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牆 illustration

title: 牆

Ch7〈牆〉

那個位子的椅子被推到桌底了。

我走進工程師區,把背包掛在椅背上,隨手掃了一眼,然後停住。溫愷的位子——就在我斜前方那個位置——椅子被推進去了,推到桌底,桌面空著,抽屜半開,裡面沒有東西。那副有點太大的眼鏡沒留下。白色鍵盤孤伶地在那,但那個人不在了。

我停下來看了一秒,不超過一秒。

然後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開筆電,等它喚醒。

站立會議照常進行。Theo、Jasper、遠端小窗裡的 Felix,還有我,四個人圍著那個圓圈。溫愷的位置是空的——那個空是物理的,圓圈沒有因此重圍,只是少了一個人站過的地方,那個地方就空在那裡。Theo 說了他昨天完成的任務、今天要做的、阻礙是一個 CI pipeline 跑得比預期慢。Jasper 說他在 review 一個外部 API 的文件,今天要確認幾個 edge case。Felix 在遠端小窗裡說了三句話,技術的,確認性的,最後加了一個「那我待會傳你一個 issue link」。我說了我的。

沒有人提溫愷。

我喉嚨某個地方緊了半秒,然後散了。我繼續工作。


「感謝大家」出現在 #general 裡,是上午十點半多,站立會議結束後不到一個小時。

通知欄閃了一下,我點進去看。是溫愷的帳號發的。格式標準,段落整齊,讀起來像 HR 給了一個模板:

「過去這段時間在 Lumenra 學到很多,感謝每一位同事的協助與分享。也謝謝大家這段時間給我的支持,我在這裡感受到了很多溫暖。祝大家未來工作順利!」

底下很快出現了一排 reaction。Clio 第一個回,「祝你一切順利!🌱」。Deanna 一個💛。Felix 遠端一個 ✅。Theo 沒回。Jasper 點了一個👋。

我讀完,停在那裡。

這封信不是他寫的。或者是他寫了一部分,然後被改過。「感受到了很多溫暖」——那個溫暖是他想說的嗎?「感謝每一位同事的協助與分享」——他上次在茶水間問我那條 Flag 是不是我發的,語氣不是這個語氣。他說話短的,直的,不加這些填充詞。這個版本的句子是給所有人看的句子,不是他說話的方式。

我的游標在那個訊息視窗上停了幾秒。表情符號欄位浮在邊緣,☀️ 在最前面,然後是 💛,然後是 ✅,然後是一整排我不太用的符號。我往那個方向移了一下,然後停住,然後把游標移回編輯器。

我沒有 reaction。

如果是我,如果我是那個要離開的人,我也只能寫這樣。這個模板是一個選擇最少的路,我也會選這條。

我繼續工作。


隔天早上,我照常打開 #feelings-check-in

這個動作是反射。每天早上開機第一件事——打開 Slack,進 #feelings-check-in,找到今天的日期,打一個符號,送出。我已經不記得第一次打晴天的時候我考慮過多久。現在它是一個沒有摩擦力的動作。

我往下捲,找溫愷的格子。

他平常打的是 ☀️,大概每天九點多到十點之間。那個 ☀️ 在那裡很多天了,每天都在,密密麻麻往上堆,然後在某一天停了。最後那個 ☀️ 的時間戳是昨天的——他離職前一天,九點四十五分,就是在那個時間點,他打了那個符號,然後送出。然後就沒有了。

他的帳號頭像旁邊現在多了一個小灰點。已停用。

我往上繼續捲。再往前幾天——那排 ☀️ 密密麻麻的,每天幾乎同一個時間,像是某種固定節律。然後有一天突然漏了一個,那天的溫愷格子裡什麼都沒有,然後隔天又恢復了,繼續打。那個漏掉的一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能是趕著去做別的事,可能是忘記了,可能那天他根本沒開電腦到那個頻道。現在我看到那個漏掉的空格,它和停掉的那個 ☀️ 站在一起,但那兩個空格的重量不一樣。一個是偶然,一個是終點。

今天那個位置由另一個人的 reaction 覆蓋過去了,時間線繼續往下長,溫愷的 ☀️ 停在那裡,沒有下一個,也沒有無感的選項,他不再需要選擇任何符號了。

我自己今天還沒打卡。我看了那個空著的位置幾秒,打了 ☀️,送出,關掉視窗。


一週後,某個上午,#general 多了 Yolanda 的一條通知,藍底白字的熟悉格式,附著一個 Confluence 連結,頁面名稱是「人才動態 — 2025 Q2 離職面談摘要彙整」。

我點進去。

頁面是條列式的,匿名化,四個要點:

