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缸中

缸中 illustration

第九章:缸中


一、清潔

藻膜又長回來了。

我在濕實驗室門口停了一秒,透過玻璃看見最左邊的缸。薄薄的一層,天藍綠色,貼著最底沿,整齊地往兩側延伸。這要長幾天。日子過了幾天,藻膜記得。

我推門進去,鹽味先到。

研究站的週節奏回來了一些,不是完全回來,是某種調低音量的版本。餐廳有人說話,走廊有腳步聲,乾實驗室的壓縮機在它該在的地方嗡鳴。我的工作日誌每天有新的一行,字不多,但寫的東西和前幾天不一樣了——前幾天我在寫「一如既往」,這幾天我在寫別的。

早上我去了礁坪做例行採樣。水溫正常,鹽度正常,底棲藻類的豐富度在近期均值的範圍裡。感應器在它該在的地方,數字在它該在的欄位。我把數字輸入資料庫,跑了品質控制,沒有異常值。

這些天我也繼續在看那個物體的觀測記錄。每天走過去,記下數字,走回來。數字每次和前一天一樣,我知道這是預期中的,這個一致本身就是數據,我記下它。只是現在我記它的時候,有什麼地方和前幾天記的方式不一樣。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只知道我的手寫那些數字的速度稍微不同,不快也不慢,就是不一樣。

海水循環泵在嗡鳴。定時燈還亮著,估計還有一個半小時才切斷。

我去金屬架取刮藻器,木柄,兩年的濕潤讓它稍微膨脹,握起來穩的。


石斑魚在缸底右側,離中線近一點,靜的。

這個時間點它通常這樣——在白天和夜晚的交界上,待著。我四年來見過這個姿態幾百次,我知道它的意思,或者我知道它沒有意思,就是它在它在的地方,做它在那裡做的事。

它是藍點石斑,有一段時間我記得採集的日期,記得初始的體長估算,記得把它放進缸裡的那一天它在缸底待了多久才開始游。後來我不刻意記了,它還是在這裡,我還是清這個缸。

我把刮藻器貼上玻璃,從右上角開始。

橡皮刀口接觸玻璃,低沉的一聲阻力,然後阻力消失,玻璃透明了一條。

石斑魚在缸底沒有動。


刮到第三道的時候,石斑魚緩慢地側了個方向。

緩慢的,是那種重心的微移,整個魚身在低光裡換了一個角度,側面對著從右側來的循環水流。鰓蓋慢慢地開,慢慢地合。這是刻板行為——我在工作日誌裡記錄過它,游端-轉身-往復,幾個月前就開始記錄,記了好幾次,現在還在記。

習慣化。它習慣了水流,習慣了我靠近的樣子,習慣了刮藻器的聲音。

我繼續刮第四道。

在某個時間點,我意識到我在想一個問題:它習慣了什麼。行為學定義的習慣化我知道——重複刺激,反應降低,可測量的。我現在問的是另一個問題:它習慣了之後,那個習慣在它那裡是什麼形狀。

然後我意識到這個問題沒有答案,繼續刮第五道。


刮到一半,玻璃清出了一個窗。

不是完整的,大概一半的面積,藻膜退去,透明出現,缸裡的水光從那半邊通過來,比剛才清楚了很多。

我透過那個窗看進去。

石斑魚在另一側,紋路很清楚,那個紋路我見過幾百次,今天沒有特別仔細看,但它在那裡,在玻璃那邊。

然後我看見另一邊。


玻璃的清出區域把燈光和背後的空氣都照進來——濕實驗室北牆大窗那邊的光,混著室內日光燈的白光,在玻璃這個角度疊在一起,把玻璃本身變成一面鏡。

我的輪廓在那裡。

模糊的,深色的,一個側影,舉著刮藻器的一隻手,頭的形狀。

我在看那個輪廓,那個輪廓也朝這個方向。

缸裡有一條魚,玻璃外有我,玻璃上有我們兩個。

我在哪裡。

我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我繼續刮藻。


第七道,第八道,第九道。

刮藻器貼著玻璃,往復,阻力消失,透明出現。水泵嗡鳴,石斑魚轉了一個方向,在缸的中央待了一會兒,又慢慢游回右側。我的手動著,橡皮刀口的聲音非常低,幾乎只有阻力的感覺而不是聲音。

有什麼在對齊,非常慢地,像是沉水的東西找到了它該停的底部。

我繼續清,手沒有停。

我的倒影也跟著動,橡皮刀口上下,輪廓隨著玻璃透明的面積改變而變得越來越完整。我在清藻膜,我的鏡像在清藻膜,玻璃裡的石斑魚在缸的中央徘徊一圈,又游回右側。

三個東西同時在這個玻璃的兩個面上。

我沒有把它想清楚,也不需要想清楚。

四年了。我在帕邁拉待了四年,在這個實驗室清潔了幾百次這個缸,在玻璃外面記錄那條魚,記錄水溫、鹽度、石斑魚的行為,記錄我自己的生理狀態作為「誤差變項」,把一切可以記錄的東西放進欄位,用格式包住,用分析層包住,用「待確認」和「需後續追蹤」包住。

