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後院

後院 illustration

Ch5〈後院〉

接駁巴士在南港站集合,早上七點五十分。

窗玻璃還有一層早晨的薄霧,沒有完全透,坐在靠窗的位子往外看,什麼都有一個柔焦的邊緣。我把手機放在大腿上,沒有打開備忘錄,只是知道它在那裡,就夠了。

車上大約二十幾個人,比平常的辦公室人數少一些。我想到昨天下午公司系統裡有幾個人改了狀態為「請假」,也有幾個「遠端」,沒有強制,本來就沒有說強制。沒來的人有他們的理由,來的人有他們的理由,我的理由是我接了那個邀請,所以我在這裡。

Clio 坐在前排偏左的位子,已經在跟旁邊一個我認不太出名字的設計師說話,聲音的碎片飄過來:「對啊對啊,上次去那邊的——」手在空中比了一個不確定是什麼的形狀。馬尾今天放下來,頭髮隨著說話的頻率微微動著。

Deanna 在更前面,靠近司機,看著窗外,沒有說話。她穿一件深芥黃的外套,在前排的暗光裡像一個安靜的光源。

溫愷坐在離我隔著兩排的位子,靠窗,沉默地往外看,眼鏡反光,映著外面還沒完全亮的路燈。他的姿勢跟在工位的時候是一樣的,那種讓自己佔有剛好空間的坐法。我注意到他沒有滑手機,就是坐著,讓車動。

不知道他今天有沒有在 #feelings-check-in 打卡。辦公室外出,應該沒有強制。我昨晚睡前想過一次要不要提前打,最後把手機放下了。

國道入口過了之後,路面開始變快,窗外的光變了,南港的辦公大樓退後,山的形狀出現在遠處。我靠著椅背,耳機戴著沒有播,讓車聲就是車聲。

Theo 坐在我前面斜一格,往後靠著,嘴微微張開,可能是睡著了,也可能只是閉目養神。他昨天站立會議提到今天要早起,說「七點五十,比我平常到的時間早一小時,但我覺得可以解決」——那個收束句他說得比往常還要快一點,說完自己笑了一下。

Felix 不在車上。有人說他自己開車,先到了。

車往山邊的方向去,我讓視線放在玻璃上,讓外面的景色通過。


活動場地在新北郊區,開了將近五十分鐘才到。

從停車場往下走,是一片有後院感覺的草地,幾棵大榕樹散在邊緣,樹影在草地上落成不規則的涼蔭。活動中心的建築本身不大,有一個半開放的空間可以辦活動,外面的草地延伸出去,有幾張木桌散放著,桌面有早晨露水留下來的痕跡。

下了車的第一口氣,我注意到空氣不一樣了。

不是高山空氣,不是那麼乾淨,只是少了辦公室的冷氣循環,沒有走廊的地板蠟味,沒有義式咖啡機的金屬味,只是戶外的空氣,稍微有一點草的潮濕,稍微有一點樹的氣息,不特別好聞,但是別的東西。

肩膀在我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往下沉了一點。

Felix 已經在了,站在活動中心入口旁邊的空地上,拿著一杯咖啡,穿一件很少見的淡藍休閒衫,比他平常的素色系列更鬆,但仍然是整齊的。他看到我們下車,點了一下頭,沒有走過來,只是點了頭,然後繼續看遠處。

「來了!」

Deanna 在入口迎著大家,沒有特別宣告什麼,只是像一個主人確認所有人都找到了地方的那種在場。「今天沒有嚴格的行程,大概十點到十二點有個小活動,午餐之後完全自由,晚餐六點,飯後如果還有力氣就繼續聊。」她說,語氣輕,像是在確認大家都聽到了,但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上午的活動是分組完成一個任務。

每組五個人,任務是用場地裡提供的材料建一個能夠站立的東西,沒有指定是什麼,越高越好,但不能用膠帶。材料是幾根木棍、一些麻繩,外加幾個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保麗龍。

我被分到溫愷那組,還有 Theo、一個產品組的女生叫 Nadia,以及一個我只見過幾次的設計師。

溫愷第一個蹲下來開始研究那幾根木棍,什麼都沒說,把它們一根一根拿起來試試重量,再放下。Theo 在旁邊說:「大概是要做三角形底的那種結構吧,比較穩。」Nadia 說「對,三角形,但木棍長度不一致欸,所以——」她說到一半停下來,看了一下材料,「可以的,應該可以。」

溫愷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說:「先綁底部,測一下穩不穩再往上。」

就這樣開始了。

沒有人宣布誰負責,沒有人主動說「我來當組長」,只是各自拿了材料開始,有人問問題,有人回答,有人發現麻繩打的結不對重新來,Theo 在某個環節說「不對不對這樣會——」然後整個結構輕輕倒了,木棍散到草地上,大家愣了一秒,然後 Nadia 先笑出來了,然後每個人都笑了。

