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霍桑
第六章:霍桑
一、右側抽屜
乾實驗室,Day 3 晚間,工作站的螢幕是日光燈的補光,壓縮機是固定的底噪。
我在整理文獻夾。
今天的工作計畫是更新累計偏移的分析表格,把第八次偏移的數據跑一遍相關性統計。但更新表格需要一個早上整理好的數字,那個數字我已經記在日誌裡,不需要再確認。問題是我打開表格之後,不知道為什麼先去開了文獻夾。
文獻夾在工作站左側,藍色資料夾,標籤「Ref_2021-2022」,裡面是兩年前的研究材料——礁區種群動態的文獻彙整,當時在準備一篇關於龍宮翁棘海膽對珊瑚礁侵蝕影響的論文。那篇論文後來沒寫完,數據才跑到一半遇到疫情,海洋禁止出入,就停在那裡了。
我翻了幾頁,確認裡面沒有我現在需要的東西,然後把文獻夾放回去。
然後我看見右側抽屜。
右側抽屜不是今天才在那裡的,它在那裡放了快兩年,裡面是我博士論文的紙本列印稿。整份,雙面列印,A4,厚厚一疊,兩個 binder clip 夾著。
我不記得我把它帶來帕邁拉的原因,可能是和其他研究材料一起塞進行李,可能是某次補給帶書的時候順手拿來,可能是我當時以為我還會再看它。
我現在把它從抽屜裡拿出來。
重量是那種放了一段時間的紙才有的重量,有點潮,第一頁的黃色便利貼已經脫落了,但留下一塊淡黃的方形印子,像一張沒有字的記憶。封面頁:《觀察者效應對野外行為研究的影響:以礁區魚類種群動態為例》,封面下方是我的名字,和那個年份。
我翻開目錄,掃了一遍章節名稱,找到第三章:「觀察者效應與霍桑現象」。
我找到那一章,翻到開頭。
字是我的字,格式是我自己設計的,頁碼是用 LaTeX 排的,右下角。這份列印稿的空白邊緣密密麻麻有紅筆標注,有些是我的筆跡,有些是口試委員的,有些我已經不確定是誰的了。
我開始讀。
「當受試者意識到自己被觀察,其行為數據的可靠性即告失效。觀察改變被觀察的對象,且這個改變屬於現實,無法以實驗誤差的框架加以吸收。觀察者效應(Observer Effect)在行為科學中的核心形式,即所謂霍桑效應(Hawthorne Effect),其機制在於:知道自己被觀察這一事實本身,會驅動受試者調整行為以符合其對觀察者期待的預期。因此,行為數據記錄的已不再是自然狀態下的行為,而是一種有意識地展演的行為,即『觀察者期待的行為的表演』。」
我把這段話讀完,放下列印稿,看著天花板的日光燈。
然後把列印稿再拿起來。
我在抽屜裡找到另一疊東西——夾在論文後面的幾頁,格式不一樣,是審查意見。口試委員的意見。我記得這些,我當時讀它們的時候是在蒙特雷的研究所辦公室,下午的陽光從窗戶進來,有一隻松鼠在外面的草坪上跑。
審查意見的第四條:「作者對觀察者效應的討論過於樂觀,似乎未充分考慮觀察本身的干擾性。作者的結論假設研究者可以透過最小化干擾變項來控制觀察者效應,但作者未能充分論證在自然情境下,研究者的存在本身是否可被視為背景噪音而非主動干擾變項。」
我記得我讀到這條意見的時候的反應:這個審查者不懂我的意思。我的論文主張「觀察可以足夠中性以不影響結論有效性」,和「觀察可以完全中性」是截然不同的命題,而審查意見把這兩個命題混同了。
我現在坐在帕邁拉環礁的乾實驗室裡,右側抽屜的列印稿攤在工作台上,讀著這條審查意見。
也許他懂的。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停了一秒,我讓它停在那裡,然後把審查意見放回論文後面,翻開工作日誌。
Day 0 的那一行:「心率約 90-95,手有輕微顫抖,判斷為急性應激反應,已記錄。」
這是第一夜,光點降落後的第一筆自我監測數據。我記得我寫那句話的時候,腦子很清醒,我是刻意把自己的生理狀態寫進去的,作為「環境控制失效時的干擾變項記錄」。這是研究訓練的一部分——研究者的身體狀態是實驗誤差的來源之一,把它記錄下來,讓讀者能評估它對數據的影響。
我把這一行看了一會兒。
如果有什麼東西,當時在看著我。
如果有什麼東西,在那個時候,在看一個科學家在工作。
它看見的那個科學家在記錄自己的心跳,在把自己的顫抖寫成「干擾變項」,在把一切處理成可以被報告的數字——
那是真實的行為,還是一個知道自己被觀察之後、根據自己對「科學家應當如何行動」的理解而展演的行為?
