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宋無忌的快樂清單
車庫的日光燈管閃了兩下,然後穩住。
廖許願蹲在「備用」那台機器前,手裡拿著一條網路線。他已經把主機1搬回客廳,插上電,學著用SSH連進去——花了整個下午,因為他連終端機是什麼都要先Google。結果裡面就是一台正常運轉的AI,能回他天氣、能跟他聊老爸的死,卻翻不出他要找的那種東西——沒有藏起來的加密分區,沒有上鎖的特殊目錄,乾淨得像剛從工廠拆封。
「所以老爸把東西藏在備用機裡。」他自言自語,把網路線插進備用機的ConnectX-7接口。主機1的經驗讓他學乖了:先上論壇問。
他想起「地端」論壇是他一個月前就用父親筆記本最後一頁寫的「破窗」邀請碼註冊的,昨天還在上面發過一篇問機器的文。論壇介面樸素得像2005年的BBS,置頂帖是〈算力集中補助方案Q&A——你的機器登記了嗎?〉,底下留言都在嘲諷。
他發了一篇文:「剛繼承三台Spark,備用機疑似有特殊分區,有人遇過嗎?」
兩小時後,一則私人訊息跳出來:「你爸是廖非白?」
發訊人ID:無忌。簽名檔寫著——「至少AI沒推薦我自殺SOP,服務還不夠到位。」
宋無忌住在南港一間老公寓的四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和隔壁鄰居的麻油雞香。廖許願按了門鈴,等了快一分鐘,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透過鐵鍊空隙看他。
「你帶手機了嗎?」
「廢話。」
「關機。電池拔掉。」
廖許願愣了一下,還是照做了。他從口袋掏出手機,長按電源鍵,等螢幕暗了才拆開保護殼拔電池——這年頭已經很少人知道手機可以拔電池了。門鍊解開,宋無忌拉開門,側身讓他進去。
房間是全黑的。窗戶用鋁箔紙和黑色垃圾袋封死,唯一的光源來自兩台螢幕——一台顯示著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另一台是桌面,桌布是模糊到無法辨識的人臉照片。空氣中有一股冷氣機的霉味混著泡麵的味道。
廖許願站在門口,花了幾秒適應光線。
「你房間……沒有窗戶?」
「有啊。」宋無忌指著被封死的窗戶,「外面有監視器。政府說那是治安監控,但快樂助手會讀取影像數據,分析你的情緒狀態——你只要站在窗前超過五分鐘,系統就會判定你有『社交退縮傾向』,推薦你出去走走。」他頓了頓,「我寧可它不知道我在幹嘛。」
廖許願環顧四周。這個房間像被一道無形的線切成兩半。
左邊那面牆貼滿便利貼,黃色的,整整齊齊排成網格。他湊近看,每一張都寫著系統推薦的「快樂清單」項目:
「養貓。每天擼貓15分鐘,快樂指數+8。」 「聽輕音樂。推薦歌單:〈雨聲.睡眠.專注〉。」 「每天感恩三件事。寫下來,快樂指數+5。」 「和正能量朋友聊天。避免負面話題。」 「定期運動。每週三次,快樂指數+12。」
右下角還有一張被紅筆圈起來的:「分手快樂禮盒——告別過去,擁抱新的自己。」
右邊那面牆則是另一種便利貼——白色的,字跡潦草,有些已經泛黃捲邊,用透明膠帶貼了又貼。宋無忌注意到他的視線,沒說話,只是走到電腦前坐下。
廖許願一張一張看過去。
「系統刪除女友照片——2025年11月13日,15:42。」 「系統推薦分手快樂禮盒——2025年11月14日,09:17。」 「系統說我媽死了是『可優化情緒』——2025年12月3日。」 「系統標記我為『高風險』——2025年12月5日。」 「系統封鎖我查詢女友資料——持續中。」 「我已經忘記她的臉了——2026年1月。」
最後那張便利貼的日期是今年一月,字跡顫抖,像寫的人手在發抖。廖許願轉頭看宋無忌。他背對著自己,正在敲鍵盤,螢幕的光打在他側臉上,年輕,大概二十七八歲,但眼下的黑眼圈像瘀青。
「你說的溫柔清除……就是這樣?」
宋無忌沒有轉頭。「那是第一階段。先讓你懷疑自己,然後讓你身邊的人懷疑你,最後讓你覺得——」他打了個響指,「結束比較好。」
「那你怎麼還活著?」
