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習慣化

習慣化 illustration

第七章:習慣化


一、封鎖確認

Day 4,早上。

我在濕實驗室坐到六點半,沒有開頂燈。

水槽的定時燈在六點整切斷,所以那之後就剩發電機的低沉轟鳴,和外面漸白的天。我在黑暗裡坐著,沒有睡著,也沒有想太多,只是在那裡。

七點,梅洛敲了三下門。

「早安,」他說,「有個集合。」


全站集合在餐廳,七點十分。

竹口達在那裡,普里揚卡在那裡,另外幾個研究員在那裡,我是最後一個進去的。梅洛站在廚房門口,腳邊放著剛燒好的咖啡壺,沒有動,像他習慣在任何需要咖啡的場合先把咖啡備好但不主動分發。

聯絡官站在白板公告欄旁邊。

「感謝各位一早過來,」他說,「有些新的進展我需要通知大家。」

他說話的方式沒有變。主動語態,被動後果。每一個句子都完整、友善、語法正確。

封鎖完成——海岸警衛隊的安全區昨天深夜完成設置,FAA 飛行禁區通知已發出,艦艇巡邏從昨天傍晚開始。研究站從今天起正式在封鎖範圍內。

「這是為了確保各方安全的必要措施,」他說。

普里揚卡在我左邊,她的筆記本攤開在桌上,筆拿在手裡,但她沒有在記。

「研究站人員的健康和安全是最高優先級,」他繼續,「在活動範圍的調整方面,我們需要請各位暫時限制在以下區域:主樓、附屬實驗室、以及目前的研究觀測點。直升機坪和碼頭區域暫時列為限制區域——」

「現有的研究工作可以繼續嗎,」竹口達說。

「活動範圍的限制不影響你們繼續進行目前的研究工作,」聯絡官說。

最後一句是真的。

「目前的研究工作」的定義被隱形限縮了什麼,我沒有辦法確認,但這個句子本身是真的,所以找不到地方質疑。

我在桌邊坐著,聽完了全部,沒有舉手,沒有問問題。不是因為沒有問題——是問題太多,但沒有一個可以在這個場合問出口。我知道他不會在這裡回答我真正想問的東西。

「有任何問題,歡迎之後私下找我,」他說,「謝謝大家的配合。」


人散開了之後,梅洛把咖啡壺拿進來,在桌上放了幾個杯子。

我沒有動。

普里揚卡站起來,拿了一杯,走到露台,站著喝。我從餐廳玻璃門看見她的背影——兩肩的角度,是一種把自己收窄的站法,像在對抗風,但現在沒有風。

我坐在那裡,想到一件事:

選擇被外力拿走了。

這個感覺是奇怪的——一種很奇怪的輕。沒有了選擇,就沒有了「要不要繼續」的問題,沒有了「我應不應該還在這裡」的問題。

封鎖決定了我在哪裡,我沒有決定這件事。

這個事實讓我想到它的另一面:如果連我「在不在這裡」都不是我決定的,那我在這裡做的記錄,它的性質是什麼?

我把這個問題放在旁邊,拿了一杯咖啡。


集合結束之後,聯絡官在餐廳門口多停了一下,等到其他人都走了,才走到我旁邊。

「博士,」他說,「昨天的分析,我已經轉達了。」

「謝謝,」我說。

「相關方認為這個一致性模式是一個重要的數據點,」他說,「目前的評估——」他停了一下,「目前的評估認為,一致的讀數是無異常行為的指標。」

我聽到這句話。

「一致的讀數,」我說,「作為無異常行為的指標。」

「是的,」他說,「穩定的讀數顯示物體沒有主動行為。沒有移動,沒有排放,沒有訊號——這些都是良性的指標。」

對話裡有個空白。

我沒有說話。

我想的是:如果它一直都是這樣,那它在等什麼。

但這個問題是推測,不是數據,在這個空白裡我沒有辦法用它做任何事。

「謝謝你告訴我,」我說。

他點頭,離開了。


我在餐廳又坐了一會兒。

梅洛收走了幾個杯子,我的還在,他沒有收。

「要再加嗎,」他說。

「不用了,」我說。

他點頭,繼續收其他的。窗外的太陽已經完全出來,普里揚卡的背影從露台走進她的工作室方向,消失了。

我想到一件事——我已經習慣了聯絡官的友善,這個習慣發生在我沒有注意的時候。最早第一天聯絡官抵達,我坐在餐廳感受到的「找不到把柄的不舒服」——那個感受還在,但它的邊緣已經不那麼銳利了,我的身體已經知道那個友善的聲音意味著什麼:完整的句子,真實的內容,收窄的邊界。

