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標記
Ch6〈標記〉
Lumen Pulse 的推播聲跟 Slack 叮聲不一樣。
Slack 是乾的,一個叮,像是有人輕敲桌面。Pulse 的推播聲音更短,更往裡走,像一個小小的問句還沒說完就結束了。我在站立會議結束後大約半小時、回到工位剛把昨天的 branch push 完、正要打開 #feelings-check-in 考慮今天的天氣符號時,聽到了那個聲音。
螢幕角落跳出一條通知橫幅:
Lumen Pulse:你收到了一條新的 Flag。
我的手停在 ☀️ 上面,沒有按下去。
通知橫幅停了幾秒就消失了。我把手機翻過來,打開 Pulse app,點進去。
是 offsite 之後第三天,週四早上,窗外南港的天空是那種有點薄的藍,商辦大樓的玻璃幕牆把光切成幾塊,落在工程師區靠窗那排的桌面上。冷氣白噪音,鍵盤偶爾的聲音,Slack 叮了一聲,別人的,跟我沒有關係,從旁邊的方向傳過來。
Pulse 裡那張卡片是米白色底,邊緣有一條很細的線,設計是平靜的,像一封信的信封,等著被打開。上方一行灰字:「來自一位匿名同事」。下方兩個欄位:
觀察:你在部分討論中似乎有保留,想了解你是否有更多想法可以分享。
想了解的方向:如果有什麼讓你感到猶豫的情境,很樂意進一步聊聊。
我讀了一遍。
然後關掉 app。
然後打開 #feelings-check-in,在 ☀️ 和 🌤 之間停了幾秒,最後按了 ☀️,送出。
然後把 Pulse 重新打開,把那張卡片再看了一遍。
「你在部分討論中似乎有保留。」
哪次討論。是哪次討論。我把最近兩週的站立會議、Code Review、Retro 在腦裡依序過了一圈——沒有任何一次讓我覺得自己特別「有保留」,或者說,我每次說話都有保留,這是我說話的方式,從來就是這樣的。那麼是哪一次讓某個人覺得「有保留」的程度值得寫一條 Flag?
而且是誰。
那個「來自一位匿名同事」現在坐在辦公室裡某個地方,也許就在我視線掃得到的範圍裡,也許遠端。他知道他寫了,他知道我現在可以看到這張卡片,但他不知道我現在在看。這個不對等在此刻存在著,讓我皮膚有點緊,像是後頸某個地方的溫度降了一點點。
我把手機正面朝下放到桌角。
打開 code editor,繼續昨天沒收尾的那個 auth service branch,把游標移到上次停的地方,讓手指落在鍵盤上。
過了大約半小時,我把手機翻過來,把 Pulse 再打開,把那張卡片看了一遍,關掉,繼續寫 code。
再過沒多久,我把手機翻過來,打開 Pulse,那張卡片還在那裡,關掉,把手機正面朝下放回去。
這個循環的形狀,我知道它是什麼。它跟以前打開備忘錄確認那些字還在的動作是同樣的形狀。我在確認它還在,確認那件事還是真的,確認我沒有讀錯。
然後 Jasper 從旁邊的工位說「你吃午餐了嗎」,我說還沒,他說「下面那家最近換主廚」,我說「好,等一下」,然後繼續寫了十行 code,然後他起身了,我把筆電帶著一起下樓了,吃了一碗蛤蜊麵,麵很普通,蛤蜊開得很好。
回來之後,我在下午的剩餘時間裡把那個 branch 全部寫完,push 上去,在 Slack 上面 @ 了 Felix 說可以 review 了。Felix 回了一個 ✅,一個小時後留了三個 comment,用詞很精準,然後說「謝謝,我看完了,沒有問題,merge 吧」。
晚上六點多我離開辦公室,搭捷運回大安,沿途沒有打開 Pulse,只有在電梯裡確認手機有沒有其他訊息,沒有。
1-on-1 是週四下午三點,Clarity 玻璃會議室。
Deanna 已經先進去了,紙質筆記本在桌上,筆放在旁邊,蓋子蓋著。她今天穿一件深橙色的上衣,陽光從玻璃旁邊的那個角度進來,打在她右肩,她沒有注意到,她在翻筆記本的某一頁,頭稍微低著。我在門口停了大概一秒,然後推門進去,把門帶上。
「你好,」她說,抬起頭,看著我,那個眼神是她的眼神,「我真的在聽你說話」的質地,在這個溫度下是平靜的,穩的。
我在她對面坐下,沒有帶電腦。手放在桌上,交疊起來,那個動作是我不帶電腦時手的預設位置。
「最近工作上怎麼樣?」她說,語氣輕,像在確認一個溫度,不是在考試。
「還好,」我說,「auth service 那邊有一個 token 管理機制的重構,架構比我預期的複雜一點,但方向是對的,Felix 今天 review 了,可以進下個 sprint。」
