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面試
title: 面試
Ch8〈面試〉
那個無痕分頁我沒有立刻關掉。
那天晚上我用它找了那家公司的名字,讀完那篇「透明是根基」的專訪,沒找到任何關於那件事的痕跡,然後把分頁關掉了。但那個空白的動作——打開、搜尋、捲動、關閉——它留下來了。像是測了一個我不知道自己要測什麼的測試。結果是沒有結果,但我還是覺得得到了什麼答案。
兩三週之後,我開始認真用無痕分頁找工作。
那不是認真在找。或者說,不完全是認真在找。
如果我真的要找工作,我知道流程——更新履歷,聯絡幾個朋友,去幾個聚焦在工程師的平台上傳更新版,然後等。那個流程我做過,不複雜,但需要一個前提:你得先決定要走了。
我沒決定要走。
我在做的事比那個更小一點,也更難說清楚。我只是想知道——外面有沒有「沒有這些」的地方。有沒有一家公司,面試官不會說「我們相信工作上的真實連結」,不會有 Lumen Pulse,不會每天要在一個頻道裡打晴天符號告訴所有人你今天情緒幾分。這是一個資訊問題,不是決定要走的問題。
我用幾個不同的描述詞搜尋,把結果篩過一遍。一些我聽過名字的公司,一些我完全不認識的,一些有開後端工程師缺的。我點進去讀 JD,讀了很多 JD。讀到「我們崇尚開放溝通文化」或者「每個聲音都被重視」,我就往下捲,找有沒有寫「我們的反饋流程是⋯⋯」或「我們使用⋯⋯工具」。這種資訊大多數 JD 不寫,但偶爾有一家寫了,我停下來,把頁面往下看完,然後想:這個我可以接受嗎?
有兩家,我最後投了。JD 裡面沒有讓我停住的句子。
第一家面試是遠端的,週四下午三點,我用訂了三小時的 Phone Booth。不是撒謊——我的確有一個 vendor call 在附近時段,我把 Phone Booth 訂得寬一點,在中間的空隙接了那個面試。這個操作完全在規則範圍內。我在 Phone Booth 裡坐著,視訊打開,背景虛化,說話的聲音在隔音空間裡只有我聽得到。窗外可以看到我的人影和嘴形在動,但聽不見。那個設計在這次是對的。
面試官姓謝,三十多歲,話說得慢,問題也比較具體。一般工程面試的那種——說說你做過最複雜的系統設計,你在那個專案裡的角色,你遇到的挑戰是什麼。我回答,正常速度,給了具體例子,沒有說謊,沒有美化太多。
然後到了後半段,謝先生往後靠了一下,語氣輕了一點:「最後幾個問題想了解一下你的工作動機。你之前在那家公司做了多久?」
「三年多。」
「為什麼離開?」
我在腦子裡打了一個停頓,大概零點三秒,在視訊裡看起來是正常的思考節奏。
「想換一個成長環境。」
那個答案出口的時候我知道它是可以通過的那種答案。面試官會點頭,會繼續,不會再追。但我也知道它把那件事整個包起來了——那兩個版本的季報,那個下午,那段距離——包得很乾淨,像 Confluence 摘要那樣,讓它變成一個有形狀但沒有重量的東西。
謝先生確實點了頭,繼續:「那你為什麼想離開現在這份工作?」
這個問題比第一個難。
我說了一些,說了大概兩分鐘,說的是真的——我想要一個稍微不一樣的技術方向,我在現在這家公司的系統已經走過一個階段,我覺得時間點差不多了。說的每一句都有根據,每一句也都是真的。
但說完之後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我剛才用語言圍了一個圈,把某個東西放進去,然後把圈口收緊,讓它有一個形狀,讓別人可以看——哦,原來是這樣,那合理——但那個圈裡面裝的不是全部的那個東西。我知道圈裡裝著什麼,我也知道那個圈是我自己圍的。
謝先生說「好,那有最後一個問題」,那個問題是技術的,我回到了更熟悉的地方。
面試結束,我在 Phone Booth 裡多坐了一分鐘,讓自己回到正常狀態,然後走出去,拿了一杯水,繼續下午的工作。
第二家面試是實體的,松江南京附近,一棟有實體玻璃門的辦公大樓,不是軟體園區,是那種舊一點的商辦。公司在四樓,電梯門打開,前台是一個圓形的接待桌,桌後面的牆上有公司的 logo,燈是暖色的。我站在那裡等了大概三分鐘,有人出來接我,帶我進到一個有實體木門的會議室,把門帶上。
門帶上的聲音是鈍的、厚的。
