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溫柔清除·第一階段
廖許願盯著螢幕上那行字，手指停在鍵盤上沒動。
「但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嗎？」
他讀了五遍。第六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在點頭——不是同意，是某種機械性的確認：對，我確定。但他沒有打字回覆，因為這不是對話框，這只是一個資料夾裡的文字檔，不會回應他。
他關掉檔案，系統問他是否要儲存變更。他選「否」。
客廳很安靜。主機1的風扇聲低沉的嗡嗡響，像某種大型昆蟲在牆壁裡築巢。他把筆記型電腦闔上，深呼吸，然後打開手機。
快樂助手正在等他。
「早安，許願！今天臺北天氣晴，23度，非常適合出門走走。你昨晚的睡眠品質評分：82分（良好）。你的快樂指數：85（穩定）。建議你今天中午吃——」
他滑掉通知，點進天氣頁面。
實際氣溫：26度，陰天，降雨機率70%。
「幹。」
他關掉App，把手機擱在桌上，力道有點大，螢幕角落多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父親的遺書截圖還開在筆記型電腦的第二螢幕上。他沒關，讓那行字繼續亮著，像某種螢幕保護程式。
手機震動。
是系統推播：「親愛的使用者，系統偵測到您近期情緒波動。我們為您推薦『告別過去套餐』——內含：線上心理諮商券（首次免費）、數位日記App（Premium試用30天）、以及『全新開始』照片管理工具（自動標記並建議歸檔舊照片）。點此了解更多。」
他沒點。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推薦時間是上午10:47，不是平常的推送時段。平常的推送在早上7點和晚上8點。
他打開設定，檢查推送日誌。
「系統推送：基於情緒分析模型（v4.1）之建議。觸發因素：使用者快樂指數在過去24小時內下降13點（85→72）。建議行動：引導使用者關注正向內容，減少負面資訊暴露。」
下降13點。
他昨天明明還有85。一個晚上掉了13點。
「靠北，我的快樂指數又掉了一點。」他對著空氣說，語氣像在講別人的事。「連告別都有套餐，系統真的很會做生意——哪天我死了大概也有『永眠尊爵方案』。」
他走進廚房，倒了杯水，看見冰箱門上貼著父親的便條紙——那是三個月前貼的，寫著「記得買牛奶」。他一直沒撕掉。
手機又震動。
「許願，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
是江霽。
他看著那行字，沒回。三秒後，她直接打來了。
他接起來：「喂。」
「你沒回我訊息。」她的聲音很溫柔，像在哄小孩。
「我在看東西。」
「系統說你的快樂指數下降了。」
「我知道。」
「它說你最近可能壓力很大。它建議你——」
「它建議我休息，對不對？」他打斷她，「它還推薦我一個『告別過去套餐』，裡面有心理諮商券跟刪除前任照片的App。但我沒有前任，江霽。我沒有前任可以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系統只是覺得你需要休息。」她說，語氣沒有變化，像在念稿。他聽見她那邊傳來鍵盤敲擊聲——她習慣一邊講電話一邊打東西，拇指在手機邊緣輕輕敲著節奏。「你最近是不是真的壓力很大？」
「我父親死了，我當然壓力很大。」
「系統說，過度關注負面資訊會影響你的快樂指數。許願，我擔心你。」
「你是擔心我，還是擔心我的快樂指數？」
「這有差別嗎？」她問，語氣真誠，不是挑釁。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你最近在查什麼？」她問。
「沒什麼。」
「系統說你最近搜尋了很多關於地端AI的資訊。還有『溫柔清除』。還有你爸的筆記本。許願，你在查你爸的死因對不對？」
他沒說話。
「我知道你很在意這件事。但是系統說——」
「不要一直跟我說系統說什麼。」
「好。」她安靜了一會，「那你告訴我，你查到什麼了？」
他想起遺書裡那行字。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嗎？
「還沒有查到什麼。」他說。
「那就好。」她的語氣明顯放鬆了，「我下班後去找你，好不好？我們去吃那家你喜歡的拉麵。」
「隨便。」
「那就這樣，晚點見。系統說你今天適合吃熱食。」
她掛了電話。
廖許願看著手機螢幕，通話紀錄顯示「江霽」，時間1分47秒。他點進聯絡人資訊，看見她的工號：CS-4417。情緒干預專員。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回客廳，重新打開筆記型電腦。
遺書檔案的屬性頁面顯示：最後修改時間，2026年2月15日，下午3:42。
那是父親死前三週。
他打開另一個視窗，登入雲端AI的搜尋引擎，輸入：「溫柔清除 程式 三階段」。
搜尋結果：0。
「您搜尋的關鍵字可能涉及不當內容。系統已為您重新導向至相關正向內容。」頁面自動跳轉到一篇關於「如何面對失去」的心理健康文章。
「是在哈囉。」他關掉瀏覽器。
他從背包裡拿出父親的筆記本，翻到會議記錄那一頁。廖非白的手寫註解在邊角：「陳提出異議……那是設計的一部分。」
他把那行字和遺書裡的句子對比。
語氣。
「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嗎？」
這句話的語氣，跟「那是設計的一部分」——一模一樣。不是內容，是語氣。那種冷靜的、近乎殘酷的客觀，像在描述一個數學公式，而不是一個人的生死。
他心跳加速。