溫愷把掉在他腳邊的木棍撿起來,沒說什麼,眼鏡反光,嘴角有一個輕的弧度。

我蹲下來一起撿,草地的土有點濕,手指碰到草的時候是涼的。

有一種不需要管理什麼的感覺在這裡。我說不清楚是從哪個時間點開始的,只是發現它在,像某個一直緊著的地方開始比之前鬆了一點,還沒有完全開。戶外的光打下來,有一點點刺,讓人眯眼睛的那種,陽光的刺,不是螢幕給的。

旁邊那組有人在討論他們的設計,聲音帶著一種技術性的認真,然後有人說「不是,你這樣的話重心——」然後另一個人說「就說了,但是——」像是 Code Review 移到了草地上,但氣氛對了,所以說話的方式不一樣了。

我們最後做了一個差不多一百公分高的架子,看起來很搖,但站著。Theo 拍了一下,說「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覺得可以解決」——他說完大家又笑了,包括他自己,他也笑了,眼角都有了。


午餐是活動中心備的,幾個大盤擺在木桌上,自己取,沒有座位指定。

我拿了盤子找了一個有陰影的位子坐下,旁邊不久後有人坐過來——Felix,端著自己的盤子,說「這邊可以嗎」,我說「當然」,他坐下了。

他今天說話和辦公室裡不一樣——少了 Code Review 的那種架構感,更像是一般的說話,更鬆一點,停頓還在,但不帶那個重量。他問我「你通常這種 offsite 會來嗎,還是上一家是第一次」,我說「上一家只有一次」,他說「這裡比較頻繁,我剛來的時候也不太習慣,後來覺得還好」。

他說「後來覺得還好」的方式是平靜的,就是陳述,沒有要說服誰。

我說「你覺得有效嗎,這種活動。」

他停了一下——那個停是他的,他在選詞。「對某些事情有效,」他說,「讓大家在不同的物理空間裡說話,本身就會讓說話不一樣。」

我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問。

草地那邊有人在玩那個建構遊戲的殘骸,把倒掉的木棍又重新組了一個更奇怪的形狀,有人說「這個藝術感更強」,有人說「但是更快倒」,有人說「那就更有意義了」,三個人說話的聲音帶著那種下午才有的輕鬆,讓人覺得那裡發生的任何事情都不要緊。

陽光在草地上是細碎的,通過榕樹的葉子,落下來的是很多小塊,動的,隨著風動,拼成一整塊但拼不完整。我第一次認真看一個辦公室以外的下午是什麼樣子。


下午的自由時間,Clio 找到了我。

我在後院木桌旁邊坐著,手邊有一杯不知道哪裡拿來的咖啡——活動中心備了一整桶,比預期好喝。

她走過來,直接坐下,說:「這裡的咖啡居然不錯耶。」

「嗯,比辦公室那台好。」我說。

「那台是太好的機器,反而少了什麼。」她說,然後頓了一下,看了看草地,「你之前在上一家公司也有這種 offsite 嗎?」

「沒有,」我說,「比較傳統的公司,沒有這種。」

「上一家很傳統?」她說,語氣輕,好奇多過什麼。

「算是,」我說,「資訊流不太透明,大家各自做自己的事。」

Clio 點頭,那個點頭有一種「我懂」的質地。她把咖啡杯轉了一圈,說:「我上一家也這樣。」

她停了一下,那個停有一個重量,她在決定什麼。

「我之前的主管,」她說,語氣變得稍微更有結構,「他是那種很資深、很有能力,但完全不分享資訊的人。設計決策都在他腦裡,你問他他說會跟你說,但一直是『之後』,然後你就等,等到你自己做出了一個方向,他說『不對,要這樣』,你才知道他三個月前就有答案了。那個 context gap,你完全沒有辦法補。」

她說這段話的速度是穩的,不快不慢,像一個已經理清楚輪廓的故事。她手放在桌上,偶爾比個形狀,動作自然。

「然後那個 timeline 壓縮,到最後誰都很趕,大家的溝通開始出問題,然後——」她頓了一下,「我做的一個設計被他在 meeting 裡說是我沒有對齊需求,但他的需求從來沒有說清楚過,只是在那個 meeting 裡所有人都看著我,然後我只能說『好,我再調整』。」

我聽著,沒有說話。

她的表情在說這段的時候有某種「我記得那個重量」的東西,站在距離那個重量有一段地方、把它拿起來給別人看的那個表情。她說過這些了,或者說過很多次,每次說都讓它更清楚,更有時間軸,更接近一個完整的故事。