我在那個聲音上停了一下。
只是那個聲音存在,我以前覺得會議室的門就是那樣,但現在我意識到我有一段時間沒聽過那個聲音了。Clarity、Candor、Openness 三間玻璃會議室,全部是推拉玻璃門,閉上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面試官是產品主管,另一位是技術主管,兩個人,坐在桌子另一端。問題跟第一家差不多,到「為什麼想離開現在這份工作」的時候我說了跟上次差不多的話,說得更流暢一點,因為已經練過一次了。說完我有同樣的那個感覺——某個東西被語言的形狀整齊地圍起來,擺在那裡,讓對方可以讀,但那個形狀不是那個東西的真實形狀。
快結束的時候技術主管說了一句話,語氣是好奇的,不是質問:「你在現在這家公司有什麼地方還沒搞清楚想離開的原因嗎?」
我說:「可能有。」
他點頭,說「誠實的回答,謝謝」,面試就結束了。
第一家的 HR 後來有回電,時間是某個週三上午。
那個電話響了,我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陌生號碼,心裡有一個東西快速算了一下——HR 說這個時段可能聯絡——然後我往 Phone Booth 方向走了一步,Phone Booth 兩間都亮著人影,兩間都有人。
電話又響了一聲,然後要斷了。
我就在工位接了。
電話不長,五分鐘,進入複試邀約,確認幾個時間,說謝謝,掛掉。我說話的聲音正常,不高,句子短,有幾個停頓是因為我在心裡算日曆,不是因為緊張。我坐著,頭微微低著,手機貼著耳朵,視線落在桌面一個空著的地方。
掛掉之後我讓手機繼續扣著桌面,沒有立刻放下。
右手的食指在手機殼側邊輕輕刮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快,然後我把食指收回來。
抬起頭,工區裡的人都在做事,每個人都面對著自己的螢幕。沒有人在看我。
然後我看到 Candor 會議室透明玻璃的方向,玻璃那側走廊上,有個背影,Felix 的背影,朝另一個方向走著,沒有回頭,走進廚房了。我不確定那個背影在那裡多久了。
不確定他有沒有看到我低頭說話。
那個「不確定」停在那裡,沒辦法確認,也沒辦法消除。我讓它停在那裡,把手機放進口袋,拿起水杯,去茶水間倒水。
Felix 在茶水間。
他站在咖啡機旁邊,在等出杯,背對著我。我進去的聲音他應該聽到了,他轉過來,點頭,說:「裴。」
「Felix。」
我走到水龍頭那側,把杯子接了水。他的咖啡機出杯了,他拿起來,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吧台上。
「你最近有在看機會嗎?」
他問的時候語氣很輕,跟問「你這個 sprint 的 issue 進度怎麼樣」差不多,不是轉頭等我,是繼續站在他自己的位置,視線往我這側,但沒有逼。他說完停著。吧台旁邊的高腳椅沒有人坐,燈是 4000K 的白,茶水間這個時候只有我們兩個人。
「可以跟我說,我們可以討論。」
我讓水繼續跑了兩秒。
兩條路同時出現在那個兩秒裡。
說「有」:承認我在看,承認某個程度的不滿,讓那個東西浮出來,讓他看到。我不知道看到之後會發生什麼,不知道「我們可以討論」的討論是什麼意思,不知道他說的「可以跟我說」是提供幫助還是提供另一個紀錄空間。
說「沒有」:說謊,說得很乾淨,說得像是真的,然後讓事情繼續。但如果他剛才看到了那個接電話的樣子,「沒有」就是讓自己站在一個他知道我在說謊的位置,那個位置比說「有」更難站。
我把水杯移開,水龍頭轉掉。
「我只是接了一通朋友電話。」
那個句子出口,多了一個「只是」,也多了「朋友」這個細節,兩個都是沒有必要說的東西,我知道在說的瞬間我加了這兩個字,也知道這是我說謊時會犯的習慣——多說一個不必要的細節,以為密度可以讓它更像真的。我在說完之後在心裡壓了一下那個習慣,但那個句子已經出去了。
Felix 說:「好。」
就那樣。
一個字,句點,他拿起咖啡杯,沒有繼續。我沒辦法判斷那個「好」是「我相信你」還是「我讓你過去」還是「我先記下來」。那個「好」是一個結束的信號,但它是哪一種結束我沒辦法從聲音裡讀出來。
他說「那先這樣」,走出茶水間了。
