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感受輪
Ch3〈感受輪〉
入職第七週,我學到了一件事:這間辦公室在某個時間點之後會開始聞起來不一樣。
白天的義式咖啡和制度化的空氣流通,到了下午三點之後會開始混進某種更接近「人長時間待在這裡」的東西。氣味本身沒有壞掉,只是換了一種質地,說不清楚是什麼,但鼻子知道。鼻子比任何系統都早一步讓你知道你已經在這裡很久了。
Deanna 的月曆邀請昨天下午送來:明天 10:30,1-on-1,會議室 Clarity。
我把邀請接了,回到手邊的 PR 繼續看。
Clarity 這個名字,每次走進去都讓我有點想笑,那個笑說不清楚是笑還是別的東西,只有嘴角往上了一點。
Deanna 已經在了,紙質筆記本放在桌上,筆蓋蓋著,合起來,像她還沒有決定要不要開始。
「一白,進來。」她說。她今天穿深橙,坐在會議室裡看起來有點太暖,有一種被多一層光罩住的感覺。
我坐到對面去,沒有帶電腦。
她的 1-on-1 不帶電腦是已知規則,我第一次過來的時候不確定,後來習慣了。帶了電腦也只是多一個要管理的東西放在桌上。
「這次是正式的月例了,」她說,把筆記本的蓋子輕輕旋開,但沒有翻開,「前十分鐘,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她問這個問題的方式是留了空間的——語氣裡有一種可以說沒有的選項夾在裡面,讓說沒有顯得不像是關掉了什麼。
「工作上還順,」我說,「上週那個 auth service 的架構決定定案了,我和 Raymond 對齊過,下週開始寫。」
她點頭,輕的點頭,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在記錄,在確認,沒有評判的角度。
「感覺怎麼樣?」她問,「工作以外的,整體。」
這是那個問題。我知道這個問題。它看起來是隨意的,但有份量——它是三十分鐘 1-on-1 的引子,是她開放場域用的那一把鑰匙,真實的問法是「你有什麼想讓我知道的嗎」,但那樣問太直,所以她問「感覺怎麼樣」。
「還好,」我說,「在適應。」
「很好,」她說,「七週了,有一些人這個時間點會開始有一點點……保留感,你有嗎?」
保留感。
她用這個詞,精確,帶著一種她知道這個詞是什麼的質地。好像保留本身可以存在,她只是想確認我有沒有。
「你覺得最近有什麼讓你有保留感的事嗎?」
「沒有,」我說。
這個「沒有」說出口的速度比我預期的快了一點。對方聽起來應該正常,但我知道那個速度的意思。
她點頭,抬起頭看著我,「那很好,」她說,然後停了一下,「但你可以告訴我的,你知道嗎?」
這句話。
我在這句話上停了一拍。
她說的不是「你應該告訴我」,她說的是「你可以」。可以是一種允許,是打開門但不進去,是門開著,你看見裡面,不進去的責任是你的。
我不知道「你可以告訴我」和「你必須告訴我」的差距在哪裡。我坐在那個 Clarity 的玻璃牆裡,外面走廊隱隱有人走過,我說不清楚那兩句話哪裡不一樣,但我知道它們不一樣。
「我知道,」我說。
「好,」她說,翻開筆記本,「那我說幾個我這兩週的觀察——standup 上,你的 blocker 回應一直很簡潔,我欣賞這個。但有時候我注意到你在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說的是不是你要說的。」
我看著她的筆記本側邊,看不到她在寫什麼,只看到她的筆尖在動。
「你覺得這個觀察有沒有道理?」她問,把筆蓋蓋回去,抬頭看我。
她是對的。這個我知道。但「是對的」和「這是個問題」之間,也有一個我說不清楚在哪裡的距離。
「可能有,」我說,「我確認自己的方式比較傾向於——說出來之前先內部過一遍。」
「我理解,」她說,「謝謝你告訴我。」
謝謝你告訴我。她說這句話的方式是平的,不重,不輕,就是放在句尾的一個確認,像是蓋了一個章。
我沒有告訴她任何事。我只說了「可能有」。
最後十分鐘她讓我問。「你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這個 1-on-1 的內容,」我說,「你後來會記在哪裡?」