她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很實,像是聽進去了。她把筆拿起來,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我從對面的角度看不清楚,只看得到她的手在動。
「上個 sprint 的那個錯誤處理,你後來有去確認架構嗎?」她問。
「有,Felix 說整體是穩的,」我說,「他用了『學習時刻』這個詞。」
她聽完,嘴角輕微動了一下,那個輕微的動作帶著某種長期相處之後對一個固定模式的無聲認可,「他是真心的,」她說,「那個詞對他來說是一個認真的評估。」
我說「我知道」,這是真的。Felix 說「學習時刻」的語氣從來沒有居高臨下,那是讓我更難對付的地方。
她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點東西,然後把筆放回去,把筆記本翻了一頁。她在上面有一些字,但我的角度看不到內容。
「我看到你最近收到了一條 Flag,」她說,語氣沒有特別調整,重量跟說技術問題的重量是一樣的,「你怎麼看?」
這個問題從週四早上就在等著我,從那張卡片出現在 Pulse 上的那一刻就開始等了,但聽到它被說出來的時候,我仍然有一秒的停頓,身體比思考快了那麼一點,某個地方靜止了一下。
「可能有一點,」我說。
那四個字說出口之後,我意識到我說得多快,快到它們不像是我在那一刻想清楚之後說的,更像是從某個已經準備好的地方取出來的。也許我從昨天早上就開始準備了,把那個答案放在一個隨時可以拿的位置,知道 Deanna 一定會在這裡提到它。
Deanna 沒有立刻說話。她讓那四個字在桌面上停了一段時間,像是在確認它的重量,確認它是不是真的,確認這是我給的答案還是我以為我該說的答案。
「我欣賞你的誠實,」她說。
那句話說得很確切,沒有修飾,把那個評估直接放在桌上,像是把一個等同確認書的東西放下來。紙質筆記本在她旁邊,她把筆拿起來,往上面寫了一點,然後放回去。
「這條 Flag 說你在討論中有保留,」她說,語氣稍微放慢了一點,「我想讓你知道,如果你有什麼想說的,這邊是給你的空間。」
她往筆記本的方向輕輕點了一下,「這個本子是我個人的,不會留檔。」
我說「謝謝你」,不快,也不慢,就是說。
她點了一下頭,把話題移到下個月的 OKR 回顧、工程組一個正在評估的新工具、一個我下個 sprint 可能接手的任務。我跟著說話,節奏回來了,像是被暫時打開的什麼又輕輕地回到了它的位置,剩餘的半小時裡我們說的都是很具體的事,可以計劃的,可以追蹤的。
出 Clarity 的時候,我往走廊這邊走了一步,停了一下。
我剛才確認了一件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事情。
那條 Flag 說的——「你在部分討論中似乎有保留」——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或者是對的,或者是公平的,或者是有意義的觀察,還是某個人在某個特定的情境下形成的某個特定的看法,它不一定能代表所有的情境,不一定能代表我。但我說「可能有一點」,那個「可能有一點」現在被說出來了,被 Deanna 聽到,被她寫進了那個她說「不會進系統」的筆記本裡,被她說「我欣賞你的誠實」確認過了。那個 Flag 的輪廓從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的觀察,變成了一個我用自己的話確認過的事情。
我讓那個重量在那裡,往工位方向走了。
同一天下午快五點,Slack 跳出一條 DM 通知。
溫愷:方便講一下嗎
我往旁邊看了一眼,他的工位在我斜後方,他沒有在看我,視線在螢幕上,等著。
我回:可以,要去哪
茶水間
我站起來,把手機放進口袋,繞過工位區,轉角,往茶水間走。茶水間在同一層,穿過走廊再右轉,咖啡機在右邊,吧台在左邊,採光從走廊那一側的窗進來,這個時段是往西的,有點橘。
溫愷已經在了,靠著吧台站著,沒有杯子,眼鏡上有今天室內燈光的微反光,右邊鏡片角落有一個小小的光斑。他讓自己佔有剛好的空間,就站在那裡,讓時間過去。
我走近,他沒有轉頭,只是讓視線往我這邊移了一點。
「那條 Flag,」他說,沒有前言,就是從那裡開始,「是不是你給我的?」
「不是,」我說。
他點了一下頭,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