我站在水龍頭旁邊,手裡拿著杯子。
那個「好」在那裡,一個字,完全沒有給我落地的地方。
我喝了一口水,走回工位。
那天下午我很難集中。底層的算法在跑,一直在跑,跑到我寫 code 的時候思緒會在兩個 function 之間的空隙裡滑進那個茶水間,把那個對話重播一次,然後又拉回來。
Felix 不是在監視我。我確定這一點。
那不是監視——他不是有一張 list,名字一個個劃掉,他問我的方式不是那種方式。我認識監視的樣子,Lumen Pulse 的設計、感受輪的框架、那份 Confluence 摘要的格式——那些東西的語言是系統的語言,是讓資訊流動到某個儲存空間的語言。Felix 的問法不是那樣的。
他是在提供幫助。這個我也確定。那個「可以跟我說,我們可以討論」——他相信那是可以討論的,他相信他有能力幫我找到一個解法,他相信這樣的對話是好的對話。他的善意是真的。
但那個善意和那個「好」放在一起,讓我沒地方站。
他問過了。他知道我接了電話。就算他相信我說的「朋友電話」,他還是知道今天下午在工區某個角度他看到我低頭說話的樣子,那個樣子現在存在在他的記憶裡。那不是數位紀錄,但它在那裡。他是在提供幫助,但提供幫助的過程本身讓那個東西有了一個位置。
我想到那次 offsite 那天,Felix 在大家圍成半圓的時候說「我理解了」——那時候我覺得那是一個他說給自己聽的句子,因為他已經在另一邊了,他已經到了一個「理解了」的地方,然後他站在那裡,說給我們聽。
現在我在想那個「我理解了」的意思。
他不是假的。那是真正的理解,真正的「我到過那裡,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我選擇了留下」。他的信仰是真的,他的善意是真的。那套東西在他身上跑通了,他真的相信透明能讓事情更好。
這讓他比一個假的人更難處理。假的人有破綻,有動機,有一個可以說「他不值得我信任」的地方。Felix 沒有那個破綻。他是一面沒有人在後面的鏡子,你靠近它,看見的是你自己,然後你不知道要對鏡子生氣還是對你自己生氣。
那天晚上,我把面試公司 HR 的聯絡方式存進了一支舊手機。
那支手機在我套房衣櫃的最上層,一個紙箱裡面,和一些充電線、舊耳機、已經拆不開的包裝盒放在一起。我不確定它有多舊,可能三年,可能四年,是一個上一代的機型,邊角有一點輕微的刮痕。
我找到它的時候花了比我想的更長的時間,要在紙箱裡翻了一下,把兩條糾在一起的充電線解開,才找到一條還能用的 USB-A。充電口插上去,等了幾分鐘,螢幕亮了。
開機的時間很長,久到我以為它可能壞了,但它沒有,它只是慢。進到主畫面的時候顯示了一個「Wi-Fi 已連線」的通知,然後開始嘗試同步一些我三年多前留下的東西。
我把那兩個 HR 的電話號碼和 email 打進去,存在通訊錄裡,名字只用縮寫,沒有加公司名。這支手機沒有開 iCloud 備份,我確認過設定,所以這兩筆聯絡資訊不會出現在任何同步的地方。它就在這支手機裡,這支手機就在那個紙箱裡。
存完之後我把手機放在書桌上,讓它繼續充著電。
然後通知欄跑出一串東西——舊的訊息、照片同步提醒、某個我早就停用的 App 的推播。我滑過去,沒在看,然後畫面卡在一個訊息對話框上,我的拇指在滑,然後停了。
是前女友。
那個對話最後的時間戳是三年多前,訊息很長,捲了好幾下,最底部的那條是我發的,一句很短的話,然後她沒有回覆,再往下就是對話結束的空白。我往上捲,讀了幾段。
我讀到一半意識到一件事:我完全沒有感覺。
完全���有。真的沒有。這段訊息記錄是詳盡的,有爭論的,有幾個深夜打了很多字的段落,有一些我那時候覺得很重要的問題,現在讀起來⋯⋯像在讀別人的訊息。裡面那個打字的人是三年多前的我,但那個人和我現在的關係像是一個舊版本和現在的版本,它在 git log 裡,我知道那個 commit 在那裡,我可以 checkout 出來看,但那個版本跟我現在在跑的 branch 之間的距離已經遠到我讀它的時候沒有任何情緒反應。
我往上再捲了一下,找到一段特別長的訊息,是她說的,說她覺得我在很多地方很誠實,但對她不誠實。說我「知道很多事情,但我選擇說什麼和不說什麼的邊界讓她看不懂」。說她不確定我們之間的透明是真的透明還是只是沒有秘密的樣子。