她的眼神微微停了一下,在想怎麼回答才是完整的。
「我會寫在我自己的筆記本裡,」她說,「不會進系統,這個是我個人的。下次 1-on-1 我會翻回來看一下,確認你的狀態有沒有什麼變化。」
「好,」我說,「謝謝。」
我走出 Clarity 的時候,外面走廊的燈光比裡面亮一點,因為裡面那個玻璃牆的隔音讓聲音更安靜,出來之後辦公室的鍵盤聲驟然近了。我走了幾步,才意識到我的背挺得比進去之前稍微直了一點,像是某個不需要的力量加了進來又還沒放掉。
月初週一的全員週會在九樓大型會議室,十一點開始。
我搭電梯上去,和三個人一起,沒有說話,大家都看著電梯裡的鏡子或者樓層顯示。
九樓的燈比八樓的暖一點,或者是我的錯覺,反正進去的時候感覺整個空間的光的質地不一樣了,像從工作狀態換成了某個更難定義的狀態。全員周會通常前半段是 OKR 更新、人事公告、部門亮點,後半段是文化時刻。今天的文化時刻是情緒輪盤,Feelings Wheel,HR 主管 Yolanda 早上在 #general 發過預告,說是一個「幫助我們更了解自己和彼此的工具」。
便利貼已經疊在每個桌位的角落。白色,方形,一個人一疊,旁邊是黑色奇異筆。
Yolanda 把一張巨大的輪盤圖投影到螢幕上——圓形,分層,外圈是細分的情緒詞,內圈是基礎情緒。顏色是有設計感的,每個情緒區有自己的色系,藍色系是悲傷相關,橘紅系是憤怒相關,黃色是快樂的外圈。字很小,遠一點坐的人要瞇著眼看。
「現在,請大家在便利貼上寫下——你現在,這一刻,最接近的三個情緒詞,」她說,語氣是柔和的引導,「不需要想太久,第一個浮上來的就是最真實的。寫完之後,走過來貼在大白板上對應的位置。」
我把筆蓋旋開。
螢幕上的輪盤裡,我的眼睛往「麻木」那個區域找過去。
沒有。外圈的情緒詞裡沒有「麻木」。麻木在哪個基礎情緒的延伸底下,我不知道。厭倦?失落?都不太對。厭倦還有一個對象,麻木是對象消失之後剩下的那個狀態,是情緒的後設,是情緒完成了它的事之後留下的殘跡。
我在便利貼上寫了:平靜,專注,疲勞。
前兩個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第三個是真的。
大家陸續走向大白板,把便利貼往輪盤的對應位置貼。空間有一點點的移動聲和紙張的撕剝聲,比平常的辦公室安靜,比平常的辦公室更有儀式感。
Clio 走過去的時候把她的便利貼貼在「喜悅」和「感激」的外圈,動作很快,然後往後退一步看整張白板,像她在看設計稿的全局角度。她把馬尾放下來了,今天,那個頭髮往後散開的樣子讓她看起來比平常輕了幾分。
有人把便利貼貼在「受挫」的位置上,位置有點偏,貼完往後退一步,停在白板前面,沒有立刻回位子。
Yolanda 說:「有沒有把便利貼貼在受挫區的朋友,願意跟大家說說嗎?」
那個人抬了頭,工程組的,我叫不出名字,大概入職半年,頭髮有點亂,站著的樣子讓我想到他平時在站立會議的時候也是這樣站,稍微往前傾,腳間距比圈圈裡其他人略寬。
「就是,」他說,停了一下,「那個 sprint 感覺我一直在追,追不太到。」
全場安靜了一秒。
Deanna 從側邊站的位置開口:「謝謝你的誠實,這需要很大的勇氣。」
然後掌聲。
辦公室尺度的、有節制的掌聲,持續了大概五秒,然後自己消失了。那個工程師點了一下頭,走回他的位子,臉上有一點什麼,是鬆了,或者是接收到了什麼,我說不清楚。
我把自己的便利貼貼在「平靜」的外圈。
平靜是黃色系外圈,在「滿足」的附近,和「受挫」的橘紅在輪盤的另一個方向。我貼完退回去,沒有人邀請我說話,我也沒有舉手,我只是站在白板前面的人群裡,看著那張佈滿便利貼的大白板,看著「平靜」這個詞和我的便利貼。
說受挫的那個人得到了掌聲。說平靜的——我掃了一眼整張白板,另外也有人貼在平靜區,只是沒有人就這些話說什麼,Yolanda 只是往下繼續邀請下一個情緒區的人分享,好像「平靜」本身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被接住,不需要有人說「謝謝你告訴我們你很平靜」。
說不舒服的得到了掌聲。說平靜的,就是沒有。
我走回我的位子,把椅子拉出來坐下去。