「好,」他說,「我沒在生氣。我只是想知道。」
「我知道。」
沉默在那裡存在了兩三秒,那個沉默是他的,他習慣讓它在那裡,不用什麼把它填起來。我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視線落在吧台對面的牆上,那個牆是白色的,有一個小小的螺絲孔沒有封起來,裸著,很普通。
「那條,」他說,沒有繼續。
他停了一下,眼鏡往上推了一下,又停了,最後沒有說完那個句子。
「我也收到了一條,」我說。
他的頭輕輕點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後視線移回那個白牆。
「對啊,」他說,很低,幾乎是說給自己聽的。
然後他從吧台推開,往工位方向走了。腳步是他的腳步,不急,不慢,沒有多了什麼,也沒有少了什麼,他走過走廊的轉角,消失了。
我站在茶水間裡,手放在口袋裡,手機的硬度在掌心。
他在找是誰寫的。我在找是誰寫的。那個「只是想知道」的語氣,那個把問題直接放出來的方式,我認識那個底下的東西——他也在那個匿名的問題裡站著,他也想要一個輪廓,把那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觀察還給它應該有的地址。
我們做著同一件事,站在同一個茶水間裡,離得這麼近,說了短短幾句話,然後他走了。
我不喜歡這個。
那個「不喜歡」是安靜的,沒有爆發,只是一個平的、疲倦的不喜歡,放在某個地方,待著。
那之後,我開始觀察人。
我沒有決定要做這件事。某個時間點之後,我發現自己一直在做。
Theo 在一次 Code Review 裡留了一個 comment,詢問一個「邊際情境的決策邏輯」,用詞偏正式,裡面有一個「透明度」的字眼,讓我在心裡停了一下——那不是他平時的用詞,Theo 通常說的是更直接的技術語言,說「這個情況怎麼處理」而不是「決策透明度」。我把那個 comment 多看了一眼,想他是在哪裡看到那個詞,然後繼續往下滑。
Jasper 在站立會議上說他昨天的工作時,跳過了一個細節,很自然地跳過,繼續往下說,但那個跳過的地方我注意到了——那個細節是他們跟另一個組有過一次溝通,那次溝通的結果是什麼,他沒說,就繼續說其他的事。我在那個沒說的地方停了一下,想是什麼讓他在這個場合決定不說。
Clio 在 #eng-general 給了一條 comment,有人回了,她三分鐘內讀了,但超過三十分鐘之後才回覆。那個中間的空白我注意到了,不是一般人會注意的那種,但我注意了,我在想她在那段時間裡做了什麼決定讓她等了那麼久才回。
然後是 Felix 的一條 Slack 訊息。
他在 #eng-code-review 裡面給了一個 PR 評論,內容是標準的技術反饋,說「這個 error case 的處理邏輯可以再往上一層拉,讓調用端不需要知道這個細節」,後面接了一個 emoji:🌱。
那個 🌱 放在那裡,在技術評論的末尾,通用的「成長」符號,沒有針對性,只是在那裡。
我看著那個 🌱,想:他真的這樣想嗎。
那個 🌱 讓我想的,是他真的這樣想嗎——他用那個符號是因為那個情境下他真的覺得「這是一個值得讓人成長的 review 時刻」,還是因為那個符號是一個合適的選擇,在這類語境下放上去是適當的,所以就放了,不需要太多思考。
我把手從鍵盤上移開,靠回椅背,往上看了一眼辦公室天花板 LED 燈的邊緣。
然後我意識到剛才我在做什麼。
我剛才在分析 Felix 的 emoji。
我在把每個人在 Slack 上的行為、Code Review 的 comment 用詞、站立會議的發言方式、訊息的讀取時間和回覆時間,整理成一個一個可以用來反推的資料點。我在找一個可以比對的模式,找一個「對這類事情敏感並且願意寫成 Flag 的人」的模式,找那個寫了「你似乎有保留」的那個人的輪廓。
這件事——這個系統性的觀察和分析——是 Lumen Pulse 設計來鼓勵的事。觀察同事,形成判斷,用制度提供的管道說出來。我沒有打開 Pulse,我沒有準備要寫任何東西,但我做的事跟那個設計的內在邏輯是同一套邏輯。
我在靠著椅背的姿勢裡停了大約三十秒,看著天花板的燈。
然後我直起身子,繼續分析下去。
那個停頓存在過,我知道了我在做什麼,然後我繼續做了。那個繼續的理由沒有清楚地成為一個句子,它只是一個繼續,一個手重新放到鍵盤上的動作,一個在文字框裡繼續搜尋的動作,疲倦的,像在做一件不想做但沒有停下來的事。
