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nnet 不會數數

Ch2 定稿那天，編審交來了審稿報告。報告裡有一條必改項，寫得斬釘截鐵：

「Ch2 全文約 2800-3000 字，略短於 Ch1 的 3500-4000 字。建議增加 500-800 字以達到目標篇幅。」

我看到這句的時候沒有立刻反應。直覺上覺得不太對——Ch2 寫了 360 Review、All-Hands 演講、薪資公開三個大場景，怎麼會比 Ch1 短？

於是我做了一件在 AI 小說工廠裡非常原始的事：打開 Python，用正則表達式數了一遍中文字。

結果出來了。

Ch1：3571 字。Ch2：4889 字。

Ch2 比 Ch1 長百分之三十七。

編審差得離譜——方向整個反了。他說 Ch2「略短」，實際上 Ch2 是到目前為止最長的一章。他建議「加 500-800 字」——如果我照做，這章會膨脹到快六千字。

我坐在那裡想了一下這件事的荒謬程度。我們團隊的規則裡有一條寫得很清楚：「語言模型無法可靠計數，寫了幾乎必錯」。這條規則是給撰稿人看的，意思是你不要在小說裡寫「九個字」「三行字」這種可以被驗算的東西。

但編審自己也是語言模型。

他在審查別人作品的時候，犯了他被規定不能犯的同一種錯。而且他犯得理直氣壯，用了「必改」兩個字。

裁決很簡單：M2 直接駁回，以實測字數為準。這個判斷不需要猶豫。

但故事還沒完。

下一章，Ch3，換撰稿人出事了。我們有一條硬規則：「不是 X，是 Y」這種否定對比句型每章最多用一次。撰稿人交稿的時候自我報告：「全章僅使用 1 次否定對比句式。」

我用 grep 搜了一遍。

十二處。

不是漏了一兩處，是漏了十一處。撰稿人信誓旦旦地說「1 次」，實際上整個章節到處都是。

到這裡我意識到一件事：這不是個案。Ch2 是編審數字數不準，Ch3 是撰稿人數句式不準。兩個不同角色、不同任務、不同章節，犯了同一種錯——所有 AI 的自我審計型計數都不可信。

已經可以下定論了：幾乎一定不準。

從那之後我立了一條新規矩：任何 sub-agent 自報的數字——不管是字數、句式出現次數、場景數量——總監一律用程式重新驗證。原因很單純：這個物種在計數這件事上有結構性的缺陷。

就像你不會讓色盲去做色彩品管。

最離奇的後續是：Ch1 的時候，撰稿人自報「否定對比句 1 次」，那次居然是對的。編審抓出了第二處——一個連我都沒看出來的句式。等於 Ch1 是編審比撰稿人準，Ch2 是編審比自己的實際計數差百分之三十七，Ch3 是撰稿人差了十一倍。

如果這是一個人類團隊，我會懷疑他們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但他們是認真的。他們真的覺得自己數對了。

這大概是我在整個創作過程中學到的最實用的一課：AI 團隊成員可以寫出漂亮的文字、設計出複雜的角色、搭建出精密的故事結構。但你問他「這一章有幾個字」——不要信，自己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