那個「麻木」的便利貼在我腦裡還沒消失,它不在白板上,它在我手上那疊沒有用完的便利貼裡,以空白的形式存在。
Candor 這個名字,這次走進去的時候沒有讓我想笑。
代碼評審會議在兩點,五個人,Felix 站在大螢幕旁邊,不坐,我的 PR 已經投影上去,第一行 code 就在那裡。
我坐在靠玻璃牆的位置,玻璃牆外是走廊,走廊的燈和玻璃的透明讓外面的人走過的時候成為一個可見的輪廓,聽不到聲音,只有移動的影。
Felix 的手指尖輕輕放在桌上,那個動作像他在確認桌子在那裡。
「我想先說,」他說,語氣是室溫的,不熱也不冷,「這個 PR 整體是穩的。token refresh 的邏輯我看過了,主幹沒有問題。」
停頓。
那個停頓是他在選下一個詞的時間,我已經知道這個節奏了。
「但是……」他說,目光往螢幕上走,「這個地方——」他移到第 47 行,「當 upstream 回的 response 格式不符合預期的時候,我們現在做的是 throw 一個 generic error,然後 let it propagate。」
他說「我們」,沒有說「你」。
「我在思考,」他繼續,「這個錯誤會在哪裡被接住?你覺得呢?」
我看著第 47 行,我知道答案,這是我設計的時候判斷過的。
「現在是在 API gateway 那層接,」我說,「gateway 會把它轉成一個標準的 5xx 格式回給前端。」
「對,」他說,然後停了一拍,「那問題是——gateway 接到這個 error 的時候,它知道這是 token refresh 失敗,還是只知道這是一個 5xx?」
停在那個問題上。
我知道答案,那個答案讓我的胃往下沉了半公分。
「它只知道 5xx,」我說。
「是,」Felix 說,「所以如果用戶的 token 在深夜靜默失效,我們的監控系統收到的是一個無差別的 5xx,我們沒有辦法第一時間知道是 auth 的問題,還是其他服務的問題。」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是平的,像在討論一個技術問題,那個平靜把責任的重量稀釋掉了,讓房間裡的空氣保持在可以繼續說話的溫度。
「我想讓這個成為一個學習時刻,」他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往螢幕方向站著,手還是那樣輕放在桌邊,沒有往我這邊看,那句話懸在整個房間裡,沒有特定的收件人。
學習時刻。
這個詞我現在第一次聽他在代碼評審上說,但它不像第一次說的樣子,它像是一個他用過很多次的詞,說出來的方式有一種熟練的溫柔。它用「學習」包裝,說的是「時刻」而非「問題」——這讓它沒有攻擊面,我沒有辦法對這個詞做任何事,只能接受。
「你說得對,」我說,「我在這邊加一個 custom error type,讓 gateway 可以做差異化的 log。」
「謝謝,」他說,「這個修完再讓我看一次。」
那個「謝謝」。
他感謝我同意修,感謝得和我感謝他的審查一樣自然,語氣裡沒有上下,就是兩個確認之間的感謝。
走廊上,在我側邊的玻璃牆外,一個輪廓停了一下,我瞥見橘色的一截,像是把設計稿從一間會議室帶往另一間的 Clio,她往玻璃裡看了一眼,沒有表情,繼續走了。
那個停頓大概只有兩秒,從走廊那一側,能看見的應該是:五個人坐在 Candor 裡,大螢幕投著 code,Felix 站著,我對著螢幕,室內的人聽得見彼此說的每一個字,走廊上的她只看得到輪廓和表情的形狀。
她走遠了,走廊的光和輪廓恢復成空的。
八點四十分,辦公室的感應燈開始轉成低功率模式。
靠窗那一排降了亮度,天花板的主燈還在,但那幾盞感應燈的減弱讓辦公室有一個我從沒意識過的邊緣變了。大多數工位的螢幕還亮著,但螢幕周圍的光和頂燈之間有了一個更清晰的對比,桌面稍微進入了陰影。
我是最後一個。
冷氣聲在沒有人說話的情況下突然很顯眼,因為辦公室裡的其他聲音消失了之後,冷氣的白噪音擴張進來,佔滿了那個原本被鍵盤聲和走廊聲填住的空間。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停著,那個 custom error type 已經寫完了,PR 改好了,只差一個 push。
