焦慮的其實是那個批准時間——不知道什麼時候通,那種不確定感。」她停了一下,「這個發現讓我覺得有點好笑,但也讓我覺得有點難過。」

「為什麼難過?」我說。

「因為,」她說,「我以為我在害怕一件很大的事,結果我其實在害怕一件很小的事,我不確定這讓事情變好了還是更糟。」

我想了一下這個問題。

「兩個害怕可以同時存在,」我說,「大的害怕和小的害怕不互相排除,焦慮也不是只有一個。」

普里揚卡點了點頭。

「你呢,」她說,「你害怕什麼?」

這個問題我沒有立刻回答,因為我在想我是不是有辦法把那個答案說出來。

「我不確定,」我說,「我今天早上在觀測點,我在做例行確認,我在日誌裡寫了『物體還在,讀數正常』,然後我走回主樓,走了一半,才意識到我剛才寫那句話的方式,不像在記錄一個外星物體,像在記錄今天的天氣。」

普里揚卡安靜了一下,看著我。

「這讓你怎樣?」她說。

「我不確定,」我說,「我在日誌邊緣寫了一個問號,沒有注釋。」

「你應該在問號旁邊寫什麼?」

這個問題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

普里揚卡沒有再問,她轉回去看她的螢幕,說:「今晚梅洛說有蛋炒飯,新鮮的蛋快用完了,他說今天用完比明天用完好。」

「好,」我說,「我去。」

我起身走的時候,普里揚卡說:「覃。」

我回頭。

「你剛才說那個問號的事,」她說,「我覺得問號是對的。就算你後來知道了答案,問號也是對的。」

我點了點頭,然後往走廊走。


四、日誌

晚飯後,研究站的夜間例行時間。

我回到工作站,開始做今天最後一批數據彙整。

T+55h 到 T+59h,電壓讀數沒有新的偏移,讀數 0.0%,基線持平。溫度正常,氣象站風速十一節,向東北,海況平靜。

我把這些填進工作日誌的對應欄位,格式標準,條目完整。

然後我往前翻,看到早上我在觀測點走回主樓之後在筆記本邊緣寫的那句話:「物體還在(說『還在』的方式像在說『燈還亮著』)。?」

我看著這句話看了一會兒。

今天第八次偏移,溫度讀數,方位時間一致,第一次把兩組數據並列分析,兩個假說,推測不進入正式分析。普里揚卡的問題,問號是對的。

這些都是今天的工作。

我翻到工作日誌最後一個有記錄的頁面,在最下面留下的空白處,開始寫每日總結。

「T+55h-59h。電壓讀數穩定,無新偏移。溫度讀數正常基線。軍方技術員來訪確認讀數,數據共享已進行,細節已記錄。完成第八次偏移的溫度對應分析,一致性模式延伸至溫度讀數,評估待續。」

這是工作日誌的語言,正確,可溯,可供他人閱讀。

然後我在工作日誌之後另開了一頁,這一頁是我的個人筆記,這個筆記本我沒有給任何人看,也沒有說它存在,因為它不是正式記錄的一部分,它是那些進入「讀數正常」但又不完全是數據的東西的去處。

我開始寫今天的個人筆記,寫早上的觀測點,寫「還在」這個詞,寫走回主樓的路感,寫溫度讀數並列的分析,寫兩個假說,寫那半句沒有繼續的動物園想法。

寫到這裡,我停了一下。

工作日誌在前一頁,個人筆記在這一頁,我在這兩頁之間的某個地方,沒有一個我能記進任何欄位的格式。


今天的個人筆記還沒有結束。

我還有一件事沒有寫。

這件事是今天早上,在數據分析的中間,有一段時間我的腦子離開了讀數,去了一個我沒有計畫要去的地方——

我想到了 Professor Chen。

陳教授,我在蒙特雷的博士導師。他在我畢業後回台灣繼續教書,他不在這裡,他和這件事情沒有任何關係,我在帕邁拉的第四年觀測工作他不知道細節,他只知道大概。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在那個當下想到他。

我在個人筆記裡,在今天的那一頁最下面,寫了這段話:


陳教授,我今天可能遇到了一些重要的事,但我說不清楚它到底是什麼。我想說的是——我不確定我一直以來觀察的東西,是不是真的是我以為的那個東西。


我把這段話寫完,看著它。

很短。沒有數據,沒有限定語,沒有格式,沒有「目前評估」或「值得追蹤」或「統計顯著性」。就是一句話,給一個不在這裡的人,關於一件我說不清楚的事。

我沒有刪掉它。

也沒有傳送任何地方。它就是在那裡。

我翻到下一頁,繼續填今天的環境數據彙整表格,格式標準,欄位完整:風速、風向、氣溫、水溫、鹽度、能見度,T+59h 的讀數,一格一格。

表格不是很複雜,平常十分鐘填完。

今天我填了十五分鐘。

中間我看了那段話兩次。

然後我把表格填完,把筆記本合上,放在工作站旁邊。


外面,天氣台的讀數顯示東北風十一節,標準太平洋中部的夜間貿易風。外礁的浪聲從幾百公尺外傳來,低頻,持續,沒有起伏。

東北偏東方向,五百到八百公尺,水下。

感應器在連續記錄。

物體還在。

我坐在工作站前面,看著螢幕上的讀數,0.0%,基線,正常。

這個「正常」和第一天的「正常」,讀數一樣,我記錄它的方式也一樣。

但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我暫時用一個問號記著,沒有注釋。

那段寫給陳教授的話在筆記本裡,沒有刪,也沒有傳送。

明天繼續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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