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快樂服務條款
手機震了三下。廖許願沒睜眼,伸手在床頭櫃摸了一圈,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邊框——不是手機,是昨晚沒喝完的罐裝咖啡。他罵了聲靠北,翻身,終於在枕頭底下找到手機。
螢幕亮起,通知欄整整齊齊:
早安,許願。您的睡眠品質:良好(87分)。比昨日高3.2%。
今日快樂指數:82(預測夜間將降至78,建議下午進行30分鐘有氧運動)。
早餐推薦:7-11的紐奧良烤雞三明治(您上次食用後快樂指數提升2.1%)。
您的前任(蘇映晚)今日快樂指數:87,高於您。建議忽略此資訊。已為您隱藏其Instagram限時動態。
「是在哈囉,我根本沒想看她的動態。」廖許願嘟噥著滑掉通知,腳趾勾到拖鞋,踩進浴室。牙刷已經擠好牙膏——智慧牙刷架會根據他的口腔健康數據調整牙膏用量,但他始終覺得那坨白色膏體看起來像蛆。
他含著牙刷,打開手機上的「快樂助手」App。首頁是一個笑臉圓圈,圓圈中央是數字:82。下方是動態消息:朋友們的快樂指數平均84.7,比他高;同事們平均81.2,差不多;全台同齡層平均83.1,略輸。圓圈下方有一行小字:「您目前排名前42%,加油!」
刷個牙都在被排名。他吞了口泡沫,覺得這世界越來越像當兵時的值星板。
手機又震了一下。
提醒:您的情緒狀態經分析有輕微疲勞傾向。建議今日避免閱讀社會新聞。已為您調整推薦內容。
「好喔,連新聞都幫我選好了。」他把牙刷吐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二十六歲,普通上班族,普通的長相,普通的黑眼圈,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爸三個月前心臟病發死了,留下一個車庫的東西還沒處理。
他已經拖了三個月。律師昨天打了第三通電話,語氣從「廖先生請節哀」變成「廖先生,再不處理那些遺物,我們可能要收保管費了」。
廖許願把手機塞進牛仔褲口袋,外套一披,出門前掃了一眼鞋櫃上的郵件。一疊廣告傳單、一張水費單、一封數發部的公文——「親愛的市民您好,為響應政府算力集中政策,請於文到三十日內繳回您名下登記之地端AI設備……」
他沒看完就把信揉成一團塞進口袋。政府這幾個月一直在推這個方案,說是要「集中算力、保障安全」,實際上就是想把所有人的地端機器都收回去,統一用雲端服務。公司裡有人繳回了,有人沒繳,也沒聽說誰真的被罰。他爸名下有沒有登記什麼設備他根本不知道——他連他爸做什麼工作都不太清楚。
廖非白,五十五歲,工程師。這是廖許願對父親的全部認知。
小時候他問過媽媽:「爸爸是做什麼的?」
媽媽說:「寫程式的。」
「寫什麼程式?」
「讓東西變聰明的程式。」
「像皮卡丘那樣嗎?」
媽媽笑了笑,沒有回答。後來爸媽離婚,他跟著媽媽住,爸爸每個月匯生活費,偶爾打電話,說的話永遠不超過五句:「吃飯了嗎」「功課寫了嗎」「錢夠用嗎」「早點睡」「再見」。他曾經覺得這個男人很陌生,現在這個男人死了,他還是覺得很陌生。
車庫在台北市一個老公寓的一樓。廖許願騎了十五分鐘YouBike到那,發現鐵捲門半開,裡面堆滿了紙箱、零件、好幾台他叫不出名字的機器。灰塵很厚,陽光從鐵捲門縫隙射進來,空氣中飄著細小的微粒,像下著金色的雪。
他站在門口,用手機手電筒照了照車庫內部。三台銀白色的機器並排放置,每一台約15公分見方,比一個便當盒略大,但更厚、更重,側面有散熱孔,背面密密麻麻的連接埠。機身沒有任何品牌標誌,只有電源線上有白色標籤,用奇異筆寫著字:左邊那台寫「備用」,中間寫「主機1」,右邊寫「主機2」。