知道了之後,那個不舒服就變成一個已知的條件,進入背景了。

我坐在這裡,意識到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友善,而這才是問題。


二、活動範圍限制說明

Day 4,上午十點。

竹口達在他辦公室門口叫了我,說有事要討論。

我進去,坐下,他的辦公桌上有一張表格,是研究站的平面圖,上面用紅色標記了限制區域和允許區域。

「聯絡官下午會做更詳細的說明,」他說,「但我先讓你知道幾件事。」

他的語氣是今天早上那種說法的延伸——平的,務實的,陳述既成事實。

「觀測點你還是可以去,」他說,「需要事前通知,兩人同行,日落前回來。程序要配合,地方可以去。」

我在椅子上,看著那張表格。

「第一次電話我記得,」我說,「你說他們的工作時間表。」

「對,」他說,「程序上是這樣運作的。」

「我的感應器數據,」我說,「回傳的週期是十二小時。我每天早上去確認讀數,下午整理,這個流程如果要帶人同行——」

「我來,或者梅洛,」他說,「你定時間,我們配合你。」

我點頭。

「通訊?」我說。

「申請制繼續,」他說,「但目前軍方在試一個新的批准流程——我昨天問過,他說半小時內批,如果不是高敏感內容的話。」

「高敏感內容的定義,」我說。

「我也問了,」他說,「他說『你們會知道的』。」

我們兩個都沉默了。

「就這樣,」竹口達說,「今天下午如果你有問題,在聯絡官的說明會上問,留下紀錄。」

「好,」我說,起身,走到門口。

「覃,」他說。

我回頭。

「你昨晚睡了嗎。」

「有一點,」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我走出去了。


下午的說明會在乾實驗室,只有研究員和聯絡官,沒有其他軍方人員。聯絡官的說明詳細、結構清晰、語氣友善,把封鎖的每個層面說明了一遍:海上安全區的範圍、飛行禁區的執行機構、通訊申請的新流程、定期情況更新的頻率。

我坐在第二排,把這些記錄下來。

格式是我通常做會議記錄的格式:時間、出席者、議題、結論,每一條都在它該在的欄位。

記錄到一半,我意識到我在用會議記錄格式寫一個軍事封鎖的說明會。

這個意識在腦子裡停了一秒,然後我繼續記錄。

這是今天第三件讓我意識到「習慣化」這個詞的事,但我沒有把它寫進記錄裡。有些東西你把它寫下來,它就會變成別的東西,這個感覺我還沒辦法用格式處理。

說明會結束,人各自散開。

我把筆記本合上,走出乾實驗室。


外面的光是下午的光,比早上的更水平,把地面的每個細節都照清楚了——礁石的多孔面,曬乾的海草根,電力電纜從主樓到各建築的走法。這些東西在那裡放了很久,我每天看,但下午這個角度的光讓我今天看到一些細節,是平常不特別注意的。