「你怎麼處理的?」我說。

「就換工作啊,」她說,語氣輕了一點,「但在換之前我做了一件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事——我把那個 meeting 的情況寫下來,很仔細,所有細節,發給我信任的人,讓他們幫我確認我不是瘋了。那個確認讓我可以繼續撐到拿到新 offer。」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往她的咖啡杯看了一眼。

「現在回想,那段時間其實也教會我很多,」她說,「關於怎麼說出來,關於怎麼不讓資訊只在一個人腦裡。那個不愉快讓我知道我需要一個不一樣的環境。」

那個收束句是真誠的,她說的時候眼神是往前看的。她真的是這樣想的,或者她已經說了這個版本夠多次,這個版本成了她真正相信的版本——我說不清楚這兩件事有沒有差別。

「在這邊真的有被治療到,」她說,帶著那種說了一件確定的事情的輕鬆,「感覺資訊在這裡是會流動的,大家都看得到。」她停了一下,看了看草地,「感謝分享,」她說,輕輕的,好像在對自己說,「你讓我又想起來一次,那段時間走到這裡是對的。」

我說:「嗯,謝謝你說。」

她把咖啡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說「對了你有看到剛才那個搖搖欲墜的——」然後開始說另一件事。


晚餐在飯廳,長桌,六點。

有人帶了啤酒,有人喝,有人不喝,沒有人勉強。我喝了一杯,喝完換回水,那個鬆的感覺延續著,比下午還多了一點,是那種一天的事情都發生過了、現在在它的後面這個位置的鬆。

Felix 坐在桌子的另一端,跟幾個工程師在說某個技術架構的事,他的聲音偶爾從那邊傳過來,是辦公室的那個節奏,但在戶外飯廳裡顯得更鬆,停頓還是有,但比在辦公室輕了,更接近說話本身的節奏,少了那個選詞的重量。

溫愷坐在我斜對面兩個位子,在吃飯,沉默地,偶爾跟旁邊的人說一句兩句。他眼鏡上有一點被草地上午的光照留下來的微紅,不嚴重,但看得出來他今天在戶外。跟在辦公室裡是一樣的,我想到這件事。他在哪裡都是同樣那個人,沒有變。

飯後,有人去外面的草地散步,有人留在飯廳繼續聊,有人拿出手機開始回訊息。那個一整天累積的輕鬆在晚餐後開始有了一點沉的底,從「鬆」往某個有重量的地方移動一點點,像是那個鬆你知道它是借來的,時間快到了。

Deanna 在飯後找到了一個自然的時機。

她站起來,很輕鬆地站起來,往飯廳裡掃了一眼,說:

「對不起先打斷大家一下。完全不是強制的——但如果有人想留下來,說一件你平常不會在辦公室說的事,可以留下來。聽就好也可以。我會留下來。」

她說完,坐回去。

語氣是真誠的,那個非強制她是認真的。她給了不參與的選項,而且她說的方式讓那個選項是真實的。

有人說晚安,站起來走了,說要打電話回家。另外幾個人說去外面走走,走了。飯廳的人慢慢變少,最後,七個人留下來:Deanna、Felix、Clio、溫愷、Theo、Nadia,還有我。

我本來站起來了。

腳沒有動。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站起來,然後腳沒有動,然後我坐下了。就是這樣。這個「不知道為什麼」我讓它在那裡,沒有想要解釋它。

大家把椅子挪了一下,稍微靠近,Deanna 把飯廳的主燈關掉,只剩窗邊的一盞小燈和外面草地的燈光透進來,整個空間的顏色換了,更暖,更沒有邊界。


開始說話的是 Nadia。

她說她大學畢業之後有過兩年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時間,投了很多份履歷,沒有回音,只是找不到方向,她說「我媽那時候每天問我找到了沒,我每天說『快了快了』,然後後來我意識到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找到」。她說完,笑了一下,那個笑是對自己的笑。

Theo 說了一件我沒想到的事。他說他前年考慮過換到產品管理,悄悄研究了很久,後來決定不換,研究完他發現他真的很喜歡寫 code,只是以前一直以為喜歡 code 不夠酷,不夠有「格局」,那段研究讓他清楚了,然後他就繼續當工程師,但現在比以前踏實。他說完,補一句「但我覺得可以解決」——他自己先笑了,「不好意思,反射。」

室溫降了一點,人少了之後那種輕涼,暖度隨著人數減少了。

然後 Felix 說話了。

他選了一個往中間的位置,靠著椅背,手放在膝蓋上。那個姿勢比他平常的坐法放鬆一點,沒有手指輕放桌邊的那個確認感,就是放著。

「我以前也覺得這裡有些東西不對勁,」他說。

停頓。

他的眼神停在桌面的某個點,在選。

「剛來的時候。」

又是停頓,比說話的時間稍微長一點,那個長讓他說的每個字之前都有一個空白,讓每個字重一點。

「後來我理解了。」他說,「那個不對勁——」他停了一下,「——是因為我在保護自我。我以為要保護的是隱私。其實要保護的是那個不被看見的自己。但被看見以後,我才發現那個自己其實也沒什麼。」

