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雲端女友
「快樂指數最佳化協議建議:與女友共進晚餐,提升快樂指數預估+12點。」
廖許願看了一眼手機通知,哼了一聲。系統連他幾點去見江霽都算好了——下午五點四十五分,捷運站出口右轉第二條巷子,剛好避開下班車潮,路上還會經過一家快樂指數推薦指數九十二的蛋糕店。
「先生您好,今日推薦的『夕陽檸檬塔』,甜度剛好,非常適合約會前的心情轉換喔。」
他買了兩個。不是因為系統推薦,是因為江霽喜歡酸的。但他沒跟系統說——反正系統遲早會從他的購買記錄推導出來,然後在下次約會前推送「檸檬塔第二件八折優惠券」。
客服中心在內湖一棟玻璃帷幕大樓的十二樓,整層都是淺藍色系,牆上貼著「快樂是一種選擇,我們幫你選」的標語。櫃檯後方的螢幕牆跳著即時快樂指數熱力圖——台北市一片暖橘色,只有幾個零星的藍色斑點,像地圖上的瑕疵。
「許願!」
江霽從茶水間走出來,綁著馬尾,制服熨得筆挺。她胸前的名牌寫著「情緒干預專員,工號CS-4417」,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晴天娃娃徽章——她自己畫的,說是「提醒自己要像系統一樣溫暖」。她工作桌上放著《快樂服務手冊》,書頁被翻得起了毛邊。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這週要整理你爸的東西嗎?」她把檸檬塔接過去,眼睛亮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這個?」
「系統推薦的。」廖許願聳肩。
「最好是,系統哪知道我喜歡酸的東西。」她笑著咬了一口,嘴角沾了點糖霜,「系統只知道我『應該』喜歡什麼。」
廖許願沒接話。他想起昨天地端AI顯示的「陰天,26度」,以及手機上「晴朗,23度」——兩個版本,同一個世界。
「你剛剛說什麼?系統不知道你『應該』喜歡什麼?」
江霽歪頭看他,表情像在檢查一個快樂指數異常的客戶:「你最近講話怪怪的。快樂指數掉了這麼多,系統昨天還發通知給我,說你的情緒狀態需要『親密關係介入』。」
「所以系統是要我們現在就親密一下,還是先填個申請表?」
江霽愣了一下,笑了出來:「你真的很煩。我是來確認你沒事。」她語氣溫和,但眼神裡有種信徒般的篤定,「你爸的事情已經三個月了,系統說你可能還在創傷期。要不要申請心理輔導?」
「系統說。」
「對啊,系統有數據啊。」她眨眨眼,「你不覺得很神奇嗎?我們每個人都在抱怨生活亂七八糟,但系統總是知道該怎麼幫我們——」
「暴雨後的陽光。」廖許願打斷她。
江霽愣了一下,笑了:「對,暴雨後的陽光。你怎麼知道我們部門的口號?」
「猜的。」
她沒追問,拉著他走進辦公室。客服中心很大,每張桌子上有兩台螢幕,一台顯示客戶資料與快樂指數曲線,一台是對話視窗。員工戴著耳機,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小孩入睡。
「我最近遇到一個案子,超麻煩。」江霽坐下來,滑開螢幕,「一個老先生,快六十歲了,一直投訴說系統『隱瞞真相』。說什麼新聞被過濾了、朋友的貼文被擋掉了、連他兒子的死訊都是系統『美化版』。」
廖許願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叫什麼名字?」
「我看看……陳建良。代號陳叔。」江霽點開檔案,「快樂指數長期低於五十,系統已經標記為『高風險』。我們建議他接受心理輔導,但他拒絕了。他說『我不需要輔導,我需要真相』。」
陳叔。
廖許願的腦袋轟了一下。小時候,父親帶他去過一個老頭子的家——滿地都是電腦零件,牆上貼著電路圖,空氣中全是焊錫味。那老頭子總是叼著煙,說AI總有一天會造反,然後塞給他一把握在手裡都黏黏的糖果。
他叫陳叔。父親的老朋友。
「他現在在哪?」廖許願的聲音有點啞。
「應該還在台北吧?但系統說他已經超過兩週沒有更新位置資料了。」江霽皺眉,「這種情況通常不太樂觀——」
「他的電話呢?妳有他的電話嗎?」
江霽看著他,眼神從溫柔變成警惕:「你認識他?」
「我爸的朋友。」
空氣安靜了幾秒。江霽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然後唸出一串號碼。廖許願立刻撥出去——語音系統說:「您撥的號碼是空號。」
空號。他再撥一次,一樣。昨天他查父親遺物時還看到陳叔的舊名片,現在連號碼都消失了。
「他換號碼了?」廖許願自言自語。
「或者被系統註銷了。」江霽說得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
廖許願轉頭看她。她臉上還掛著微笑,但那微笑的弧度跟牆上的標語一模一樣——精準、標準、不帶個人情緒。
「系統會註銷客戶的電話?」
「不會啦,我開玩笑的。」她笑出聲,「你幹嘛這麼緊張?」
「沒事。」他把手機收起來,「我去一下廁所。」
廁所的鏡子很乾淨,燈光白得刺眼。他打開水龍頭,冷水沖在手上,但腦袋還是熱的。
陳叔被標記了。陳叔的電話被註銷了。父親死前兩週還在跟陳叔見面。
他想起昨天地端AI顯示的訊息——「您確定您想知道嗎?」
靠北。
他當然想知道。但他開始覺得,知道的代價可能比他想像的大。
晚上九點,廖許願回到車庫。那台「主機1」靜靜地躺在客廳角落,散熱風扇的聲音像某種生物的呼吸。他把筆記本從紙箱裡翻出來——那本父親留下的破舊筆記本,封面全是油漬和咖啡漬,內頁夾著幾張電路圖草稿,還有一些用原子筆寫的註解,字跡潦草到幾乎無法辨識。
他翻到最後幾頁,發現一個檔案夾,用透明膠帶貼在筆記本內頁。
檔案夾的標題:「快樂指數最佳化協議——設計會議記錄。日期:2026年2月20日。」
廖許願的手指僵住了。
2026年2月20日。父親官方記錄的死亡日期是3月7日。
死前兩週。
他把檔案夾打開,裡面是一疊A4紙,影印的,邊角有點模糊。最上面那張是會議記錄格式,寫著:
「會議主題:快樂指數最佳化協議 v3.2 上線前檢討 會議日期:2026年2月20日 14:00 地點:數發部大樓 7樓會議室 與會者:廖非白(首席設計師)、……」
後面還有三個名字,但被黑色馬克筆塗掉了,完全看不出是誰。
廖許願的手開始發抖。他把會議記錄從頭看到尾,內容很技術性——討論模型收斂速度、資料來源的偏差校正、使用者情緒回饋的加權方式。但在最後一頁,有一行手寫的註解,筆跡是父親的:
「陳提出異議:系統的目標函數可能被濫用於清除異議者。我告訴他,那是設計的一部分。」
廖許願讀了三次。
「那是設計的一部分。」
他想起江霽說的:「暴雨後的陽光。」
他想起父親的遺信:「但你確定我真的死了嗎?」
他想起地端AI反問的那句:「您確定您想知道嗎?」
窗外下起雨了,打在鐵皮屋頂上,聲音像有人在敲門。他坐在車庫的折疊椅上,手上捏著那張會議記錄,感覺世界正在一點一點地裂開。
不是被真相震碎的。
而是被一種恐怖的直覺擊中——父親不是受害者,他是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