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頻道
Ch2〈頻道〉
入職第三週,我已經習慣了這個辦公室的聲音。
靜音鍵盤的連綿輕敲,像某種集體的心跳。Slack 的叮聲,不規律,但可預期。冷氣的底層白噪音,全天存在,只有你注意到它的時候它才存在。這些聲音構成了一種壓力值的參考系:哪天哪個聲音變了,你知道有事。
微小摩擦感沒有消失,只是被這些聲音蓋住了。每天早上進來,大廳螢幕顯示「今日心情:87% 晴天」,我把外套掛好,筆電打開,繼續。
這個「繼續」是很精確的說法,因為我沒有一刻真正暫停過。
站立會議是十點,九點五十五分我走過去,找靠牆的位置。工程師組六個人圍成一個不完整的圈,Theo 站得稍微外圍一點,鞋尖朝外,跟他平時說話時眼神等著對方回應的認真勁不太一樣,今天早上他看起來還在睡覺。
Felix 不在,昨天他外出客戶拜訪,今天遠端。圈子裡他的位置空著,但發言節奏仍然帶著他在的時候留下的那種有點謹慎的習慣——大家說話都稍微比需要精確一點。
輪到我的時候,我說:
「昨天 review 了 auth middleware,發現兩個 edge case,修了一個,另一個需要確認業務邏輯才能動。今天繼續修,應該下午能出 PR。」
「edge case 是什麼問題?」Jasper 問,說完話用視線等著。
「timeout handling 的部分,」我說,「上游有幾種不正常的回應格式我們之前沒有測試到。」
「瞭解,」他說,點頭,那個點頭是真的在等著確認他理解的和我說的是同一件事。
「有 blocker 嗎?」
「現在沒有。」
這是真的,從技術面說是真的。我還沒想清楚的那個架構決定,昨晚在回家的捷運上繞了一圈,還是有點模糊,但那個模糊屬於我自己內部,別人幫不上什麼。所以說「暫時沒有 blocker」是合理的,等我想清楚之後如果卡了,那才是 blocker。
我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在做的事:把一個內部狀態轉成了一個技術陳述。那個內部狀態是「我不確定」,技術陳述是「暫時沒有 blocker」。兩件事都是真的,但它們不是同一件事。
我已經做這件事很多次了,現在做起來很自然。我知道怎麼做,我做了。
然後我在脫口說完的那半秒後,有個什麼東西在心裡輕輕翻了一下——
因為我意識到「做起來很自然」本身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入職第一天,我意識到自己選了一個既真實又不讓對話繼續的答案,那個意識帶著一點不安。現在三週過去了,我做同樣的事情,但那個不安已經不太明顯了。動作還在,後設的觀察還在,但不安的那個部分,好像在某個地方被磨薄了。
我不知道這算適應還是別的什麼。
站立會議結束前,Theo 報告完之後加了一句:「我今天 bandwidth 還好,但明天我有個 dentist 約診,大概會晚到一小時。」
沒有人說什麼,繼續往下走。這是一個中性的資訊。Theo 說完之後用那種他一貫的隨性表情繼續站著,好像說了一件任何人都應該知道的事。
我注意到自己的反應是:這種事他也說出來。
然後我注意到我在注意這個,然後我覺得這個注意本身有點多餘,於是我停止注意。
圈子散了,我走回工位。
九點十五分,我已經打開了 #feelings-check-in。
頻道裡的訊息按時間排列,最近的是昨天,一排晴天太陽符號,一個多雲,然後最後是 Felix 的☀️,九點五十八分,接近截止時間。他在客戶那邊遠端打卡,想起來才打,或者他習慣了最後時刻。我沒辦法從那個☀️裡讀出任何東西。
今天的輸入框空著,等著被填。
我看著那個空框想了一下,說起來,今天早上的狀態很難定義。比較接近那種什麼都還好但什麼都沒有特別好的中間地帶,晴天有點高估,多雲又有點過度。入職第一天,我注意到這個頻道沒有「無感」選項——那天我的狀態比今天更有東西,那天有微小的摩擦感,有一點陌生的張力。今天更接近真正的平,比第一天更需要一個「無感選項」,但我仍然在看著那個輸入框。