「對團隊節奏給予正面評價。」 「對 Lumen Pulse 的設計回饋:建議更明確的匿名邊界。」 「對某些工作流程提出疑慮。」 「對未來發展方向感到祝福。」

我讀完,停在「建議更明確的匿名邊界」這一句上面。

匿名化做得很乾淨。沒有名字,沒有時間,沒有部門。任何人讀起來都只是「某個一般員工的一般意見回饋」。但我讀得出來這是溫愷,是因為「建議更明確的匿名邊界」這個說法的形狀是他說話的形狀——直接,技術性,指向一個具體問題,不繞圈子。他在離職面談裡還在做產品 feedback。走都走了,還在試圖讓這個系統更好一點。

我在那個句子上停了一下,有一點想笑,那個笑是苦的。

視線往下移到第三條:「對某些工作流程提出疑慮。」

這條比第二條乾淨太多了。「某些工作流程」——哪些?摘要沒說。「疑慮」——什麼性質的疑慮?摘要也沒說。它把一個本來應該是具體的東西處理得像背景音,讓它存在但不發出任何聲音。我停在那個句子上,想,這條大概是被砍過的。原本那段話裡可能有更多東西,但最後出來的是「對某些工作流程提出疑慮」這麼短一句。很整潔,很無害,完全沒有辦法引起任何人的任何反應。

我第一週在 Confluence 上讀過這個格式的早期版本——那時候這個「人才動態」頁面對我來說是「公司很透明」的一種證據。我當時覺得,一家公司願意把離職面談的結果整理出來、讓所有員工都看得到,這本身就說明了什麼。然後我繼續往下讀工具介紹文件,把那個念頭放下了。

現在讀起來,那個格式的意思不一樣了。它存在的意義是讓這件事有一個形狀,讓「意見被收到」這件事可以成立,然後那個意見就可以被歸檔,被摘要,被匿名化,被貼出來讓所有人看一眼,然後每個人繼續工作。那個透明是真實的——沒有人說謊,沒有人偽裝。這份摘要是真的。它只是把某個本來有尖角的東西磨成了圓形,圓到任何人都可以摸一下再放回去。

我讀得出來是溫愷,也是因為他上次在茶水間問過我那條 Flag。他問那個問題,是因為他想知道「匿名」的邊界在哪裡。那個問題的形狀,跟這份摘要裡的「建議更明確的匿名邊界」,是同一個人在說同一件事。只是這次沒有人知道是他說的。

我繼續往下看頁面的其他部分,然後關掉。


Lumen Pulse 的 Kudos 介面是米白色的,左上角有一個「+ 給出讚美」的按鈕。我盯著那個按鈕看了幾秒,然後點進去。

表單打開。第一欄是接收者姓名,第二欄是選擇具名或匿名,第三欄是內容。

我在第一欄打了 Felix 的名字,選了具名,然後在第三欄開始打字。

我寫的是這個:「謝謝你上次 Code Review 時對 token refresh 邊界處理的拆解,那個『學習時刻』讓我重新思考錯誤回傳的層級結構。那段討論到現在還在我處理類似問題時的思考路徑裡。」

我在送出鍵上停了一下。

這條 Kudos 是真的。Felix 那次 Code Review 確實對我有幫助,那個「學習時刻」那段,關於 token refresh 的層級處理,我後來在另一個模組上用過那個思考方式。感謝是真實的。

但我送這條的時間點是算過的。從溫愷消失之後,我需要 Felix 看到我。看到我「沒有問題」,看到我在認真工作,看到我記得他說過的話,看到我認同他的語言。這條 Kudos 是給他看的,也是給所有能看到這條 Kudos 的人看的——這個人很好,他給出正向的 feedback,他在這個系統裡是安全的。

那個感謝是真的。只是時間點是算過的。

我點了送出。Pulse 顯示「Kudos 已送出 ✨」。

大概十分鐘後,#kudos 頻道底下出現了 Felix 的回覆。一個 💚,然後一句話:「不客氣,那個邊界討論其實也讓我學到一些。我們處理這類層級問題,常常沒停下來看底層的假設是什麼。謝謝你給我機會重新整理那個思路。」

他沒有說「我看到你了」,但他相信我是真心送的。

他也是對的。那個感謝是真的,只是我用的時間點不是。這兩件事同時成立,我完全清楚這一點。它讓我暫時安全。

下午繼續處理 issue 的時候,我順手往上捲了一下 #kudos 頻道,看別人送的幾條。

Theo 給一個跨部門的 PM 送了一條,謝謝她「在上次跨組協調會上清楚釐清了需求邊界」。時間點是兩天前,那次協調會我有參加,Theo 在那個會上有點硬,說話的語氣卡了幾下。兩天後送這條——讓那個 PM 知道他有看見她做的事,讓頻道裡的人看見他跟那個 PM 之間還是好的。

