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入職

入職 illustration

Ch1〈入職〉

一月的板南線,空氣是冷的,車廂是暖的,這兩件事交替發生,每一次進出捷運站都讓人的神經系統忙碌一下。

我沒有開音樂。耳機戴著,但沒有播任何東西。這樣就可以不必回應周圍世界。有人用耳機占座,我用耳機占有自己的邊界。說起來沒什麼差別,但感覺不一樣。

台電大樓站換板南線。我找到一個靠門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腿上,用大拇指在手機殼側面的裂痕上劃了一下。橫的,在右上角,兩個月前跌落的痕跡,懶得換殼。

今天是入職第一天。

這個念頭我在出門前已經確認過三遍了,每一遍確認完之後我都繼續做手邊的事,好像確認的動作本身沒什麼意義,只是某種儀式。我帶了一個金屬筆筒,裡面裝了幾支筆,放進背包時想了一下,最後還是帶了。辦公桌上有些自己的東西,比較容易讓人感覺自己還在。

南港展覽館站出站,外面的冷空氣是有重量的。我走路靠牆,商辦大樓的側面是很長一排灰色,每棟樓的入口都長得差不多,玻璃門、小標誌、保全。我找到正確的棟數,進門,電梯,八樓。


電梯門打開的聲音很清脆,一個「叮」,像是某種宣告。

入口左側是訪客登記台,玻璃台面加一台 iMac,一個女生正在打字,頭也沒抬。右側是一面白牆,掛著一塊橫式螢幕,65 吋,滾動顯示幾個欄位:本週之星(三個名字,各配一句引用的 kudos 句),OKR 燈號(三條,全綠),今日心情(85% 晴天),以及一行歡迎文字:「歡迎裴一白的第一天!」配著一張顯然是昨天 HR 提前準備的照片——他們用的是我 LinkedIn 上的那張大頭貼。

我視線掃過本週之星的三個名字,速度很快。我的名字不在上面。當然不在。

玻璃旋轉門推開,開放式工作區展開在我面前。我能一眼看到最遠端的那張桌子。這是一種很明確的空間設計意圖——你能看見,代表你被看見。長條工作桌一組一組,每組四到六個座位,沒有隔板。統一的白色鍵盤。統一的螢幕支架。工位上沒有多餘的東西,沒有照片、沒有小玩意,最多一個水瓶。4000K 的白光從上方均勻打下來,沒有角落,沒有陰影。

茶水間在電梯旁,飄出義式咖啡的氣味。現在是早上 8 點 53 分,什麼都還沒正式開始。

Yolanda Chen 從某個方向走過來,微笑,手伸出來:「裴一白!歡迎歡迎,我是 Yolanda,People Ops。」

她的頭髮燙成微卷,每一根的捲法都一樣,像是被固定的程序執行過。

「你好,」我說,和她握手,「謝謝你昨天傳的歡迎信。」

「當然!今天行程滿滿,但都是好的滿滿。」她說這句話的語氣,是真的相信「好的滿滿」是一件確實存在的事。

導覽從入口開始,沿著工作區走了一圈。會議室三間,玻璃隔牆,門上各自貼著名字:Clarity、Candor、Openness。其中一間的捲簾是放下來的,但 Yolanda 說「大家通常不拉」,像是在提供一個選擇,但同時讓你明白這個選擇不常被行使。茶水間的咖啡機和膠囊機、冰箱的分層標記。廁所在工作區尾端轉角,門是深灰色的,金屬把手,全高式,Yolanda 只說「男廁女廁分左右」就帶著我繼續走了。工程師區在靠窗長邊,窗外是另一棟商辦的側牆,採光有,視野沒有。

「這是你的位子,」她指向工程師區靠中間的一個工位,「主機和外接螢幕都設好了,系統權限下午才會開,但先把筆電插電。」

我把背包放下,把金屬筆筒拿出來放在桌角。

「哇,你好 vintage。」

我轉頭,隔壁桌一個臉圓、體型偏胖的男生正看著我,語氣是真誠的驚喜。

「林泰承,大家叫我 Theo,工程師,你的組。」他說,「那個筆筒是特地帶來的嗎?」

「隨手帶的,」我說。

他點點頭,好像這是一個有意義的回答。我看著那個筆筒想了一秒,有點想把它放回背包裡。


核心價值觀測驗在一間空的會議室進行——就是那三間玻璃會議室其中一間,捲簾沒有拉。Yolanda 把一個平板電腦放在我面前,說有 20 題,做完告訴她就好。

我花了大約 30 分鐘填完,認真地填。

題目是李克特量表,1 到 5 分,問的是「當你和同事意見不同時,你傾向於……」然後給五個選項,從「私下處理」到「立即在全員面前討論」。還有情境題:「你最近一次說出自己不舒服的感受,是在什麼樣的場合?」這個問題讓我停了一下,想了一下,填了「工作回顧會議」,然後往下走。