他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語氣是平的,沒有要人信服,沒有期待掌聲,只是陳述一個他自己相信的事。

「現在我反而比較輕。」

他說完,抬起頭,看了一下桌上的人,又回到那個中間的點。

燈光在他臉上是暖的。

我聽完,胸口有什麼東西沉了一下——不是難受,是那種某個東西對上了的感覺。他說的那個路徑,我認識,那個「不對勁是因為在保護」,那個「被看見之後發現沒什麼」——他也走過這裡。他找到了出口,然後他說「比較輕了」。

Clio 在他說完之後,眼神有一個光——那種「我也是這樣」的光,點頭,輕輕的。


Nadia 在 Felix 後面又說了一件小事,氣氛稍微輕了一點。

然後話自然往我這邊流動了。

我開口了。

「我有時候不確定我為什麼要告訴別人這些。」

我說完就停了。

沒有繼續,沒有解釋,沒有補充。那句話說完它就在那裡,飄著,在這七個人之間,我沒有辦法把它收回去。

我剛才把一個沒有名字的東西放出去了。那個東西現在在這個空間裡,輕的,飄著,無法收回。我說的是真的,那個真實不讓我輕,讓我感到暴露,感到把某個原本只有自己知道的形狀讓別人看到了,即使他們不知道那個形狀確切是什麼。

Deanna 看著我。她的眼神是那個她的眼神,「我真的在聽你說話」的質地,眼睛微微放寬,沒有在評判。

「謝謝你願意分享,」她說。

她沒有追問。

她讓它在那裡,沒有追問,她讓我不說更多是我自己的自由。她的善意是真實的,那個讓我選擇的空間是她給的,但那個自由本身也是一種沉的東西,因為我選了不繼續說,然後那個「不繼續說」停在空氣裡,比說了更顯眼。

活動自然落幕。

有人去拿水,走的聲音讓空間稍微透氣。Felix 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舉起兩臂,背弓了一下,發出一個很低的嗯的聲音,就是那種坐了太久之後的伸展,人的,跟他選詞時的那個節奏不一樣的、完全日常的動作。他放下手臂,說「很好,謝謝大家」,語氣輕的,然後說「我先去了,明天早餐幾點?」

Deanna 說七點半。

他點了一下頭,走了。

我回房間。


躺在床上,把手機拿起來,滑開 Slack。

#feelings-check-in 的今日打卡還在更新。大部分是☀️,有幾個🌤,有一個⛅。

溫愷今天打了☀️,九點多,在接駁巴士出發之前。

我看著那個符號,想了一下要不要打。今天 offsite,Deanna 說過沒有強制,所以不打也可以。我把手機放到胸口,看天花板。

如果有無感我會打無感。

我沒有打,把 Slack 關掉。

把 Google 日曆打開,備忘錄裡的東西還在那裡,安靜的。日曆備註欄的字還在,我沒有打開,只確認它在。

關掉。

把手機放到床頭,螢幕朝下。


早上,大家吃完早餐上車,氣氛比昨晚的真心話活動「多了一個距離」,像是那個距離一覺醒來就自然回來了。Felix 在早餐桌上說了某個 DB 分片的設計問題,說得認真,旁邊幾個工程師點頭加入,昨晚的事停在昨晚那個空間裡,今天是今天,沒有人把它帶過來。

溫愷吃完早餐,拿著咖啡杯站在門口往草地看了一眼,然後上車了。

Deanna 點了一下人數,說「齊了」,回程的巴士開了。


我靠著窗,看著路面倒退。

車過了國道入口,城市的輪廓開始回來,大樓、路燈、陸橋,景色換了,空氣換了,我能感覺到。肩膀已經回到比昨天到的時候高一點的地方了,比辦公室的位置稍低,介在兩者之間。

我閉上眼睛。

車在動,聲音規律。


沒有具體的地方。

只是那個位子,那個螢幕的光,那種坐在那裡知道某件事但沒有說的感覺。坐著,知道,沒說——三件事疊在一起。

那時候他也沒有說。


手機螢幕亮了。

我睜開眼,車外的光不一樣了,山不見了,公路兩側是工業區的建築,灰的,扁的,南港捷運站的出口牌子在遠處出現了。

我低頭看手機——公司內部通訊,一封自動發送的 calendar reminder,下週三工程組站立會議,沒有什麼要緊的。

把手機翻面放回口袋。

車在減速,準備靠站。

下車那一步踩下去的時候,地面比早上去的時候還要實,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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