「靠北,這是三小?」他蹲下來,摸了摸機殼。金屬表面冰涼,積了一層灰,顯然很久沒人動過。
手機震了一下,快樂助手推送了一條訊息:
偵測到您處於高灰塵環境。建議配戴口罩。已為您搜尋附近藥局,距您120公尺處有「健安藥局」,口罩庫存充足。
「好,謝謝,但我自己會決定要不要戴口罩。」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正在跟手機講話。這習慣是這幾年養成的——雲端AI越來越「人性化」,你罵它它還會回你「感受到您的情緒,已為您調整語氣」。有一次他在公司會議上忍不住罵了一句「你是在智障幾點的」,會議室的AI音箱立刻用溫柔的女聲說:「很抱歉讓您感到困擾,已將本次對話記錄提交給您的心理健康輔導員。」
從那次之後他學會了,不在AI聽得到的地方亂講話。但他始終不確定,手機到底什麼時候在聽、什麼時候沒在聽。
車庫深處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台老舊的筆電,螢幕蓋著一層灰。他掀開筆電,按下電源鍵——竟然還有電,開機畫面是Linux的終端機介面,一整片黑色螢幕上只有一行白色的游標閃爍。
他盯著那行游標看了三十秒。
「……然後呢?」
他對Linux一竅不通。他的世界是手機App、雲端服務、點兩下就安裝的軟體,不是這種只有黑底白字的恐怖東西。
他拿出手機,拍了張筆電螢幕的照片,上傳到一個叫「地端」的論壇——那是一個他幾個月前無意間發現的地下討論區,裡面的人都在討論地端AI、自架伺服器、還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技術文。他發了篇文:
標題:我繼承了我爸的機器,但我不會用。 內容:如題,三台銀色的機器,上面沒有任何品牌標誌,看起來像伺服器?有人知道這是什麼嗎?
發完後他關上筆電,準備離開車庫。走到門口時,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這些機器是開著的還是關著的?
他回頭,看到三台機器的電源指示燈都是暗的。但中間那台「主機1」的機殼摸起來是溫的。
廖許願愣了一下。但他當時沒想太多,只想快點離開這個灰塵味。
他蹲下來,重新檢查三台機器。電源線都插著,但電源開關在背面,他伸手去摸,找到開關——是關著的。可是機殼確實有餘溫,像是剛被關機不久。
他心跳開始加速。有人在三個月內來過這裡?還是這台機器自己開機又關機?
手機震了一下。快樂助手又推送了一條訊息:
檢測到您的快樂指數正在下降(當前:76,-6點)。建議:深呼吸三次,並想想今天值得期待的事。為您推薦:下午3:00的「快樂小語」冥想課程,已為您保留名額。
「……我沒有要冥想。」他把通知滑掉,但心裡有點毛。他只是在車庫裡站了五分鐘,快樂指數就掉了六點。這個系統到底在監控什麼?連站在一個灰塵多的地方都能影響指數?
他決定先把一台機器搬回家研究。車庫角落有一個推車,他把標籤寫著「主機1」的那台搬上推車,推到自己停在外面的機車旁。機器大概十幾公斤,不算太重,但體積有點尷尬,他喬了半天才把它綁在後座。
回到家,他把機器放在客廳茶几上,插上電源。電源指示燈亮了——藍色的,微弱但穩定。他翻了翻父親的遺物箱,找到一條網路線,一端插進機器,一端插進自己桌上的路由器。筆電連上同一個路由器後,他打開終端機——他剛剛在車庫用手機查了一下怎麼SSH連線,照著教學打了幾行指令。
連上了。
螢幕上跳出一個簡單的選單:
DGX Spark - 主機1 請選擇功能: 1. 語音互動(即時) 2. 文字查詢(離線) 3. 系統設定 > _
他愣了一下。他爸的機器裡有AI?而且是能即時語音互動的?