五個符號:☀️🌤⛅🌧⛈。
頻道裡已經有六個☀️、兩個🌤,Clio 的符號帶了一個紅色的愛心 reaction,有人在上面按了個 lumen-heart,表示「謝謝你今天也好好的」,或者什麼都不表示,只是按了。
手機的備忘錄 App 裡現在有兩條了。入職之後三週內零星記下的,都沒有再打開過,只是存著。我沒有打開去看。
我打了☀️,送出,然後關掉頻道視窗。
「你幾點到的?」
Theo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站在我側邊,眼睛看著他自己工位的方向,問的語氣不像是在問我,像是在說另一件事。
「八點半。」
「哦,」他說,「比我早。」
他就這樣走回去了,什麼都沒有繼續說。
我的眼睛還停在剛剛關掉的頻道視窗的位置上。那個☀️現在在頻道的某個地方,夾在其他人的晴天符號之間,很難說它是真的還是不是真的——真假這個問題不在這個頻道的設計邏輯裡。
這個設計很聰明:它不問你心情好不好,它問你今天的天氣。天氣是外在的,是旁觀的,是可以不需要你「擁有」的。你可以說「今天外面陰天」,不需要說「我今天陰天」。
但你選的是哪個符號,代表的還是你。
All-Hands 在月中提前召開,Deanna 的行事曆邀請說「重要公告」。九樓大型會議室,兩點整。
我搭電梯上去,裡面只有我和一個我不熟的同事,兩個人沉默,看著電梯樓層數字往上跳。電梯兩面鏡子把我們的側影各複製一遍,疊在彼此上面。我沒有特別看。
會議室已經坐了快一半的人。投影幕上是品牌藍底白字,一行大字:「A New Chapter in Transparency」。沒有副標題,就這一行字。
Jason 站在台前。
比我想像中更年輕,這個年輕感來自站姿——他的站姿像是在等一個他真心期待的對話開始,而不是在準備一份簡報。深藍色質地很好的休閒衫,頭髮有一點白,讓著,沒有遮。他不用開場白暖場:
「我們在 360 Review 上想了很久。」
聲音不大,麥克風把它放大,每個字都是精準落地的那種。不是磁性,是確定——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這個確定本身就是一種說服力。
「很多公司做 360 是為了填表,然後存檔,等下一輪。我們做 360,是為了讓每個人都看得到彼此的成長軌跡。不只是主管看得到——每個人都看得到。」
我在「看得到」這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看得到」和「記錄」是兩種不同的說法。「記錄」是一份技術事實,資料存在哪裡、格式是什麼、誰有讀取權。「看得到」是一個體驗——你看,你看見,你被看見,你看見別人看見你。這個用詞是準確的,但它的準確方式是把一份報告包裝成一件禮物。
我腦裡把這個詞換了換:如果他說的是「讓每個人的成長軌跡都被記錄下來」,句子的重量就不一樣了。但他說的是「看得到」。
Jason 繼續說制度細節:每季一次、互評三到五人、主管評、開放式文字框。幾個人在前排點頭,其中一個笑了,那個笑帶著共鳴的質地,是「這正是我們需要的」的笑,臉上有一種找到答案的輕鬆。
Deanna 在側邊站著,沒有說話,只是那種她習慣的眼神,在房間裡輕輕掃過去,確認有沒有人需要被接住。她今天穿深褐色,那個顏色在全場的白和灰裡顯得比較有重量。有一個瞬間,她的視線掃過我,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繼續往下一個人走。
那個停,可能只是我以為的停。
提問環節,Slido 出現在螢幕上。
我拿起手機,看著那個輸入框。
腦裡有個問題的形狀開始出來:關於「看得到彼此的成長軌跡」——如果一個人的軌跡是往另一個方向走的,這個制度有沒有辦法容納那個方向?