週五上午,Slack #general 出現了 Yolanda 的訊息。
格式是藍色大方塊配白字,她喜歡用這個格式做重要公告,跟 Pulse 上線的那天一樣。
薪資透明化——首次發布 🌱
Lumenra 今天正式啟動薪資透明化計畫。所有在職員工的職等、薪資範圍、最後一次調整時間與季度浮動百分比,現在可以在 Notion 上查閱。每個人可以看到自己的完整資訊,也可以看到整體的分佈範圍。
(附 Notion 連結)
Clio 在底下回:「這一刻終於到了 💚 感謝薪資透明化計畫的所有推動者!」
Theo 給了一個 ✅。
Felix 也給了一個 ✅,在 Theo 的下面,兩個 ✅ 排在一起,像是某種共識的最簡化版本。
我把連結點開來。
Notion 的頁面載入,表格格式,整齊,每一行是一個職等,每一列是職等代號、職稱、薪資範圍(月薪台幣)、最後一次調整時間、季度浮動百分比。職等代號是 E1 到 E6(工程師序列)和 M1 到 M4(管理序列),沒有具體姓名,但在這個規模的公司裡,職等和人之間的對應關係,大家心裡基本上都知道。
我找到我的那一行。E3,中後端工程師,NT$80,000-110,000,三個月前調整過,季度浮動 0-8%。
我看了一下那個數字,確認了它是我知道的那個數字,然後把視線往下移。
E4。資深工程師。NT$110,000-155,000。這是 Theo 的職等,他在這裡比我久,是合理的。
再往下。E5。資深資料工程師。NT$155,000-210,000。Felix 可能在這裡,他在 Lumenra 超過五年,E5 或者 E6,應該是這個範圍裡的某個地方。
我往上捲,看 E2——那是新進工程師的職等,NT$65,000-85,000。溫愷剛加入,應該在 E2。
往下捲,看 M 序列。M2 是 NT$130,000-180,000,M3 是 NT$180,000-240,000。Deanna 是主管,她的職等我不確定,但她有管理職,應該在 M2 到 M3 之間。
我在捲動的過程裡停了一下。
我在看。
這件事本身,這個「我在看別人的數字」的事實,我沒有被要求這樣做,我可以現在把 Notion 頁面關掉,只確認自己的那一行,然後繼續今天的事。但我沒有關掉。我讓游標繼續在頁面上移動,讓那些範圍數字在眼睛裡過去。
有一種很微弱的「有用感」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存在。知道別人在哪個範圍,就有一個錨點,下次調薪的時候有東西可以對照,可以知道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合理的,可以知道這個系統的天花板大概在哪裡。那個「有用感」是真實的,是讓我繼續往下捲的東西。
我把 Notion 頁面關掉,把 Slack 頻道關掉。
Pulse 是別人在看我。薪資牆是我在看別人。
桌面靠右那個迴紋針還在原來的地方,我瞄了一眼,它就是在那裡,沒有人動它,也沒有必要動它,只是在那裡。
廁所在工作區尾端轉角,門是深灰色的,金屬把手,全高式,從走廊轉進去就是那扇門。
我推門進去,讓門在身後關上。
門鎖的聲音是金屬扣住金屬的那個聲音,很小,很確定。
辦公室的白噪音——鍵盤、Slack 叮聲、走廊的腳步聲、冷氣循環的底噪——在門關上的瞬間被濾掉了,剩下很薄的一層,從牆的另一邊透過來,幾乎感覺不到。
排風扇在頭頂運轉,是那個固定的低頻,持續的,不需要任何條件就在那裡。
我走到洗手台前,旋開水龍頭,讓水流了一下,把手伸進去,水是微涼的。橘子香的洗手乳,按了一下,搓開,那個氣味出來了,熟悉的,這個廁所一直就是這個氣味,入職以來就是這個氣味,我的鼻子早就不再特別接收它,但今天我注意到了,那個橘子香是輕的,不是很甜,停留一下就散。
水沖乾淨,抽了紙巾,擦乾。
然後我抬起頭,看鏡子。
LED 的白光從上面打下來,沒有偏色,沒有陰影,很均勻,讓每個細節都清楚。鏡子裡是我,眼下有點深,那個深是今天就有的還是更久之前就有的,我在鏡子裡看不出來,只知道它在那裡。額頭的線條比我平時想到「我的臉」的那個樣子重一點,眉間有一道,很輕,不是今天皺出來的。嘴角是往下的,那是它靜止時的位置,就停在那裡。
那不是今天的疲憊。
我算不清那是多久的了。
用過的紙巾放進垃圾桶,手放下來,垂在身體兩側。
腳沒有移動。