填完我去找 Yolanda,她接過平板看了一眼,然後抬頭對我微笑:「你的結果出來了。」

「怎麼樣?」

「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她說,語氣非常真誠,「但結果是一樣的:大家都很 fit。」

我看著她,確認她是認真的。她是認真的。

我在回工位的路上花了幾秒整理了一下這件事的邏輯:如果所有答案都指向同一個結果,那測驗的意義是……我想到一半,算了。半小時,結束了,繼續往下走。


自我介紹的環節在開放工區一個略微分隔的角落進行,大約八個人圍著一張非正式的矮桌坐著。六個老員工,兩個今天入職的新人——我和一個名叫 Dana 的產品設計師,她之前在新加坡。Yolanda 站在前面,介紹說今天 onboarding 小組會全天陪同,下午吃飯,下班前如果有問題都可以找他們。

「我們有一個小小的傳統,」她說,「每個人說一件關於你的真實事情,不要說履歷上有的。可以是喜歡什麼,可以是一個習慣,什麼都行。」

輪到我之前,其他人說了:喜歡爬山、每個月手縫一件衣服(那個說這句話的產品設計師聲音有點驕傲)、討厭曬太陽、養了三隻貓。輪到一個叫 Jasper 的後端工程師,他停了一下,說「我在學木工」,然後好像需要一點空間讓自己接受這個選擇,才繼續往下坐好。

輪到我。

「我喜歡看恐怖片,」我說。

「哪種恐怖片?」有人問。

「心理的居多,不太喜歡血腥的。」

幾個人點點頭,表情是「這個可以理解」的表情。沒有人繼續問。


回到工位之後,我打開系統開始設定環境,同時腦裡還掛著那個問題。

我回想的,是自己為什麼選了那個而不是別的。

我本來想說「我在學日文」,那也是真的,但我想到如果說了,就會有人問「學到哪裡了」,然後我會說一個程度,然後就開始了一個可以被追問的話題。「喜歡看恐怖片」是真的,同時也是一個不容易讓人追問的答案——你沒辦法對一個喜歡看恐怖片的人繼續問下去,除非對方也喜歡。

我在心裡把這個邏輯確認了一遍,結論是:我選了一個既真實、又不會讓對話繼續的答案。這是一個很精確的選擇,只是我希望我當時是隨口說的,而不是考慮過的。

Slack 通知叮了一聲,然後又一聲,又一聲。我被拉進了七、八個頻道,歡迎訊息像水一樣流進來:#general#engineering#kudos#feelings-check-in——後者有一個小說明:「每天早上九到十點打卡,選一個天氣符號代表你今天的狀態。☀️🌤⛅🌧⛈」

我看著那五個符號,想:這五個選項覆蓋了很廣的範圍,但我注意到沒有「無感」這個選項。

我把手機正面朝下放在桌上,繼續設定環境。


午餐是整個 onboarding 小組一起走到附近一家日式定食店。南港商辦區這帶的定食店都長得差不多,木頭桌面、白色牆壁、菜單框在玻璃後面。我們圍了一張大桌,六七個人,話題從「你之前住在台灣哪裡」開始,然後自然往下走。