我打了一半的問號。
然後我看到螢幕上,已經有人提了問題:「這個 Review 可以給主管嗎?」,底下有七個投票。
我把那半個問號刪掉,把手機翻面,放在大腿上,螢幕朝下。
前排那個人的問題得到了 Deanna 的回答:「當然可以,我們就是希望這是雙向的。」那個人點頭坐下,滿意了。旁邊幾個人也輕鬆了一點,氣氛往前走了一步。
接在那個問題後面再問什麼,都會顯得比它更不進步。
Jason 在收尾說:「我希望這個制度讓你們看見自己。我希望被看見這件事,對每個人來說是一件好事。」
他說「希望」,而真正相信一件事的人,通常不需要用「這是」。他說「希望」,因為他相信你聽了之後也會這樣覺得,他只是幫你提前說出來。
這讓他說的話更難對抗——你沒辦法跟「我希望」辯論。
散場的時候,人群往電梯移動。Clio 從我左後方走過來,馬尾今天放下來了,走路比多數人快,橘色的上衣在人群裡是個顏色明亮的存在。
「一白——」她停在我旁邊,臉上帶著那種讓人想靠近但靠近之後不確定重力往哪裡的亮度,「你有沒有在 Slido 打問題?」
「沒有,」我說。
「對吧,」她說,臉上是一種有觀察到某件事的表情,「我有想打,但我看到第一個問題那麼正向,我就想,我打了會顯得很奇怪。那個問答設計超 tricky 的——你第一個打另一個方向的問題,那個問題整個就變得很突出你知道嗎,完全不一樣的 weight。」她說完看了我一眼,像確認我有接收到這句話。然後她嘴角往上,「但 Jason 講得 super 好耶!你有沒有感覺他說話的方式讓你很想說,好,我接受?」
「有感覺,」我說,這是真的。
「對!因為他說的是他自己相信什麼,你感覺到的是他的 conviction,不是他在說服你——這就完全不一樣了。我第一次聽他講話的時候超 impressed,我就在想,欸,他對這件事是真的有 conviction 的,這種東西 fake 不來——」她的手機叮了一聲,她低頭掃了一眼,手指飛快回了幾個字,然後抬頭繼續,「你之前有做過 360 嗎,在上一家公司?」
「沒有,」我說。
「哦,那你這次的感受可能會很不一樣,」她說,「我之前做過一次,那個 feedback 讓我意識到一件我自己完全沒看到的事,後來讓我改了一個習慣,真的很有幫助。你等著看,我覺得對你會是一個 good experience。感謝分享!」她說,語氣裡帶著驚嘆號,朝我點了一下頭,然後往電梯方向繼續走,有人叫了她一聲,她轉身去了。
我在電梯門口等著,看著她走去的方向。
「感謝分享!」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沒有分享任何東西——我只說了一個「沒有」和一個「有感覺」。但她說「感謝分享」,語氣是真心的,因為對她來說這個對話裡是有東西流動的,她說了很多,我在聽,這也算是一種交換。
她讓我感到一種說不上哪裡不對的焦慮。她看起來充滿能量,她的觀察是真實的,她對 Jason 的評價也是真的。但她的流暢讓我想到一件事:那個關於 Slido 問答設計「有點 tricky」的觀察,她說出來的方式是輕的,像有趣的發現,輕得讓我覺得同樣的東西在她身上只停了半秒就滑過去了。
我不確定這是她比我好,還是她比我不一樣,還是我在想太多。
電梯叮了一聲,人群往裡面移動,我跟著進去。
下午三點剛過,一封 DM 進來。
寄件人是前端工程師 Raymond,同一個 sprint 的組。訊息:「嗨一白,那個 retro 的 action item 有沒有你負責的部分?我的那塊需要 depend on 你的 API,確認一下 timeline。」
我看完,打開回覆,確認了幾個細節,說「下週二 API 應該可以 ready」,送出。
然後我站起來。
往茶水間走。
這兩件事之間大概隔了兩分鐘,比從工位走到茶水間需要的時間長一點——我在工位多停了半秒,是因為手機沒有放回原位,我轉了一下方向才找到它,然後才站起來,然後才走。
茶水間的膠囊咖啡機有人剛用完,膠囊匣蓋著,機器還帶著餘熱的嗡嗡聲。我選了一個膠囊,放進去,蓋上,按下去,等萃取。大概二十秒,咖啡慢慢流出來,充填白色瓷杯。我把杯子端著,往回走。
回到工位,在轉進工程師區走道的時候,我的眼睛不自覺往旁邊看了一圈——三個人在工位,各自看著螢幕。Jasper 在,他正在用中指把眼鏡往上推,眼睛仍然在螢幕上,沒有看我。Theo 不在,可能是廁所。另一個人面朝另一個方向。
沒有人看我。
或者有人看我,在我轉頭的那個瞬間之前已經轉回去了。