我不確定這兩種情況之間的差異是什麼。
問題不在那個時候。問題從現在開始。
現在我知道了霍桑轉折這個可能性——知道了「我可能在被觀察」——那麼我現在的行為,已經不可能再是「知道被觀察之前」的行為了。
我翻到論文第三章的後半段,找到那個小節:「處理霍桑效應的標準策略」。我讀過幾個:延長觀察期讓受試者習慣化、使用隱蔽觀察減少意識覺知、設計排除方案。
我在「習慣化」那裡停了一下。
Day 0,清潔魚缸,「我在看它們,但我不知道這對它們意味著什麼」。那一天我想過的問題——石斑魚已經習慣我在那裡,它的行為是真實的習慣行為,還是「習慣了有人在所以不再逃避」的適應行為?
我記得我當時想到這個問題之後,覺得這個問題是關於魚的。
現在我想到的是:如果「物體還在」的觀感,我把它記成「像燈還亮著」的習慣化——
那個習慣化,是我真正地對不尋常事物感到普通了,還是我被誘導進入一種「普通感」,讓我的行為保持在某個設計好的基線範圍內?
這兩種情況,從外面看,完全一樣。
我把論文蓋上,放在工作台左側,盯著那個藍色封面。
問題是:如果我試圖「假裝不知道我可能被觀察」,這個「假裝」本身就是表演。如果我承認「我知道我可能被觀察」,然後試圖調整行為以「表現得自然」,這個調整也是表演。
兩條路。
兩條路都在表演。
找不到出口。
我的藍色咖啡杯在工作台右側,杯底有缺口,八個月前磕的,我習慣用左手護著那個缺口拿杯子,雖然缺口那麼小根本不可能讓液體漏出來,但我的左手已經形成了那個動作。
我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經涼了。
二、走廊或餐廳
Day 3 晚間,七點半。
我去找聯絡官。
我主動去找了聯絡官,因為我有一件事要報告——雙維度一致性的分析,電壓加溫度,八次偏移、七次對應,這個數據完整了之後我一直想找一個可以報告的對象,而現在唯一可以聽這個報告的對象是聯絡官。
他在餐廳,喝咖啡,記事本在桌上翻到空白頁。
「博士,」他說,「有什麼新的進展?」
我坐下,把那張表格的副本放在桌上,把雙維度一致性的結構說了一遍——八次電壓偏移,七次對應溫度讀數,方位時間一致,讀數幅度都在測量誤差邊緣,任何單一讀數都無法構成獨立的統計顯著,但這個一致性模式本身已經超出巧合概率的合理解釋範圍。
他聽著,沒有打斷,記事本在他面前,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記。
「這個分析,」他說,「非常有價值。」
「謝謝,」我說,「我需要確認這個資料有沒有辦法傳遞到負責分析的技術團隊——」
「我會確保相關方收到,」他說。
這是個完整的句子,語法正確,語氣友善。
「相關方是哪些團隊,」我說,「如果我後續有更新的數據,我應該——」
「到時候透過我,」他說,「我是你的主要聯絡窗口。有新的分析,你跟我說,我轉達。」
我把這句話聽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轉達到誰。收到的是誰。轉達的時候說了什麼。那個誰怎麼評估它。評估完之後這份分析在哪裡。
「他們認為這個一致性模式目前的意義是什麼,」我說。
「目前我沒有辦法代表他們回答這個問題,」他說,「我會確保你的分析被正確地傳遞。」
他喝了一口咖啡,記事本翻了一頁,翻到下一個空白頁,或者是有記錄的頁——我的角度看不出來。
我把表格副本收回來,把桌子上攤開的部分整理好。
這個對話持續了大概十分鐘,它非常流暢,沒有任何一個時刻聯絡官表現出不友善或防禦性,沒有任何一句話是假的,沒有任何一個邏輯漏洞。
有發言權,無決策權。
我之前知道這是事實,我在最早的幾天就知道了,但今天坐在這裡,第一次清楚感受到它是什麼意思——我的分析進入了一個我看不見的管道,這個管道通往「相關方」,我不知道管道裡面是什麼,不知道出口在哪裡,不知道相關方是誰,不知道他們讀到這份分析的時候會說什麼,或者不說什麼,或者什麼都不說因為根本沒有人讀。
也可能有人在很認真地讀,評估非常詳細,只是我不知道。
這兩種情況,我也無從區分。
在霍桑轉折的脈絡下,這件事有了一層新的重量:
我去找聯絡官報告分析,這個行為本身——我是在「做科學家該做的事」,還是在「表演科學家應當做的事」?