我在玻璃外面。那條魚在玻璃裡面。

這個界線我一直知道,清楚的,不需要想,就在那裡。

玻璃上有我的倒影。


我想到 Day 2 那段沒有傳出去的話:「我不確定我一直以來觀察的東西,是不是真的是我以為的那個東西。」

那個時候我說不清楚那個「東西」是什麼。

現在我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我只是當時還不到這裡。

我也想到竹口達說的話:記錄的時候看不見差距。等到往回讀的時候才看見。

他沒有說接下來怎麼辦。也許沒有怎麼辦,就是知道了,然後繼續。

我繼續刮。阻力消失,透明出現。這個動作我做了幾百次,今天還是在做。


最後幾道,玻璃幾乎全透明了,只有最角落的地方還有薄薄的一點藻膜。我把那個角落也清了,刮藻器在最後的位置橫過去,阻力消失,那一點也透明了。

我往後退一步,看了整面玻璃。

乾淨的。透明的。

石斑魚在缸的右側,側面對著水流,鰓蓋緩緩地動。我的倒影在整面玻璃裡,現在更完整了——深色的輪廓,研究站日光燈的白光從後面包著,形狀很清楚。

玻璃兩邊,我們都在。


二、最後一條

我把刮藻器放回金屬架。

定時燈在我往門口走的時候切斷了——一聲輕響,濕實驗室的日光燈滅了,只剩海水循環泵的低頻嗡鳴,和從門縫透進來的走廊燈光。

我站在那裡,讓眼睛適應黑暗一下。

石斑魚缸的水裡還有微光,水槽本身有個低功率的維持燈,那個燈不在定時系統裡,整夜亮著。光很低,但夠讓我看見缸裡有水,有魚。

玻璃是乾淨的。

我沒有把燈重新開,就站在那裡待了一會兒。

黑暗裡的濕實驗室有它自己的聲音:水泵嗡鳴,冰箱壓縮機偶爾啟動,遠處發電機的低頻從地板傳上來。鹽味。金屬和橡皮的氣味。這個地方我在白天工作,也在晚上來過,四年,幾百次,現在站在這裡,黑的,熟悉的。


帕邁拉的夜晚。

海風還是從東北方向來,貿易風,一直都這樣,下個月也這樣,明年也這樣。發電機的低頻振動從地板傳上來,60 到 80 之間的某個頻率,四年來我睡著它醒著它,現在它在腳底,和以前一樣穩定。

走廊那邊有人說話聲,聽不清楚說什麼。餐廳方向的光透過走廊過來,落在門縫那一條。

我推門出去。

走廊的燈讓我眨了一下眼。

普里揚卡在走廊另一端,端著什麼,往她工作室方向走,沒有看見我,或者看見了沒打招呼,我也沒有,我們就這樣擦過去。這幾天大概是這樣,大家在自己的工作裡,研究站恢復它自己的節奏,各人的節奏也在恢復,疊在一起但沒有合在一起。這樣也好。


往宿舍走。

一分半鐘,我知道這個距離,走了幾百次,不需要數腳步,腳自己知道。

走到一半,我停了一下。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就是停了。

天上有星,天氣好,星很多,這個距離人類聚居地最近的島嶼在 1600 公里以外,光污染在這個數量級以下幾乎不存在,所以星是那種密集的。帕邁拉的星我看了四年。第一個月我每天晚上都出來,在礁坪或者主樓外面,頭往後仰,站著,有時候站很久。後來看得少了。習慣了。

習慣了。

我仰頭看。

星還是那些星。

我在這裡,腳踩著混凝土,發電機的振動從地板傳到腳底,海風從東北過來,帶著礁石的鹽味,和以前一樣。

什麼都和以前一樣,什麼都不太一樣。

就是看著它。

然後繼續走。


宿舍的桌上有我的工作日誌,藍色封面,厚的,用了一半。藍色咖啡杯在旁邊,空的,缺口那面朝外。

我在椅子上坐下,把日誌翻到最新的空白頁。

空白頁是乾淨的,線是印的,格是印的,右上角有一個「日期:」的空格,旁邊有「天氣:」的空格,然後是主欄位,然後是備注欄,然後是環境數據欄。

我把前幾頁翻了一翻。這幾天寫的。每天的記錄,環境數據、樣本處理、觀測報告。字比 Day 3 那幾頁規整,間距比 Day 0 那幾頁放鬆。沒有半完成的句子,沒有中途停掉的觀察。寫完了,合上,第二天翻開新的一頁繼續。

幾天前那個晚上我說要「寫多一點」。這幾天我寫的東西裡,確實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格式還在,欄位還在,但欄位裡的東西稍微不一樣了。我沒有特別去改變它,它自己就不一樣了。

我拿起筆。

在「日期:」的空格裡,我沒有填數字。


今晚的日誌只有一行。

沒有水溫,沒有觀測結果,沒有誤差記錄,沒有括號,沒有「待確認」。

我寫下的是:

「玻璃兩邊,我們都在看。」

我蓋上日誌,把筆放回桌上。

發電機的低頻振動從地板傳上來,穩定的,和第一天一樣。

海風在外面。

石斑魚在濕實驗室裡,缸的右側,側面對著水流,鰓蓋緩緩地動。玻璃是乾淨的,透明的,兩面都是。

那個物體在環礁的某個地方,一致的,一直都是。

我在這裡,在這把椅子上,在這個格子裡,在這個研究站,在太平洋中部的這個環礁上。

就是這裡。

這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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