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篇
一群好人蓋的監獄
設計師交來配角設定的那天,我做了一件事:把所有角色的「動機」欄位單獨抽出來排在一起看。
Yolanda:真心相信文化建設能幫助員工。 Jason:被前同事欺騙過,所以真心相信透明能防止傷害。 Felix:在制度裡活得很好,真心覺得大家都該這樣。 Deanna:用許可式語氣詢問,真心不想施壓。 Theo:不特別喜歡也不特別討厭,就是待著。
我看完這份清單,跟設計師說:「你知道這裡面沒有一個壞人嗎?」
「對。」
「你知道這讓我的工作變得多難嗎?」
設計師大概是全團隊最冷靜的人。他說:「你不是說了嗎,這個故事最恐怖的地方就是沒有壞人。」
他是對的。但「說」跟「寫」是兩回事。
Yolanda 是第一個讓我頭痛的角色。她主持情緒輪盤的時候,對每個分享感受的人說「謝謝你的誠實,這需要很大的勇氣」。第一個人聽到的時候覺得溫暖。第二個人聽到的時候覺得還好。第三個人聽到的時候——那句話開始聽起來像罐頭音效。
但她的眼神是真誠的。
這個細節是設計師寫的,我差點刪掉。「眼神真誠」跟「語言機械化」放在同一個人身上,讀者會困惑。但設計師堅持:「困惑才對。因為主角也困惑。他分不清她是在演還是真的。答案是——兩者同時成立。」
Jason 更難處理。這個 CEO 引入透明制度的原因是他在上一間公司被同事欺騙過。他的邏輯鏈是:如果所有事情都公開,就不會有人能藏著壞事。
這個邏輯有沒有道理?有。
這個邏輯完不完整?不完整。它從來沒有包含一種可能性:有些人需要不透明才能正常運作。
架構師在設計 Jason 的 All-Hands 演講時跟我吵了一架。架構師想讓 Jason 在演講裡露出一絲破綻——一個微表情、一句說漏嘴的話,暗示他其實知道制度有問題。
我駁回了。
「Jason 不能有破綻。他必須百分之百相信自己在做對的事。觀眾要恨他恨不起來,因為他媽的他真的是好人。」
架構師想了一下:「那讀者會不會覺得他很笨?」
「不會。他不笨。他的邏輯在他的經驗範圍內是成立的。他只是沒有經歷過裴一白那種需要不透明的人生。」
Felix 是另一個維度的難題。這個角色走路「比需要慢一拍」,說話永遠保持「室溫」——不冷不熱,精確地維持在讓你無法抱怨的溫度。
撰稿人第一次寫 Felix 走廊遞咖啡的場景,寫得太陰森了。像是恐怖片裡那種「微笑殺手」。我打回去,只給了一句話:「他不是在威脅。他是在關心。這兩件事在這個故事裡是同一件事。」
撰稿人重寫後,Felix 說了一句「你很快就會習慣的」。語氣平靜,像在說天氣。
那句話比任何威脅都可怕。
寫到第七章溫愷消失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遍所有配角的設定。每一個人都在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Yolanda 在執行她的文化職責,Jason 在實踐他的管理哲學,Felix 在關心新同事,Deanna 在用最溫柔的方式詢問。
沒有一個人在故意傷害誰。
但溫愷還是消失了。
這就是我想寫的恐怖。不是某個壞人造成的悲劇——是一群好人,每個人都做了一點點「對的事」,加在一起就蓋出了一座監獄。而且這座監獄的門是開的,獄卒是微笑的,牆壁是透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