再往上一條,Jasper 給 Clio 的,謝謝她「在 code review 時主動提醒了一個文件更新遺漏」。時間點是 Clio 的透明分享之前三天——提前部署的那種。

我繼續往上捲。再幾條。每一條都是真的。每一條的時間點也都是算過的。

我沒有繼續往上捲了。我把頻道關掉,回到 issue。


All-Hands 在九樓大型會議室舉行,下午兩點。Yolanda 站在前面,說今天開場有一個「文化亮點時刻」,然後轉向旁邊:「有請知諾分享她的透明化旅程。」

Clio 走上去,笑著,手邊沒有拿任何東西。她說話的速度不快不慢,比我平常聽到的她慢了一點,像是她有意識地放慢了一點。

「大家好。我只說五分鐘。我想分享一個對我來說很關鍵的時刻。」

她說,兩個多月前的某個晚上,她意識到一件事。她一直以為自己很透明,但她發現自己有一種「整理好了才說」的習慣——把事情消化完、想清楚了,才願意說出來。那個習慣讓她錯失了很多即時的連結,也讓她的分享一直停在「整理完成版本」這個層次。她想要的是「正在進行中的真實」。

「那個晚上之後,我開始讓自己在還沒有整理好的時候也說出來。說完也許不成形,說完也許跟昨天說的不一樣,但那個『正在說』的狀態,讓我跟自己和跟大家的關係都更真實了。透明讓我變成更完整的人。」

掌聲響起。

我也鼓掌,力度跟平常差不多。

「兩個多月前的某個晚上」——我在心裡停了一下,視線飄向窗外那個角度,那裡是台北西邊的某個方向,天空是白的,午後的光落在玻璃上。我把那個停住的感覺壓下去,繼續跟著掌聲。

All-Hands 散場時,我看到 Nadia 在 Clio 旁邊說了幾句話,點頭,Clio 笑著回應了什麼。他們兩個人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Deanna 在 All-Hands 後幾天,某個下午從我工位旁邊路過,停下來:「下週一中午,你有空一起吃個飯嗎?不是 1-on-1。」

我說有空。

那家麵店在公司步行七分鐘,是台式的,中午時間比較吵,但有幾張靠牆的小桌,比較安靜。我們點完餐之後坐著等,前幾句話是工作的,一個 sprint 的事,一個跨組溝通的問題,很自然,跟走廊上的那種閒談差不多。

然後菜來了,我們開始吃。Deanna 的眼神在我臉上停了一下。

「你最近看起來有點不一樣。」

她沒有解釋「不一樣」是什麼意思。那個沒有解釋本身就是一種方式——讓主詞懸著,讓我自己填入。

我夾了一口麵,沒有說話。

「我看你最近 PR review 比之前安靜一點。」她說。「留言比較少。」

那句話到的時候我有一個短短的反應——她在看 PR。她說的那個觀察有具體的形狀,有依據,落在某個我自己也知道但沒打算說出來的地方。這讓我沒辦法用「只是」把它輕易繞過。我嘴裡那口麵還沒嚼完,筷子停在桌面邊緣,盯著碗裡沒被夾起來的另一束麵看了一下,再看回桌面。

然後我把那口麵嚥下去。

我的手停在碗邊,視線落在桌面某個地方,一個極短的停頓,像呼吸換了一個節奏。

「只是睡得不好。」

出口的時候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也知道自己沒說什麼。睡得不好是真的——最近確實睡得不好,不規律,有時候三點醒來,然後睜著眼看天花板。但「只是」把所有睡不好的原因關起來了,它說「這個就是全部,沒有其他的」,而那不是全部。

Deanna 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睡不好是因為什麼。

「我想讓你知道,這裡是安全的。」

她說這話的語氣跟說天氣的語氣差不多,平的,確定的,不期待什麼特別的回應。

我相信她是真心的。我真的感覺得到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任何其他的算計。她看到了什麼,她想讓我知道有一個地方可以放,她是真心的。

這是最讓我說不下去的部分,因為她的真心沒有漏洞。她真的這樣想,她真的這樣感覺,然後她讓那個真心在桌上放著,等我。

我的筷子停在碗上。視線沒有地方可以安放——看她太直接,看桌面太刻意,我最後讓視線落在她肩膀後方某個窗戶的角度,那裡什麼都沒有,就是光。

「謝謝。」

我聽見自己說出那句話,聲音比平常稍微低一點,但穩的。

然後她開始問我下週的 sprint 計畫,話題自然轉了過去。

「只是睡得不好」那幾個字還留在桌面某個地方,Deanna 讓它們在那裡,沒有動它們。我們把剩下的麵吃完,聽起來很正常,然後飯局結束,我們付了錢,走出餐廳。


外面的陽光很強,中午一點多,這個時間台北的地面在反光。

我往公司方向走。

然後,走在那條步道上,某個東西鬆了一點。

某個一直在用力的地方,微微地——放鬆了一點。很小,幾乎察覺不到,像肌肉終於被允許不再那麼用力。她接受了。她沒有再問。那條路,「只是睡得不好」那條路,她走進去看了一眼,沒有往更深的地方去,然後她出來了,繼續吃飯,繼續說工作的事。那條路暫時關上了。