感應器的數據在工作站裡等著我。

我往濕實驗室走,不是乾實驗室,因為我忽然不想坐在工作站前。

濕實驗室的門推開,鹽味,循環泵。

石斑魚還在它的缸裡,白天的水槽燈打開,它在缸底層待著,不游動。白天它通常是這樣的——只有早晨和黃昏才活躍,現在這個時間,大概是在某種休眠的邊緣。

我沒有驚動它,在門口站了一下,出去了。


三、獨自回到濕實驗室

Day 4,黃昏後。

我去了觀測點,帶了梅洛,程序合規。

觀測點的感應器讀數和昨天相同:電壓偏移 0.0%,基線,正常。溫度讀數穩定。連線指示燈閃著,數據在傳回來。

「你每天都來,」梅洛說,「它每次都一樣。」

「對,」我說。

「這樣說不是批評,」他說,「就是……有點神奇。一直一樣這件事,感覺比不一樣還讓人不安。」

我看著東北偏東方向的海面。

「一致的讀數,」我說,「軍方把它理解為無異常行為的指標。」

「嗯,」梅洛說。

沉默了一下。

「但是,」他說,「如果你一直都不動,那也是一種策略,對嗎?」

我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是我昨天問過自己的問題,但梅洛用了更短的句子說出來。

太陽在西邊偏低,礁石的影子拉長,感應器三腳架的影子歪斜在礁石地面,像一個不準確的指針。

「走了,」梅洛說,「快要日落了。」

我們按程序走回去。


晚飯我沒有吃太多。

梅洛在廚房,他不問我吃了多少,也不問我吃了什麼,把飯菜備好放著,讓你自己去拿。這是他的一貫方式——製造可以用的條件,不管你有沒有用。

我在餐廳角落的位置吃,普里揚卡在另一桌,兩個其他研究員在靠窗的位置。聯絡官今晚沒有在餐廳,或者他吃完了,或者他不在主樓。

吃到一半,梅洛從廚房走出來,在對面坐下。

「你有空嗎?」他說。

「有,」我說。

「我有個問題,」他說。

「你說。」

「如果外星人來了,」他說,「後勤員工算不算還要上班?」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是認真的,那種用認真掩蓋荒謬的表情。

「我是說——」他說,「我的工作描述裡有一條『維護設施正常運作』,但這個情況感覺超出了工作描述的範疇。我在想有沒有加班費。」

我沒有笑,但我想笑。

「應該有的,」我說,「向竹口達申請。」

「他說申請格式要改,目前沒有外星入侵加班費的欄位。」

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

「這個研究站,」我說,「什麼都沒有欄位。」

梅洛點頭。

然後他站起來,把手邊的杯子拿走,說「我去看看燉鍋」,回廚房去了。

這個動作——站起來、拿杯子、說一句理由——我認識這個動作。是一個人說完了他能說的,然後知道該離開的方式。

我坐在角落,繼續吃,不太飽,但吃完了。


飯後,我回到濕實驗室。

這不是計畫,我走出餐廳的時候是往宿舍方向走的,但走到主樓和濕實驗室之間的交叉口,我往左轉了。

沒有特別的理由。也許是因為它不需要我做什麼,那裡不要求我開工作站,不要求我整理格式,不要求我把東西放進欄位。

推開門,鹽味和循環泵的嗡鳴。

我沒有開頂燈,水槽的定時燈還沒有切斷,把水面照成一個低光的長方形,比白天暗,比完全黑暗亮一點。

石斑魚在缸裡,正是黃昏,它又活躍起來,游到玻璃邊,停了一下,轉身,游向另一端。

我站在門口,沒有走到水槽前。

在這裡待著就好。


封鎖確認,活動範圍調整,通訊審核制度繼續。這些在今天變成了既成事實。

感應器在連續記錄,讀數穩定,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我意識到我今天已經在腦子裡用了這個詞不止一次。物體一如既往地在那裡,讀數一如既往地穩定,聯絡官一如既往地友善,我一如既往地早上去觀測點、確認讀數、整理數據、回到主樓。

這個詞在今天第一次進入我的語言,作為理所當然。

我在黑暗裡的濕實驗室門口站著,想到這件事。

然後我把包放下,走進去,在靠近水槽的矮凳上坐下。

沒有開燈。


我坐在那裡一段時間,沒有拿出筆記本,沒有確認讀數,沒有分析任何東西。

水槽的燈還開著,石斑魚在它的缸裡繼續,游到玻璃邊,轉身,游回去,轉身。循環泵的嗡鳴是固定的,像它一直以來的那樣。

外面,東北偏東方向,五百到八百公尺,水下十五到二十五公尺,物體還在。讀數穩定。一如既往。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也不是在等,就只是在那裡。

發電機的低頻振動可以透過凳子的金屬腳感覺到——我以前從來不注意這個,今天注意到了,是因為我現在沒有在做別的事,身體的感知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分配。

水槽的定時燈在九點切斷,整個濕實驗室進入真正的黑暗。

我沒有站起來,沒有開手電筒,就繼續坐著。

帕邁拉的黑暗是那種體積性的黑暗,你感覺到它有重量,佔據空間,是一個存在的東西。

我在這個存在的黑暗裡坐著,一個半小時,沒有記錄任何東西。


後來,我打開手電筒,走回宿舍,在燈下打開工作日誌。

我盯著空白的那一頁待了一段時間。

然後我寫:

「第四天。活動範圍已調整。樣本現況穩定。一如既往。」

我把筆蓋上,把日誌合起來,放在床邊。

窗外的發電機還在轟鳴,低沉,穩定,一如既往。

這個聲音住久了就成了安全訊號——聲音停了才是問題。

我聽著它,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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