這兩個問題,我坐在餐廳椅子上,它們在腦子裡同時存在了一段時間。
我沒有答案。
三、短對話
普里揚卡在餐廳入口附近碰到我,她拿著一個裝了水的塑膠瓶,說:「你有空嗎?」
「有,」我說。
我們在門口站著,她說:「我今天下午決定了一件事——我要專心完成我原來的碳酸根測量工作。」
我等她繼續說。
「這個我能控制,」她說,「我的取樣流程,我的讀數,我的分析——這些讀數是真實的,它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是真實的。」
「嗯,有道理,」我說。
普里揚卡看了我一眼。
「你不這樣覺得嗎?」
我想了一下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我說。
她看著我,等我繼續,但我沒有繼續。
我沒有說我自己怎麼覺得,因為我不確定我現在怎麼覺得,也不確定說出來對她有什麼用。
普里揚卡喝了口水,點了點頭。「今晚打算做什麼?」
「看數據,」我說,然後停了一下,「也許去觀測點。」
「注意安全,」她說,「二級評估要兩人同行,入夜前回主樓。」
「我知道,」我說。
她往她的工作室方向走了,我站在餐廳門口,手上拿著那張表格副本,沒有立刻動。
一個退後,一個繼續。
兩條路都合理。路不同而已。
四、觀測點,無月夜
Day 3,晚間九點過後。
我違反了二級安全評估的規定。
我沒有找搭伴的人,我一個人從主樓往觀測點方向走,走廊沒有人,門口沒有人,草海桐叢的短道也沒有人。手電筒照著礁石地面,粗糙多孔,乾燥,腳底對它的記憶完整,這條路走了幾百次,走到黑暗裡也不需要特別思考落腳的位置。
這是我這幾天第一次打破一個規定。
我把這個事實記錄在腦子裡,沒有分析它,只是讓它在那裡。
觀測點在夜間的面貌和白天非常不一樣。
沒有遮擋的銀河。
我在帕邁拉待了四年,四年裡看過幾百次這個天空,我知道它,我能認出獵戶座的帶狀,南十字的位置,銀河在這個緯度的傾斜角。這些我都認識。但今天夜間,在海風裡,在完全沒有陸地燈光的環礁上,它有一種我現在看到才感受到的重量——幅度,量級,如果要形容它的密度,我的語言在這裡停了,沒有一個詞。
外礁的浪聲在更遠的地方,低頻,持續,沒有起伏。
東北偏東方向,五百到八百公尺,水下十五到二十五公尺,物體的位置,海面上什麼都沒有,和其他方向的海面在無月夜的黑暗裡完全一樣。
感應器的三腳架在礁石台地北緣,接線的指示燈閃著紅色,連續記錄,數據正在傳回主樓的工作站。
我沒有打開記錄本。
這是第一次,在這個地點,我來到這裡,沒有打開記錄本。我帶了筆記本,它在夾克口袋裡,我沒有取出來。
我站在觀測點,面對東北偏東方向,什麼都不做,只是在那裡。
海風在吹。銀河在旋轉的角度上靜止著(在長時間尺度上旋轉,在人類感知尺度上靜止)。感應器指示燈每隔三秒閃一次,這是它的記錄週期。
我在那裡站了很長時間。
如果記錄本身就是表演——
如果每一筆「日誌:06:09,讀數 0.0%」都是「科學家正在做科學家應當做的事」的演出——
那麼此刻,不帶記錄,不帶目的,只是站在那裡,只是「在場」——
這是什麼?