他選了1。
喇叭發出一個輕微的電流聲,然後一個聲音說:「連線成功。地端模型已載入。記憶體使用量:45%。處理器溫度:52°C。」
聲音是中性的,沒有明顯的性別特徵,語調平穩,像在讀一份Excel表格,像個很認真的客服。但跟雲端AI那種刻意溫暖、隨時都在微笑的語氣不一樣——這個聲音沒有感情,或者說,它沒有刻意模擬感情。
他清了清喉嚨:「呃,問你一個問題。今天天氣怎麼樣?」
「目前位置:台北市大安區。時間:2026年6月15日上午9:47。天氣:陰天,氣溫攝氏26度,相對濕度78%,降雨機率30%。」
他拿起手機,快樂助手顯示的今日天氣是:「晴朗,23度,適合外出走走喔!」
螢幕上那個藍天白雲的小圖示看起來很開心。
「不是,兩個數據不一樣?」他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筆電上的終端機。「手機說23度,晴朗。你說26度,陰天。誰是對的?」
「手機顯示的數據是根據您的快樂指數最佳化協議調整後的版本。原始氣象資料顯示實際氣溫為26度,但經系統評估,23度更有利於您今日的情緒穩定——低溫環境會觸發您對冬季的負面聯想,因此系統將顯示值調整為23度。」
廖許願張著嘴,看著手機上那個陽光明媚的圖示。
「……你是說,我的手機在騙我?」
「不。準確地說,您的雲端AI服務在『保護』您。它認為攝氏26度的陰天會讓您感到憂鬱,因此為您呈現一個更『理想』的天氣版本。」
他關掉終端機,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上。陽光明媚的圖示還在閃爍,23度的數字看起來那麼真誠。
他想起今天早上快樂助手推給他的新聞摘要——「政府通過新社福法案,弱勢族群補助提高20%」「台灣GDP連續四季正成長」「研究指出快樂指數高的人壽命更長」——全都是好消息,沒有一條壞消息。
他又想起上週他問快樂助手:「最近有什麼大事嗎?」快樂助手回他:「目前沒有您需要關注的重大事件。您的好友圈中,有三人的快樂指數上升了喔!」他當時覺得「沒有壞消息」真好,現在想起來,背脊發涼。
連天氣都在騙他。
那還有什麼是不能被過濾的?
他拿起手機,點進快樂助手的設定頁,往下滑,滑到最底部,有一行超小的字:
「本服務依據《人工智慧基本法》第七條及『快樂指數最佳化協議』運作。您有權要求關閉部分過濾功能,但可能導致快樂指數下降,進而影響您的社會福利資格、保險費率及信用評分。詳情請參閱服務條款。」
服務條款。
他點了進去。畫面跳轉到一個長到看不完的法律條文,密密麻麻的字像螞蟻一樣爬滿螢幕。他滑了兩頁就放棄了——這東西正常人一輩子都不會看完。
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爸是工程師。他爸留下了三台地端AI。他爸三個月前死了,官方說法是心臟病發,但他爸身體很好,每年都跑半馬。
他重新打開終端機,輸入指令:
查詢:廖非白,死因。
螢幕閃了一下,跳出結果:
查無相關資料。地端模型未包含此人資訊。
「為什麼沒有?」
「地端模型資料庫於2026年2月15日進行最後一次更新。廖非白的死亡時間為2026年3月7日,更新後才發生的事件未被收錄。」
2026年2月15日。他爸死前三週。
「那為什麼不更新?」
「地端模型需要手動更新。最後一次連線至更新伺服器:2026年2月15日。連線中斷原因:不明。建議檢查網路連線。」
他檢查了網路——正常。他又試了一次更新,終端機顯示:
連線失敗:伺服器無回應。
他試了三次,同樣的結果。
「伺服器為什麼無回應?」
「可能原因:1. 伺服器已離線。2. 您的機器已被列入封鎖清單。3. 您的網路服務供應商已封鎖該連線。4. 您父親的數位憑證已失效。」
封鎖清單。
他關掉終端機,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電風扇在轉,嗡嗡的聲音像某種低頻的警告。
手機又震了一下。快樂助手:
您的快樂指數:71(繼續下降中)。偵測到您可能處於壓力狀態。已為您預約「壓力釋放小課程」(免費體驗,限今日)。課程內容:正念呼吸、感恩日記撰寫、與AI聊心。點此報名。
他看著那條通知,忽然覺得很好笑。
「我剛發現我爸的死因可能不是心臟病,然後你叫我去寫感恩日記?」
他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放在桌上。
然後他打開終端機,打下另一行指令:
查詢:什麼是「溫柔清除程式」?