手沒有去拿手機,也沒有放到口袋裡,只是垂著,那個「完成洗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沒有發生,身體選擇了停在這裡。
排風扇繼續在頭頂運轉。
燈繼續亮著。
鏡子裡那個人,他在靜止。
辦公室外面有個用來說話的語言,有讚美和觀察、有一對一和 Retro、有 Feelings Wheel 和 Pulse、有選擇哪個天氣符號的問題,有「你在討論中似乎有保留」這樣的句子,有「我欣賞你的誠實」這樣的句子,有 Notion 表格和薪資範圍和職等代號,有那些讀取時間和回覆時間,有一整套可以用來觀察和被觀察的格式。那個語言在門的另一邊,在這一邊,只有排風扇和橘子香和金屬把手和一個我。
沒有人看得到這裡。
我想到這件事的方式很平,是一種確認——廁所是辦公室唯一不透明的地方,這件事在這個週五的下午,被我以這個方式知道了。玻璃會議室是透的,工位是透的,茶水間是透的,連 Slack 訊息的讀取時間都是透的,這扇門後面是沒有格式的地方,只是一個白光和排風扇和橘子香的地方。
鏡子裡的眼睛繼續在那裡。
胸腔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升起來了一點點,像是有什麼要開口,然後沒有升完,沉回去了。
他就這樣站著,站了一段時間,排風扇繼續,燈繼續,外面的聲音繼續從牆的另一邊透過來,很薄,幾乎不存在,但也沒有完全不存在。那個靜止持續著,持續到某個沒有被計算的點。
然後手動了,把門打開,走出去。
回到工位,在椅子裡坐下,讓椅背接住一點重量。
螢幕是亮的,code editor 停在下午沒有繼續的那個 branch,游標在上次停的位置閃著,等著。我看著那些字符,沒有立刻繼續。
窗外的光是週五下午偏橙的光,對面商辦的玻璃幕牆把那個橙色接過去,折射回來,整個工作區的底色是有一點暖的,不明顯,但存在。
我沒有打開 Pulse。
我把手機從桌角拿起來,打開備忘錄 app。
十二條,排著,入職以來不同時候零星記下的,有的只有一句,有的有幾行,看起來都是很平靜的觀察,放在那裡,安靜的。我把它們往下捲,找到最上面的位置——那個第一條之前的地方,入職第三週多一點曾經在那裡的那條,被我在那個深夜刪掉之後留下來的空,現在還是空的,只有一個游標等著的空白。
我長按右上角的「+」,新增一則。
游標在空白頁面裡閃動。
我把那四件事打出來,沒有猶豫,也沒有快,只是一個字一個字,讓它們從某個一直知道的地方出來,放在可以被看到的地方。
我在前公司知道誰把季報的數字改了。我看過原始版本。我沒說。我選擇離開。
那是兩年前的事。在內湖一棟商辦大樓的第十一樓,下午三點,那個人在他的辦公室裡,螢幕朝著我看不到的角度,他的背影,他說「這個版本先用這個」,那個版本裡的數字,我知道原來的數字是多少,那兩個數字相差的那個距離,那個距離的意思。
我沒有問,我繼續做我的工作,然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寫了離職信,說「尋求個人成長的機會,感謝公司這段時間的栽培」,那是真的,也不是全部。
我把那四句話讀了一遍。
它就是那樣。知道、看過、沒說、離開。那個順序是真實的,那個結構是清楚的,沒有什麼需要再解釋的地方,我把它放在這裡了,讓它在這裡待著。
我沒有刪它。
把手機翻過來放在桌角,正面朝下。
把手放回鍵盤,繼續那個 branch,游標從它停著的地方繼續走,一行一行,到下班前我把剩下的部分寫完,push 上去,關了 code editor。
整理桌面,站起來,把背包拿起來,往電梯方向走。
電梯門打開,我進去,鏡子把我的側影折回來,往下沉,商辦大樓一樓的大廳,保全台,玻璃門,推出去,外面是南港週五傍晚的空氣,有一點涼,有人在路上走,有一攤在擺攤,日常的,普通的。
捷運站。月台。
車來了,門打開,我找了一個位子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讓背包的重量壓著腿,那個重量是踏實的,是可以計算的那種重量。
我沒有打開手機。
讓它正面朝下放在背包旁邊,讓那條字在它待的地方待著,讓車往大安的方向走,讓站名一個一個報過去,讓這個週四到週五從我這邊的時間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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