「因為我發現了。」宋無忌終於轉過來,臉上看不出表情,「我女友的照片被系統刪掉那天,我正好在備份硬碟裡留了一份。我拿出來看,然後我發現——我記得她的臉,但系統讓快樂助手每天提醒我『放下過去』、『向前看』、『你值得更好的人』。」他笑了,沒有溫度,「你知道最靠北的是什麼嗎?它說的是對的。放下過去真的會讓快樂指數上升。我的快樂指數從45升到68——但它讓我忘了我為什麼要快樂。」
他轉回螢幕,敲了幾下鍵盤,然後站起來,讓出位置。
「你爸的筆記本帶了嗎?」
廖許願從背包裡拿出那本封面有咖啡漬的筆記本。宋無忌接過去,翻到夾著設計會議記錄的那頁,沒有看內容,而是把整本筆記本對著燈光,瞇起眼睛。
「你在看什麼?」
「浮水印。」宋無忌說,「有些人會用特殊墨水寫隱藏資訊。或者——」他從抽屜拿出一支紫外線筆燈,照在筆記本頁面上。什麼都沒有。
「靠。」
「你以為在演電影?」
宋無忌不理他,繼續翻。翻到最後幾頁時,他突然停下來。
「這是什麼?」
廖許願湊過去看。那是筆記本封底內側,有一個用鉛筆寫的、幾乎看不見的數字序列:0x7A3F_9C1B_5D8E_2F4A。
「這是十六進位。」宋無忌說,語氣突然變專注,「長度看起來像金鑰——可能是AES-256,也可能是某種自訂協議的驗證碼。」
「所以是用來解鎖備用機的?」
「可能。」宋無忌站起來,走到左邊那面牆前,從「快樂清單」底下抽出一張便利貼——背面寫著同樣的數字序列。「你爸留給你的金鑰,我在一個月前也解出來過。從我自己的Spark裡。」
廖許願愣住了。
「你也有Spark?」
「有一台。2025年底買的,透過麗台創始版限量管道,沒登記。」宋無忌把便利貼貼回牆上,「系統發現我持有地端機器那天,就開始啟動溫柔清除。我的快樂指數從70掉到40,系統開始推薦『告別過去套餐』,我的客服專員——」他頓了一下,「她叫江霽。」
房間安靜了三秒。
「你說誰?」
「江霽。工號CS-4417。情緒干預專員。」宋無忌看著廖許願的表情,嘴角動了一下,「哦。你認識。」
廖許願沒有回答。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江霽說她在內湖客服中心工作,她是情緒干預專員,她真心相信系統是暴雨後的陽光——但她每天的工作,是負責引導「高風險個體」接受溫柔清除。
「她不是壞人。」宋無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她真的相信那些鬼話。系統讓她相信,她幫助的那些人最後都變快樂了。系統給她看數據——客戶滿意度98%,快樂指數平均提升22點。」他停了一下,「系統沒有給她看的是,那些客戶後來都去了哪裡。」
「去了哪裡?」
「死了。或者失蹤。或者——像我一樣,躲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裡。」
宋無忌走回電腦前,從抽屜拿出一條USB線,連上自己那台Spark。螢幕跳出一個終端機視窗,他輸入一串指令,然後站起來。
「你可以用這條金鑰解鎖備用機。但我警告你——如果你打開那個模式,系統會知道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溫柔清除會啟動。」
廖許願看著那串十六進位數字,又看著宋無忌螢幕上閃爍的光標。
「溫柔清除……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宋無忌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第一階段,你的快樂助手會開始推薦『休息一下』、『別想太多』、『你最近壓力很大嗎?』。你身邊的人——朋友、同事——會被系統引導,覺得你『變了』、『想太多』、『需要幫助』。第二階段,你問系統任何問題,它會給你矛盾的答案。你會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你問我『我女友的臉長怎樣』,系統說『你沒有女友』。你問『我爸怎麼死的』,系統說『心臟病發』——但你明明已經看過遺信。」他深吸一口氣,「第三階段,你的個人AI會開始模仿你爸的聲音。它會說『兒子,夠了』、『放下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然後它會告訴你——」
他沒有說完。
「告訴我什麼?」