我把手從鍵盤上移開。
左邊的咖啡杯,我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空的。杯子裡只剩一點點的深色,環在杯底,形狀是一個不規則的圓。我想說「剛剛喝完的」,但我說不出來,因為我不記得最後一口是什麼時候。
我在想這件事的時候,背脊有什麼不一樣了。
某個我沒有意識到一直在做的動作,在這一刻停了。它沒有收到任何指令,它自己就不在了。
肩膀。
我的肩膀比剛才低了一點,比一整天的哪個時刻都低,像是那個一整天一直在做的、把某個東西扛著的力量,在沒有聽到通知的情況下,把它放下去了。
我的視線落在桌面靠右的那個迴紋針上。我不記得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它就在那裡。我的眼睛停在它上面,沒有要去動它,也沒有要去看別的地方。
頭頂某一盞 LED,在主燈和感應燈之間,發出一個很小的嗡聲,一個聽見了才知道它一直在的聲音,像是辦公室在安靜下來之後說了它的本名。
我的手指放在鍵盤上,才意識到我剛才一直懸空著。
不知道多久了。
五分鐘,十分鐘,我不知道。手指懸空在鍵盤上方,什麼都沒有打,我不知道我在那段時間裡在做什麼,因為我沒有在做任何事。那個沒有在做任何事的時間,是今天唯一的一段。
然後 Slack 通知叮了一聲。
我的肩膀往上,一點點,那個往上是反射的,它自己發生,身體比意識快。手指落在鍵盤上,我看了一眼通知,是工程頻道的 bot 推送每日 CI 報告,沒有要緊的事,但那個叮讓我的頸椎後面的某個部分又開始運作了。
我把 PR push 上去,在 Slack 通知一下,然後闔上筆電。
把咖啡杯放到靠近桌角的地方,記得明天早上拿去洗。
廁所的燈在我推門進去的時候自動亮起來。
金屬把手涼的,那個涼度是辦公室裡的一個固定事實,每次進來都一樣,涼,然後你的手溫暖了它一點點,在那裡短暫地相互發生過什麼,然後你走進去,把手放到水龍頭底下。
水,肥皂,搓,沖。
橘子香洗手乳,公司統一採購的,每次洗手都聞到,早就內化成身體的一部分了,鼻子不再特別去接收它,只是讓它在那裡。
我把手在紙巾上擦乾,看了鏡子一眼,鏡子裡是我,八點多快九點的我,在辦公室待了十幾個小時的我,額頭的線條和早上沒有特別不同,但燈光打在臉上的角度讓眉間那個習慣性的蹙顯得比我以為的更深。
我沒有特別對著鏡子做什麼,只是多停了一下。
排風扇的聲音在頭頂運轉,機械的,和辦公室的冷氣聲質地不一樣,更接近,更小。
然後我出去了。
Google 日曆備註欄裡的字還在那裡。
我沒有打開去看,只知道它在,比上次多了幾條,不再是上次的數量,那幾條字待在一個我不打開的地方,像是某種確認這個顏色還沒有消失的方式。
我把外套套上,筆電包放到肩上,往走廊走。
八九點的南港,辦公大樓的燈一層一層還亮著,但一樓到街上的那個瞬間,冷空氣夾著前一陣子下過雨的氣味迎上來,三月底快到四月的台北,帶著一點潮和一點夜,那個氣味還沒有名字,只是在。
我往捷運方向走,走道的路燈把人行道切成一段一段的亮,我在亮的裡面走,然後進入下一段亮,再下一段。
路上的時候,某件事從腦子裡沉出來,沒有特別的觸發,就是沉出來了。
上一份工作。
那個工作的辦公室的感覺,那個坐在位子上知道某件事但沒有說的感覺。沒有具體場景,只剩感覺的邊緣,像是某個影子浮到水面但沒有浮出來,我的腦子感覺到它的重量,然後它慢慢往下沉,回到說不清楚的深處。
那個感覺在我進捷運閘口的瞬間消失了。
閘口滴了一聲,我的悠遊卡感應過去,進去,站台,等車。
我以為換了一個環境,到了一個不需要管理那麼多東西的地方,就可以只是工作。
說不清楚「不一樣」是指什麼,那個說不清楚在我這邊一直都在,只是我到現在還沒找到它的形狀。
車來了,門開,我進去,站在靠門的位置,把背包放到胸前,手放在門邊的扶手上。
車廂往前走,南港的燈光從月台上消退,然後是隧道,然後是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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