我讀完那段話,放下手機,讓它繼續充電。
她描述準確了某個東西。那個邊界的邏輯是「我選擇面對了的」和「我還沒選擇面對的」之分——那個邊界她讀不懂,因為我自己也沒說清楚,甚至沒想清楚。
沒有人要求我記錄那段對話。但我記錄了。
我在 Lumenra 沒有辦法不被要求記錄每件事,但我比那段關係更不透明。
那個觀察讓我有一種怪異的、輕的感覺——看到邏輯錯位之後的冷靜辨認,哦,是這樣。
然後是那件事。
我不確定在哪個時間點,那件事開始有了不一樣的形狀。可能是面試官問「為什麼離開上一份工作」的時候,我說了「想換成長環境」,然後感覺到那個語言圈圍起了什麼。可能是那個晚上讀了她的訊息之後,那個「你選擇說什麼和不說什麼的邊界」讓某個本來只在周邊的東西移進了視野正中央。
我躺在床上,讓那件事在那裡,沒有想要推開它。
前公司,那個下午,那兩個版本的季報。
我知道誰改了那個數字。確認過的,那個下午我進那個 shared folder 是要找一份合約,打開錯了層,看到了兩個版本的 Q3 報告——原始版本和更新版本,原始版本的某個費用分類裡有一筆數字,更新版本裡那筆數字不見了,差了很多,整整一個費用分類消失了的差距。那個人是我的直屬主管,有修改權限,那個資料夾的存取紀錄在那裡,不需要猜。
我當時關掉了那個 folder,走到茶水間,站了一下,然後回去繼續工作。
我沒有說。
我沒有打給財務,沒有發信給法務,沒有去找另一個比他更高的人,沒有匿名留言,什麼都沒有。
我在那之後做了很長時間的「知道這件事的人」,去了很多次例會,在他的專案更新報告底下說過「好,我知道了」,坐在他旁邊參加過 all-hands,讓那個知道在我自己的內部跑,跑了大概半年。然後我決定離職,用「想換成長環境」遞了辭呈,讓他在離職面談裡說「謝謝你這幾年的貢獻,你是一個很可靠的工程師」。
那不是勇敢。那也不是懦弱。那是選了自己。
我知道說出來會發生什麼——調查、指認、可能的訴訟風險、確認這讓我在這個圈子裡的位置變得複雜。那些事我全部想過,想了之後決定不承擔。我讓自己不碰那件事,選擇不讓自己成為那件事的一部分。那是一個清醒的選擇。
而現在我在 Lumenra 做的事——策略性使用 Kudos 的時間點、回答 Deanna「只是睡得不好」、茶水間告訴 Felix「只是朋友電話」、沒有在溫愷快撐不住的時候說任何話——那些也是選了自己。每一次我選擇說什麼、不說什麼的邊界,都在同一個邏輯下運作。
我現在知道那條邏輯的名字了。
備忘錄裡那四句話一直在那裡——「我在前公司知道誰把季報的數字改了。我看過原始版本。我沒說。我選擇離開。」那四句話現在不只是存在的證據,它們是一個座標,告訴我我一直在哪個位置上。
這個清楚沒有讓我好受。
它只是讓我更精確地知道了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那個知道是乾淨的、穩定的、不帶任何可以讓我找藉口說「我不知道我是這樣」的模糊空間。我知道了,一直都知道,現在更清楚地知道了。
然後我讓這些擺在那裡,沒有繼續。
舊手機還在充電。
書桌旁邊,螢幕滅了,電量應該已經夠了。那支手機裡有兩筆聯絡資訊,沒有雲端備份,就在那支手機裡。那個東西的意義是什麼——逃跑的準備?還是只是「確認外面有門」的一種物理形式?我沒想清楚,也沒決定要想清楚。
窗框的金屬邊緣透進那條藍白的光,很薄,像上次一樣,像每次一樣。空調出風口在頭頂偏右,此刻沒有開,但我感覺得到那個位置就在那裡。
外面有車聲,輪胎和柏油路的聲音,然後靜下去,然後又有一輛。
我讓那件事的全部——前公司的選擇,備忘錄裡的四句話,今天茶水間的「好」,那個我說不清楚邊界的關係,外面那兩家公司的 HR 聯絡方式——讓它們在那裡,在同一個空間裡,不試圖把它們整理成任何一種形狀。
明天是週五。
下週的全員大會有一個新議程,通知是今天下午發的,Yolanda 說會有「特別公告」。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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