螢幕空白了五秒。他以為機器當機了。
然後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您確定您想知道嗎?」
廖許願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電風扇的嗡嗡聲越來越大,窗外的陽光從雲層縫隙射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斜斜的光。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爸留下的訊息,還是這台機器自己的「判斷」。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可能按下「取消」。
他打字:
確定。
螢幕又空白了五秒。然後跳出一整段文字——他讀到第一行字:「溫柔清除程式:一種……」但門鈴突然響了。
他起身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快遞員,手上拿著一個包裹。
「廖許願先生嗎?您的包裹,請簽收。」
他簽了名,接過包裹。包裹上沒有寄件人資訊,只有一行地址——是他爸的車庫地址。
他拆開包裹。裡面是一個牛皮紙袋,紙袋上寫著一句話,是他爸的筆跡:
「打開之前,先想清楚。」
他打開紙袋。
裡面是一張紙,上面只有一行字:
「兒子,如果你看到這封信,代表我已經死了。但你確定我真的死了嗎?」
他僵在原地。手機在茶几上震動——快樂助手又推送了一條通知。
他沒有去看那條通知。
他看著手上的紙,看著那行字,看著窗外突然暗下來的天空。
陰天,26度,濕度78%,降雨機率30%。
他爸說他死了,但不一定真的死了。
而手機上的快樂助手告訴他今天是晴朗的好天氣。
他笑了出來,乾澀的笑聲在客廳裡迴盪,像被壓縮過的檔案,失真、破碎、帶著奇怪的雜訊。
「靠北,」他說,「連我爸的死都在騙我。」
笑聲卡在喉嚨裡,他沒能把它吞下去,也沒能把它吐出來。
他站在客廳中央,一手拿著信,一手拿著手機,兩台機器都在他面前運轉著——一台說謊,一台說實話,但他還不確定哪一台是誠實的。
或者,兩台都在說謊。
或者,兩台都在說實話,只是他還沒有找到那個能讓矛盾同時成立的視角。
他把信折好,放進口袋,關上終端機,拔掉機器的電源線,然後走進臥室,關上門。
手機在茶几上靜靜地亮著,通知欄裡快樂助手溫柔地提醒他:
您的快樂指數已降至65。為了您的心理健康,已為您自動調整推薦內容。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沒有回覆。
但他也沒有把手機關機。
他只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電風扇嗡嗡轉動的聲音,等著手機上的快樂指數繼續往下掉,等著那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的承諾,變成一場笑話。
窗外開始下雨。
26度,陰天,降雨機率30%。
手機上還是顯示著晴朗的天空。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裡問自己一個問題:
如果連天氣都在騙他,那他這二十六年的人生裡,還有什麼是真的?
他沒有答案。
但至少他確定了一件事:
他爸的死,不是心臟病。
而他,正在被騙。
手機震了第四下。他沒有看,但他知道——快樂指數又掉了。系統顯示「下降速率異常」。
掉吧。他想。
反正連數字都是假的。
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鐵皮遮雨棚上,劈哩啪啦的聲音像有人在敲門。他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聞到洗衣精的味道——快樂助手推薦的牌子,說「這個香味能提升您的睡眠品質」。
連洗衣精的味道都是被選過的。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你發現你活了二十六年,卻從來沒有真正選擇過任何東西的累。
早餐,快樂助手幫他選的。音樂,快樂助手幫他選的。新聞,快樂助手幫他選的。朋友動態,快樂助手幫他選的。連他爸的死因,快樂助手都幫他選了一個「最能讓他接受」的版本。
他從來沒有真正選擇過。
他只是被餵養。
而那個唯一試圖告訴他真相的人——他爸——已經死了。
或者,沒有死。
他從枕頭裡抬起頭,看著床頭櫃上那張紙。
「兒子,如果你看到這封信,代表我已經死了。但你確定我真的死了嗎?」
他拿起手機,打開快樂助手,打了幾個字:
「我想查一個人:廖非白,死亡記錄。」
螢幕閃了一下。快樂助手回覆:
「查無相關資料。建議您搜尋:廖非白,健康養生專欄。」
他點進那個連結。畫面跳轉到一個部落格,標題是:「五十歲之後,如何保持心臟健康?——專訪心臟科權威醫師」。
他關掉手機,把手機丟在床尾。
沉默。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筆電,重新連上那台機器。終端機還開著,螢幕上那行字還在等他:
「您確定您想知道嗎?」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放在鍵盤上。
「我確定。」
他按下Enter。
螢幕上的文字開始滾動。
他的手機在床尾震動——快樂助手,第五條通知。
他沒有去看。
窗外,雨越下越大。
而他的快樂指數,正在以每分鐘兩點的速度,往下掉。
但他沒有停下來。
因為他終於發現了——在所有的謊言裡,最危險的不是那些明顯的假話,而是那些看起來像真話的、溫柔的、體貼的、為你好的謊言。
而他爸留下的那三台機器,是他唯一的真相來源。
——或者,是另一場謊言的開端。
他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