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反射
第八章:反射
一、回讀
Day 5,早上。
我醒來的時候,日誌在床邊,跟我昨晚合上它的時候一樣。
發電機還在轟鳴。這個聲音昨晚幫我入睡,今天早上它讓我知道我還在這裡。
我躺了一會兒,沒有動。
疲勞還在,但昨晚那個黑暗裡的什麼——坐了一個半小時、沒有記錄任何東西的那個什麼——它不在了,或者說,它進入了另一種形態。我說不清楚那是什麼形態。只是感覺有東西改變了位置,像搬了一個重的東西之後,重量還在,但現在放在不同地方。
我起身,洗了臉,拿起日誌,帶去乾實驗室。
乾實驗室七點整的樣子:空調在 22 度,壓縮機嗡鳴,日光燈的白光,我的工作站在南牆靠主樓方向。普里揚卡不在。大概在她的工作室。我的藍色咖啡杯在工作台右側,杯底那個缺口朝下,咖啡是昨天的,已經涼了,我不確定要不要重新熱一杯,最後沒有。
我把日誌放在工作台上,打開。
第一頁:Day 0,23:41。
「光點首次記錄,方位東北偏東,仰角約 12-15°,降落前後大約三分鐘。降落後無光。電壓偏移第一次,幅度 0.14%,持續約兩秒,回基線。心率約 90-95,手有輕微顫抖,判斷為急性應激反應,已記錄。(記錄這個可能在事後有用:觀察者本身的生理狀態是誤差來源之一。)」
我讀到「心率約 90-95,手有輕微顫抖」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個括號——「觀察者本身的生理狀態是誤差來源之一」——我記得我寫那句話時的語氣。乾的,精確的,把自己的顫抖記成干擾變項。我當時以為我在做正確的事:把可能影響數據可靠性的因素都記下來,讓讀者能自行評估。
她寫這句話的時候,她當時在想什麼?
我想了一秒,才意識到「她」是我。
翻了幾頁,找到 Day 1 那段:「VSAT 頻寬降速,上傳進度 7%,預估 2-3 小時。等待中。」然後一個括號:「(等待是一種奇怪的工作狀態——它是工作,但沒有工作的形狀。我在等待的時候想,如果今天的事情被記錄下來,記錄它的人是什麼感覺。然後我意識到記錄它的人就是我,這個想法有點讓我頭暈。)」
那個括號我記得,但我記得的版本和現在讀到的版本不太一樣。
我記得的是:一個在等待時間裡自我觀察的科學家,用括號包住了一個有點哲學的短暫想法,然後繼續工作。
現在讀到的是:一個在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看著的人,試著用「有點讓我頭暈」這個詞繞過它,然後繼續工作。
差別是閱讀者的位置。她站在括號裡面,我現在站在括號外面。
翻到 Day 3 那幾頁。
字跡變了。我看出來是同一支筆,同一個人,但每一行的間距比前面窄,整個頁面顯得比較滿,好像在往裡面擠。
那幾頁我讀起來很慢。
論文重讀的筆記在前面:第三章的某個段落,我用鉛筆圈出來,旁邊寫了一個問號,那個問號用的力道比平時重。然後是一段沒有標題的段落,文字沒有條列,流動的:
「如果有什麼東西當時在看著我——就算我不知道,我也會開始表演。假裝不知道是表演,承認知道再調整也是表演。表演本身沒有出口。」
然後是幾行半完成的句子,像打稿一樣,沒有完成。石斑魚刻板行為的紀錄中途停掉,換行,又從別的地方開始,沒有收尾。
我讀到這裡停了。
那幾頁寫的時候,她知道自己的語言在漏水嗎?還是那些漏的口子她看不見,她以為自己還在正常地記錄,只是記得比較零散?