我繼續走。十幾秒。

然後我意識到我剛才感到鬆弛。

那個意識讓我覺得噁心。

一種底層的感覺,慢的,像吃太多油的飽腹感,像吞了一口沒嚼開的東西卡在某個地方不上不下,安靜地在那裡,不會立刻過去。

我在某個路口停下來,掏出手機,點開螢幕,沒有要點任何東西,只是讓那種感覺通過。眼睛停在螢幕上,沒有看任何訊息,就是讓它通過。

紅燈變綠燈。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走。


那天晚上,我在套房的書桌前坐下,打開筆電,開了一個無痕分頁。

我在搜尋框裡打那家公司的名字。打到一半,刪掉一個字,重新打,按下 Enter。

前幾頁是公司官網,徵才頁面,產品頁面,幾篇新聞稿,一篇創辦人的專訪。我往下捲,捲進了那篇專訪。

標題是「我們相信,透明是新世代企業競爭力的根基」。那個標題用了引號,表示是創辦人的原話。我往下讀了幾行——他說他創辦這家公司的初衷是「讓每一個人在工作上都能做真實的自己」,說他相信當人們可以說真話,公司才能做出真正的好決定。採訪的照片是他坐在公司裡一個很明亮的位置,笑著,窗外是城市。

我讀到那個「透明是根基」的句子,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下捲。

那件事的名字沒有出現在這篇專訪裡。那個下午沒有出現。那兩個版本的季報,那個數字,那段距離——都沒有出現。那篇專訪是另一個版本的故事,乾淨的,有弧度的,創辦人的照片笑著,窗外是城市。

我繼續往下捲,搜尋結果第二頁,第三頁。

沒有任何關於那件事的痕跡。

那件事沒有被任何人寫出來過。沒有。那兩個版本的季報,那個下午,那段距離——沒有。我查過,每次都是一樣的結果,每次我都是往下捲幾頁,然後關掉。那件事在外部世界是不存在的,它只存在在我的備忘錄裡,存在在我給自己寫的那四句話裡。

我把游標移到右上角,關掉那個分頁。

然後我想到那四句話還在那裡。我沒有刪它。

那四句話在備忘錄裡,在第十三條的位置,四句乾淨的陳述句,「我在前公司知道誰把季報的數字改了。我看過原始版本。我沒說。我選擇離開。」那個存在本身對我來說是夠的。它在那裡,它是真的,有沒有人看到它,它是一樣的真。

這個晚上我沒有打開備忘錄去看那四句話。我知道它們在那裡就夠了。它們在第十三條,那個位置在應用程式列表裡是一個黃色小方塊,黃色小方塊在主螢幕的某個位置——我的拇指知道路徑,按過太多次,已經是一種肌肉記憶。我不需要打開它確認。它在那裡,我知道它在那裡,那就夠了。

我關掉筆電。

房間的燈是白的,有一點冷。這個套房在大安區,窗子朝東,夜裡透進來的光是對面那棟大樓的玻璃折射過來的白光,帶一點藍,不是暖的那種。空調的出風口在我頭頂偏右的位置,此刻它沒開,但我還是感覺得到房間裡有一種靜止的冷。

我躺到床上,沒有拉被子,就這樣躺著。

書桌上的筆電蓋著,螢幕是黑的。旁邊放著我從公司帶回來的一個環保袋,裡面還有一個蘋果,今天沒吃,忘記了。它在袋子裡可能已經出汗了,明天可能會有一點軟。窗框的金屬邊緣反著那個藍白的光,很薄,很安靜,像有人用了很細的刷子描了一條線在那裡。

外面偶爾有車過去的聲音,輪胎壓著柏油路面,然後靜下去。然後又有一輛。

我沒有拿手機,也沒有看時間。

今天 Deanna 說了「這裡是安全的」。那句話還在,我沒辦法讓它不在。它在那裡,像那份 Confluence 摘要一樣,把某個本來有重量的東西整理成了一個乾淨的形狀,放在那裡等我。我謝了她,然後繼續吃麵。那樣就算完成了什麼。

明天是週二。我還有三個 issue 沒有處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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