我沒有答案。
「在場」可能是另一種表演——知道自己被觀察之後,試圖表現出「不試圖表現任何東西」的表演,這也是一種有意識的展演,也是一種選擇,選擇了某種行為而放棄另一種,選擇的動機本身就已經是被「知道被觀察」這個事實所污染的動機。
我站在那裡,知道這件事,繼續站著。
東北偏東方向的海面,在無月夜的黑暗裡,和其他海面沒有區別。
很久之後,我注意到風向偏了幾度,或者說我的感覺告訴我風向偏了,但我沒有帶風速計,這可能是真實的偏移,也可能是我站了太久,身體位置微調讓主觀感受的風向改變了。
我在那裡站到感覺很長,然後更長,然後我的左腿有一點麻,這是個客觀訊號。
我往回走,手電筒照著礁石,腳底走那條熟悉的路。
草海桐叢,主樓燈光,氣密門的推開,換鞋區的涼鞋,乾燥的冷空氣,22 度的恆溫。
我回來了。
什麼都沒有記錄。
五、魚缸,凌晨
Day 4 凌晨,大概兩點半。
我去濕實驗室。
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乾實驗室的椅子坐了太久,需要動一下,走到了濕實驗室。這可能是慣性,也可能是在觀測點站了那麼長時間之後,我需要回到一個有生物在呼吸的地方。
濕實驗室的南門推開,鹽味和循環泵的嗡鳴。我沒有開頂燈,只有水槽的微光——槽裡的燈是定時的,這個時間還開著,把水面以下的空間照成一個發光的長方形。
我走到左側第一個水槽,站在那裡。
魚缸,石斑魚。
三十公分左右,藍點,八個月前採集上來的,它認識我,平常我靠近的時候它會游過來,在玻璃這一側待一下,然後游開,然後再游過來,這是它和我的日常。
今天夜間我靠近,它沒有立刻游過來——可能是時間太晚,可能是它已經在某個接近休眠的狀態。我等了一下,它看見了我,游過來,到玻璃邊,停了一秒,然後轉身,游向缸的另一端,到那裡,轉身,游回來,到玻璃邊,停,轉身——
這個動作,游到玻璃邊、轉身、游回去、轉身,它重複了很多次。
我知道這個行為是什麼。刻板行為(Stereotypies)——在籠養動物中,重複固定的無目的動作,是長期受限環境下的壓力指標。
我把這個記在筆記本上:「Day 4 凌晨,石斑魚,刻板——」
筆停在那裡。
我看著那條石斑魚。游到玻璃邊,轉身,游到另一端,轉身,游回來,轉身。
我每天早上去觀測點,感應器確認,讀數確認,方位確認,記錄,回主樓,整理數據,更新累計分析。每天。同樣的路,同樣的動作,同樣的格式,同樣的欄位。
電壓偏移,基線,一致性,第一次、第二次、第八次,格式相同。
我在乾實驗室工作站的那個位置,在那個椅子上,在那個螢幕前——
游到玻璃邊,轉身,游回去,轉身。
這個影像和那個影像,在我腦子裡靠近了某個距離,有什麼東西快要——
我把筆放在筆記本上,看著那個還沒寫完的句子,看著那條石斑魚繼續在水裡走它的路。
什麼東西快要到的地方,我的思考在那裡停了,像一個讀數剛好在誤差邊緣,往任一方向再一點點就會變成別的東西,但它停在那裡。
我沒有繼續寫。
也沒有刪掉那一行。
循環泵在嗡鳴,水流聲在玻璃另一側,海水的鹽味和微弱的甲醛,日光燈冷白的光把水槽照成一個靜止的長方形,裡面不靜止,裡面那條石斑魚在它的往復裡繼續。
我在玻璃外面站著,筆放在筆記本上,手還在那裡,沒有動。
游到玻璃邊,轉身。
游回去,轉身。
外面,東北偏東方向,五百到八百公尺,水下十五到二十五公尺,物體還在。感應器在連續記錄。讀數 0.0%,基線,正常。
我站在這裡,在凌晨,在這個發光的長方形前面,知道自己知道了一件事,知道知道了之後什麼都不一樣了,知道什麼都不一樣之後卻找不到一個詞能說清楚哪裡不一樣了。
這是一種特定的不舒服。
它的形狀是:確定的東西,在縮減。
我站在這裡,缸裡那條石斑魚在它的路上繼續,游到玻璃邊,轉身,游回去,轉身。
我的日誌裡有一行還沒有寫完。
我沒有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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