我把那幾頁往後翻,看了一會兒。
我現在才知道,Day 3 是她開始無法完整說完一句話的地方。我那時候太在裡面了,看不見這一點。
Day 2 那頁。
我翻了一會兒才找到它——那段話寫在個人筆記那部分,在正式欄位之外,日誌的最後幾頁。標準欄位裡那天寫的是電壓與溫度並列分析的摘要,乾淨的,條列的,假說(一)和假說(二)。
個人筆記的那幾行在分析摘要的後面,語氣不一樣:
「我今天可能遇到了一些重要的事,但我說不清楚它到底是什麼。我想說的是——我不確定我一直以來觀察的東西,是不是真的是我以為的那個東西。」
導師陳教授的聯絡資訊在那段話旁邊,用不同的筆寫的,寫得比正文小一點。
我讀了那段話兩遍。
我知道我為什麼沒有傳那段話。當時寫完這段話,我合上了筆記本,繼續填那天的環境數據表格,多花了一點時間,中間看了那段話兩次,沒有傳,沒有刪。那個沒傳的原因我現在才說得清楚。
現在我知道我為什麼沒傳了。
那段話當時說不清楚「那個東西」是什麼——但現在我快知道了。還沒完整知道,但快了。那種快和說不清楚之間的距離,現在縮短了很多。傳送它的時機已經過了,因為那個問題有了新的形狀,它已經不是那段話說的問題了。
我把那段話再讀了一次,然後合上筆記本。
最後一頁。
「第四天。活動範圍已調整。樣本現況穩定。一如既往。」
我盯著這一行看了很久。
她——我——寫這一行的時候,是把它當作日誌的,是資訊,是記錄。但現在我從外面讀它,讀到的是別的東西:一個人把話縮到最小,讓話和空白的距離保持最遠,免得空白被填進她不打算記的東西。
「一如既往」。
這個詞我用了好幾次了,昨天。用得我自己都沒注意到。
它的意思是:「不值得記錄,因為和上一次完全一樣。」
但我現在在讀它,我知道昨天沒有一樣的東西。
二、最後一次
Day 5,上午十點半。
我在工作站開著 VSAT 通訊介面,在申請欄位裡輸入:一般事務通知,收件人:陳浩田(導師,蒙特雷海洋研究所),內容為工作進度更新。
等了十八分鐘,批准了。
我打開撰寫欄位。
游標在那裡。我看著它。
上面的通訊軟體有我和陳教授過去兩年的記錄——進度報告,採樣數據確認,幾次關於投稿策略的討論,一次她打電話問我颱風路徑有沒有影響到帕邁拉的記錄,那次她說「你記得補眠」我說「有在補」,然後兩邊都知道我沒有。
游標還在那裡。
我把個人筆記翻到 Day 2 的那段話,放在螢幕旁邊,對著它看了一會兒。
我知道我要說什麼了,但我不確定說這些的用意是什麼。
——讓她知道這裡發生了事?她已經知道了,NOAA 的報告她大概也看到了。
——讓她安心?安什麼心。她擔心的部分沒有辦法靠一封訊息安心。
——讓我自己確認一件事:我還可以對她說話,這個管道還在,我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會寫訊息給導師的人。
這個想法在我腦子裡待了一秒,然後我知道它是對的,但我也知道它說明了我打開這個頁面的真正原因。
我關掉撰寫欄位。
沒有取消申請,沒有傳送,就關掉了。
那段話在筆記本裡,就夠了。我知道那個東西快要有名字了。等有了名字,那個時候才有什麼值得說的。
三、竹口達
Day 5,下午。
我在主樓走廊碰到他。
他從辦公室走出來,手邊拿著一個資料夾,正要去乾實驗室方向。我從另一頭過來。
「早,」他說,然後意識到已經是下午,「吃了嗎。」
「吃了,」我說。
停了一下。
他沒有繼續走。我也沒有繼續走。
「你今天有去觀測點?」他說。
「早上去了,」我說,「數據跟昨天一樣。」
「嗯,」他說。
然後他把資料夾往腋下夾了一下,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像在決定下一步。
「進來坐吧,」他說,往辦公室方向點了一下頭,「沒事,就坐坐。」
我不確定我應不應該說「我等一下還有東西要做」。我想了一秒,確認我其實沒有任何迫切的事情要做,然後跟他進去了。
辦公室和一個月前一樣,和一年前也大概一樣。牆上那張帕邁拉礁地圖,紙邊有點微黃,釘在軟木板上。工作台左側是今年以來的行政文件,疊了有一定高度,沒有亂,但看得出來那個不亂是長期訓練的結果,不是天生的。一個小電扇對著他的椅子,轉速很低,幾乎只能讓你感覺到有風在轉而不是真正降溫。
他在椅子上坐下,我坐在對面的那張椅子。
沒有人先開口。
這種沉默我以前在他辦公室也有過,但那時候是因為他剛說完一件具體的事,沉默是那件事的尾聲。現在的沉默是什麼都還沒說。
「你在做什麼,」他說,「今天。」
「在看日誌,」我說。
他等著,沒有追問。
「自己的,」我說,「從第一天開始看。」
「嗯,」他說,「有什麼發現。」
我想了一下那個問題。
「那個人,」我說,「寫的東西比她以為的多。」
他沒有說「那個人是你」,他就讓這句話在那裡。