話題是友善的。氣氛是友善的。我在這個友善裡坐著,吃了一半的鮭魚定食,感覺還好。

然後 Jasper 把話題帶到了前公司。

「你之前在哪,有很好的 codebase 嗎?」他問我,很自然,只是找話說。

「還好,」我說,「中型公司,有些債,算正常。」

「是新創嗎?」

「對。」

「做什麼的?」

「B2B 的,電商後台那塊。」

這是真的,而且沒問題。但我感覺到話題的方向正在往某個地方走——那個「你為什麼離開」的問題就在幾個彎道之後,而我看得見它。

「那規模還不小吧,」旁邊一個叫 Fion 的設計師說,「你在那邊待了多久?」

「快兩年。」

「然後就來了這裡?」她的語氣是真誠的,沒有追問的意圖,只是好奇。

「對,機緣剛好,」我說,然後我把話題帶過去了,「你呢,你在 Lumen 多久了?」

她說四年,然後話題就轉到了她身上。

這個動作用了不到兩秒。我把它做得很自然,像是很普通的對話轉向,因為對於外人來說它就是很普通的對話轉向。但在我這邊有一個什麼東西被壓住了——一個習慣,說謊的時候(或者迴避的時候)會想多加一個細節,讓話聽起來更真實。我知道這個習慣,所以我壓制了它,說「機緣剛好」,簡短,不多。

我繼續吃鮭魚。定食店的白噪音:其他桌的低語聲、廚房的煎炸聲、門口偶爾的進出聲。


下午的行程是 HR 文件和系統設定,大約兩小時,沒什麼事。Yolanda 帶我把所有表單都填了,加了緊急聯絡人,確認了薪資匯款帳號,設定了各種系統帳號。下午四點,主管 Deanna 過來打了個招呼,短暫而溫暖,說明天再找時間好好聊,今天先適應環境。她的語氣讓我想到一個詞:有節制的熱情。她是真誠的,只是那個真誠帶著某種校準過的分寸。

五點十五分,大部分人開始收拾。

我把筆電關掉,把金屬筆筒放進背包,然後起身去拿外套。工作區的鍵盤聲在這個時段稀疏下來,偶爾一個人的按鍵聲在安靜裡顯得輪廓很清楚。我走向走廊的時候,注意到這裡的氣氛有點什麼——不是什麼不好的東西,但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想清楚是什麼。

是安靜。一種從一開始就在那裡的安靜,沒有揚起過,也就沒有沉下來這回事。


走廊盡頭靠窗的那個工位,還有一個人在。

他大概三十多歲快四十,頭髮短,梳得整齊,永遠是同一個方向。桌上擺著一個非公司配備的鍵盤——顏色偏深,輪廓有點舊,但桌面其餘部分乾淨到幾乎是空白。他在看程式碼,螢幕的藍光打在側臉上。

我大概走路的聲音讓他察覺,他從螢幕上抬起頭來看我。

那個「看」停了一拍,比正常的視線接觸長了一點點,但不到讓人覺得奇怪的程度。只是比需要慢一拍。

「今天入職?」他說。

「對。」

他點了一下頭,像是確認了一個資料,然後說:「你很快就會習慣的。」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是平的。不是安慰,不是警告,不是評論,就是一個陳述,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冷」那樣。我在捷運上一路回想那個語氣,仍然無法找到合適的槽位放置它。

我說了「謝謝」,繼續往電梯走。

按下按鈕的時候,我的手指在按鈕上多停了半秒,電梯叮了一聲來接我。


回到大安區已經快七點。

師大商圈這一帶的晚上是活的,有人在外面吃飯,有人在逛書店,有人只是走路。我的套房在巷子裡,爬了三層樓,把外套掛好,去廚房倒了一杯水。

窗戶外面,對街公寓的廚房燈是亮的,有個人的背影在裡面動。煮飯,應該是。看不清臉。

我喝了水,站在廚房不打算做任何事,想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入職測驗裡有一題,「你認為哪些工作資訊應該對全員開放?」

我填的是「5」,最開放的那個選項。

這是真的。

我喜歡知道所有事情,因為知道了才能決定怎麼做。不知道的事情,才是真正讓人不安的。


我把杯子放回去,回到書桌前坐下來。

讓今天的資訊在腦裡自己沉一沉。這是我整理思緒的方式——讓東西自己排序,找到各自的位置。

排到最後,有一個什麼東西排不進去。

說不清楚是什麼。有一個微小的摩擦感,像是一件新衣服的標籤,你第一次穿的時候會感覺到,但又不到非摘掉不可的程度。

我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新增一則。

打了幾個字。

看了看。

選取,刪除。

備忘錄空白了,只剩今天的日期在最上面。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正面朝下。窗外廚房的燈還亮著,那個背影還在移動,慢的,像是不趕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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