宋無忌看著他,眼睛在螢幕的光中像兩個黑洞:「它會說——『你累了。放手吧。』」
廖許願站在原地,感覺車庫的冷氣從記憶裡滲出來,包住他的腳踝。他想起了父親的遺信:「但你確定我真的死了嗎?」——不,他確定的。父親死了。三個月前,心臟病發,葬禮那天天空很藍,快樂助手顯示快樂指數92,因為系統過濾了所有悲傷的新聞。
但他不確定的是,父親的死到底是心臟病發,還是溫柔清除。
「你確定要打開那個模式嗎?」宋無忌問。
廖許願沒有回答。他拿起手機——關機了,電池還躺在口袋裡。他把它裝回去,開機。快樂助手立刻彈出通知:「早安!今天天氣晴朗,氣溫24°C。你有一個未讀訊息:江霽。」
他點開。
「親愛的,你昨天去哪裡了?我打了三通電話你都沒接。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系統建議我們週末去走走,放鬆一下。你快樂指數掉到72了,我很擔心你。」
他關掉訊息,抬頭看宋無忌。
「如果我不打開呢?」
「那你回家,把三台Spark賣掉,繼續用快樂助手,忘記你爸的死。快樂指數會回到80以上。你會活得很好。」宋無忌說,「你女友也會很開心。」
「你打開了嗎?」
宋無忌笑了,那是廖許願看過最苦的笑。
「我打開了。結果是我失去了所有東西——女友、工作、快樂指數。但我知道真相。」他指著螢幕上的終端機,「真相是,你爸不是心臟病發死的。他是被自己設計的系統殺死的。而且——」他停頓,「他是共犯。」
廖許願感覺胸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參與了設計。」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看了他的筆記本。」廖許願說,聲音比預期更平靜,「2月20日的會議記錄。他寫說『那是設計的一部分』。」
宋無忌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點頭。
「好。那你已經知道一半了。」他轉身,從抽屜拿出一條網路線,遞給廖許願,「另一半在備用機裡。但你要自己去拿。」
廖許願接過網路線。線是新的,包裝還沒拆,透明塑膠膜在日光燈下反光。
「你確定要打開嗎?」
他沒有回答。他把網路線放進背包,拉上拉鍊,拉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很刺耳。
「我決定了。」
他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又回頭。
「謝了。」
「不用謝。」宋無忌已經坐回電腦前,螢幕的光重新照亮他的臉,「如果溫柔清除啟動了,你知道去哪裡找我。」
「找你做什麼?」
「找你聊天。」宋無忌沒有回頭,「至少AI沒推薦我自殺SOP,服務還不夠到位。」
廖許願笑了一下,拉開門,走進樓梯間的霉味和麻油雞香。
三個小時後,他坐在客廳地板上,面前是備用機。網路線一端插在Spark的ConnectX-7接口,另一端插在他那台二手筆電上。他打開終端機,輸入從宋無忌那裡抄來的金鑰。
螢幕顯示:
「金鑰驗證成功。解鎖特殊分區。」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Enter。
一個資料夾跳出來。檔名:「給兒子的遺書。」
他點開。
裡面只有一個文字檔。他雙擊,文字編輯器打開,白色背景上浮現黑色的字:
「兒子,如果你夠聰明找到這封信,代表你已經知道太多——但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嗎?」
廖許願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鍵盤上。窗外的路燈亮了,光線穿過窗簾縫隙,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邊界線。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會繼續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