「我知道,」他說,「通常是這樣。你一邊記,一邊在裁剪。等到你往回讀,你是第一次讀到完整的那份。」
我沒有想到他會說這個。
「你也有這樣過?」我說。
「有,」他說,「做站長的第一年,我把每天的工作記錄打印出來,按月放著。第三年把前兩年的全部讀了一遍。」他頓了一下,「你知道最讓我吃驚的是什麼?我以為自己知道的那些事,讀記錄的時候才發現我其實不知道。那個差距,記錄的時候看不見。」
窗外的光是下午的光,斜的,把外面礁石地面上幾個水窪照出反光。電扇還在轉,低速。
「你後不後悔留下來?」他說。
這個問題落下來,比我預期的重。
我準備好了一個回答,它在我嘴巴裡已經有了形狀:「不後悔,這是我的研究,我的數據,留下來是正確的決定,無論這件事最後怎麼收場——」
但我說出口的是:
「我不知道。」
這個回答把我自己也停了一秒。
竹口達把手放在椅背上,沒有說話。他在那裡,就讓這個「我不知道」在空氣裡。
過了一會兒,他說:
「嗯。」
「我也不知道,」他說。
那個「也」字落下,我感覺到什麼,說不上來是什麼。
我們在那裡坐了一會兒。
沒有說話。
後來他站起來,說他去看一下天線的例行報告,要不要先去,我說不用了,我去外面走走。他點頭,我出門。
走廊的光比辦公室的光亮,讓我眨了一下眼。
我往外走,沒有特別的方向。
四、魚缸前
Day 5,夜間。
晚飯我和其他人在餐廳吃,沒有和誰多說話,也不是刻意不說,就是不到說話的時機。
聯絡官今天有在餐廳,吃完就走了,友善,很快。普里揚卡在靠窗的位置,吃到一半出去了,大概回她的工作室。
飯後,我往濕實驗室走。
已經是晚上,定時燈還亮著,大約還有一個小時才切。鹽味在門口,推開就是。我把燈和水泵的聲音辨認了一遍,一切和昨天一樣,一切和每天一樣。
金屬架上的刮藻工具在那裡。
我上次清潔魚缸是四天前,Day 1 早晨,那個時候光點還沒有降落,那個時候我清潔石斑魚的缸是因為例行工作表上寫著要清潔。
現在工作表大概也寫著要清潔,但我沒有去看工作表,就來了。
我拿起刮藻器,走到最左側的缸前。
石斑魚在缸底,這個時間它在夜晚的臨界,不特別活躍,不特別靜止。定時燈調暗了,水面的光是低光,把水槽邊緣的藻膜照清楚——薄的一層,沿著玻璃最底沿,天藍綠色,昨天大概就開始長了。
我把刮藻器放到玻璃上,準備開始。
石斑魚在缸底,很慢地,轉向了一側。缸的循環水流從右側過來,它習慣性地把側面對著水流方向,讓水經過鰓蓋。這是個正常的行為,我見過幾百次,我知道它的意思。
我的刮藻器貼在玻璃上,還沒有畫過第一道。
它在動,那邊。我在這邊,靜止著。
水泵嗡鳴,循環水流的細聲從缸的右側持續傳來。石斑魚移動的弧度很小,幾乎只是重心的微微偏轉,卻讓它的整個側面在低光裡換了一個角度。我看著那個角度的改變,手沒有動。
四天前,我在這裡清潔,然後記了一行:「觀察行為對石斑魚意味著什麼——待回答。」
那時候我以為那是關於魚的問題。
現在我知道那不只是。
石斑魚游過來一點,在玻璃旁邊停了,離刮藻器大概兩個魚身的距離。魚的視角和人不同,它感知的是光和水流,不是臉。但它在那裡,在玻璃這一側,我在玻璃那一側。
我在看它。
它在,在那個牠在的地方。
有什麼我想不清楚,或者我不試著想清楚了。日誌回讀,還沒傳出的訊息,竹口達的「我也不知道」——這些在今天進入了某個排列,那個排列不是答案,但它有一種形狀,我認識那個形狀,就算我說不出那個形狀叫什麼。
我把刮藻器移到玻璃上,開始畫第一道。
玻璃從那一道開始清出來一條——藻膜退去,透明出現,缸裡的光通過來,比剛才清楚了一個窄窄的條。
我從那條透明裡往玻璃對面看。
對面是我自己的倒影。
不完整,只有一條,窄,但足夠讓我看見我的輪廓在那裡——深色的,側臉,一隻手的輪廓舉著刮藻器。
我在看著玻璃裡的那個人。
那個人也朝這個方向。
我繼續清。
慢的,一道一道,讓玻璃一條一條地透明起來。水泵在嗡鳴,石斑魚移到缸的另一側,又移回來,那是它自己的節奏。定時燈繼續,還沒切斷。
清到一半,我停了一次,看了看玻璃——已經清的部分,藻膜去掉,通透了,倒影在那半邊更完整。
我在鏡像裡辨認自己用了一點時間。
然後繼續清。
後來我把刮藻器放回金屬架上,走到門口,在走廊裡站了一下。
帕邁拉的夜是那種有星的夜,天好,海風正常,發電機的低頻振動從地面傳上來,穩定的。
我沒有回頭看魚缸。
但我知道那邊的光還亮著,石斑魚還在,玻璃是乾淨的。
我往宿舍走。
今晚我打算打開工作日誌,寫多一點。就是不只一行。
我不確定寫下來的那些東西算什麼。可能沒有格式,可能沒有欄位可以放。
但那也沒關係。
今晚允許那個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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