我坐下去,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靠著杯壁的熱度讓手指暖了一下。
那個「或者」——我停了一下,因為我意識到我剛才做了什麼:我在觀察有沒有人觀察我。
這件事不對。這件事的不對是具體的:如果 Raymond 的訊息和我去倒咖啡這兩件事本來是完全不相關的,我現在卻在它們之間創造了一條聯結,這條聯結是我自己造的。
但我說不清楚這條聯結是我捏造的,還是我觀察到的。
咖啡稍微燙,我喝了一口,讓它燙一下。
五點快到的時候,我把當天的 PR 推上去,在 Slack 的工程師頻道裡通知了一下,然後靠回椅背,轉了轉滑鼠,然後意識到我轉滑鼠這個動作是沒有目的的,我只是需要手在動。
停下來。
我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已經涼了,空的,還是拿起來了。看了一眼,放回去。
Jasper 從他的工位站起來伸懶腰,往這個方向張望了一眼,沒有說什麼。他站起來的方式讓我想到他站立會議站在圈圈稍外一點的位置,讓自己有多一點空間的那個習慣。他今天問了「edge case 是什麼問題」,那個問題是直的,他真的想知道答案。
後來他說了「瞭解」,然後等著,確認我有沒有要繼續說。
我沒有繼續說,他就繼續他的事了。
這個我明白。「瞭解」就是「瞭解」,不需要更多。
Clio 從我工位旁邊走過,她今天看起來要最後一個離開,手上還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設計稿,貼了幾個便利貼,沉浸在自己的視野裡。走過我的工位的時候她沒有停,但在走過去的瞬間,她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給了我一個很快速的嘴角一動,然後繼續走了。
那個嘴角動一下,帶著某種「我知道你在這裡」的確認感,但很輕,輕到我說不清楚是她確實看見我了,還是我在替那個嘴角動一下加了太多意思。
我把筆電闔上,收拾外套。
離開前,我打開 Google 日曆,在今天的日期下面找到私人備註欄,按下去。
打了幾個字:
三週,四次——收到 DM 之後去茶水間,每次回來的時候眼睛都往側邊看了一圈。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問題,或者這是正常的,或者是我自己在捏造一個規律。
停了一下,看著那段字。
不知道能拿這個觀察怎麼辦。它可能什麼都不是。但三週四次,這個形狀讓我放不太下去,所以我先把它放在這裡。
這個「先放在這裡」是我處理說不清楚的事情的方式。備忘錄裡有兩條,日曆備註現在有一條。都放在某個地方,都不打開,都等著我哪天想清楚了再回頭看。
問題是,想清楚這件事本身,我不確定什麼時候會發生。
我關掉日曆,拿起外套,往走廊走。
走到工程師區和通道的交界的時候,我的手機從手裡滑了一下,差點落地,我反射性伸手接住,指頭觸到螢幕一角,把備忘錄開了一半。
我沒有繼續開,把備忘錄關掉,手機放口袋。
手指還有一點那個微小的震動感,像是突然提醒自己手裡有什麼東西,但那個東西你不一定都記得。
電梯等待的時候,我站在原地,手機放在口袋裡,什麼都沒拿出來。
走廊盡頭的那個工位,Felix 今天不在。空著,螢幕關著,那個他自帶的舊鍵盤安靜地放在桌面上,今天沒有發出聲音。一個沒有被用的鍵盤在透明辦公室裡就是一塊非常安靜的個人物件,不說話,但在那裡。
電梯叮了一聲。
我進去,按了一樓,電梯往下走,那個輕微的往下的力讓我的肩膀不自覺鬆了一點點。
鏡子裡的兩個我,疊在一起,都在往下走。
我沒有特別想什麼。日曆備註在那裡,兩條備忘錄在那裡,那個在 Slido 沒有打完的問號也在某個地方——不在任何系統裡,只在今天。
到了一樓,門開,外面是南港商辦區傍晚的冷空氣,帶著一點剛收攤的攤販氣味,不重,但真實。
我往右走,往捷運站的方向。今天是三月初,天黑得比一月稍微晚一點,路燈還沒完全亮,天色還有一點藍。
後來在捷運上,我把手機從口袋拿出來,打開了備忘錄,看了一眼那兩條字。
沒有動它,只是看了一眼,確認它們還在。
然後把手機正面朝下放在腿上,讓車廂把我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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