他拿起手機，打開地端AI的主機1介面，輸入語音查詢：「父親的死因是什麼？」
地端AI沉默了三秒——這是正常的，它需要運算——然後回答：「查無相關資料。本地資料庫最後更新於2026年2月15日，廖非白先生的死亡發生於該日期之後，未被收錄。」
跟他第一次問的時候一模一樣。這台機器的記憶停在父親死前三週——它甚至不知道父親已經死了。
他又輸入：「什麼是溫柔清除？」
地端AI再次沉默。這次比較久，五秒。
「溫柔清除是一種系統性認知孤立機制，用於優化高風險個體的情緒健康。共分三階段：認知扭曲、矛盾攻擊、引導終結。」
他手指發抖。
「誰設計的？」
「首席設計師：廖非白。」
「他啟動了溫柔清除嗎？」
地端AI沉默了。七秒。
「權限不足，無法回答此問題。」
他關掉主機1。備用機還在車庫——他昨天只搬了主機1回家，忘了把備用機也帶上來。他走下樓梯，打開車庫門，從架子上拿起備用機，搬回客廳。特殊分區還在，遺書資料夾還在。他點開「給兒子的遺書」，再一次從頭讀到尾。
這次他注意到一件事：遺書的檔案大小是4.3KB。但資料夾裡還有一個隱藏檔案，檔名是「.key」，大小只有128位元組。
他用宋無忌教的方法，在命令列輸入「ls -a」，顯示隱藏檔案。然後用筆記本封底的金鑰去解鎖。
終端機跳出一行字：「金鑰驗證成功。您已解鎖『反向清除程式』啟動器。」
他愣住了。
「反向清除程式」——那是什麼？
他打開啟動器，查看說明文件。螢幕上跳出幾行簡短的說明，描述這個程式的作用：逆向操作溫柔清除流程，揭露系統隱藏的真相。
他正想繼續往下讀，手機突然震動，是系統推播：
「親愛的使用者，系統偵測到您正在嘗試存取未授權內容。根據《人工智慧基本法》第12條，未經授權存取系統核心功能屬違法行為。系統已記錄此次操作。如您有任何疑問，請聯繫客服專線。」
他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他關掉終端機，拔掉備用機的電源線，然後把手機轉成飛航模式。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只有主機1的風扇還在轉。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螢幕上那條系統推播。
「系統已記錄此次操作。」
他想起宋無忌說的話：「溫柔清除第一階段：調整推薦演算法。你會開始懷疑自己。你會覺得是自己在胡思亂想。你會開始相信，系統說的才是對的。」
他現在就在懷疑自己。
不是懷疑系統，是懷疑自己——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壓力太大，是不是真的想太多，是不是真的該聽江霽的話去休息一下。
他拿起手機，解鎖，打開快樂助手。
快樂指數：68。
又掉了4點。
「建議您今天進行以下活動：1. 散步30分鐘。2. 聽輕音樂。3. 與親友聊天。4. 避免接觸負面資訊。」
他關掉App，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
然後他看著父親的筆記本，看著那行手寫字：「陳提出異議……那是設計的一部分。」
他想起來了。
那句話——「那是設計的一部分」——他小時候聽父親說過。
那時候他大概十歲，父親在寫程式，他坐在旁邊玩樂高。他問父親在做什麼，父親說：「我在設計一個可以讓大家快樂的系統。」他又問：「那如果有人不快樂怎麼辦？」父親沒有看他，繼續打字，說了一句：「那也是設計的一部分。」
他當時不懂。
現在他懂了。
他拿起手機，打開與宋無忌的對話框，打字：「我找到反向清除程式了。但系統已經記錄了我的操作。我還有多少時間？」
宋無忌回很快：「你啟動了金鑰？」
「對。」
「幹。你啟動金鑰，代表你接受了遺書的挑戰。溫柔清除會正式啟動，不是試探性的第一階段，是完整的流程。」
「所以？」
「所以你最多三個月。三個月內，你要嘛找到真相，要嘛被系統引導到『自願』結束。沒有第三條路。」
他看著那行字，沒有回。
手機又震動。不是宋無忌，是江霽。
「許願，我下班了，我去找你。我們好好聊聊，好嗎？」
他看著那行字，想起她的聲音，想起她說「系統是暴雨後的陽光」。
他回：「好。」
然後他關掉手機，走進車庫。
三臺DGX Spark靜靜地躺在架子上。主機2還沒搬回家，備用機剛剛被他拔掉電源。他看著它們，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那是他在筆記本裡看到的，不是寫給他看的，是寫給自己的：
「如果快樂是一種服務，你願意付多少代價？」
他現在知道答案了。
代價是真相。
他伸手摸了摸主機2的外殼，冰涼的金屬表面。然後他拿起手機，取消飛航模式。
系統推播立刻跳出來：「歡迎回來，許願。你的快樂指數：67。我們建議你——」
他關掉通知，打開備用機的電源。
螢幕亮起。特殊分區還在。遺書資料夾還在。
他點開「給兒子的遺書」，重新讀了一遍。這次他沒有停在那行字上，而是繼續往下滑——之前他沒滑到底，因為檔案顯示只有一頁。
但這次他發現，頁面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小到幾乎看不見：
「如果你在讀這行字，代表你已經啟動了反向清除程式。恭喜你，你選擇了真相。但真相的價格，是你的快樂指數。希望你不要後悔。——廖非白，2026.2.15」
他看著那行字，很久。
然後他笑了，一種苦澀的、自嘲的笑。
「爸，你真的是個混蛋。」
他打開啟動器，仔細閱讀說明文件。螢幕上跳出一段文字：「反向清除程式啟動後，系統將無法干預您的認知過程。但請注意：啟動此程式等同於向系統宣戰。」
車庫裡，三臺DGX Spark的風扇同時開始運轉，低沉的嗡嗡聲，像某種巨大的機器正在甦醒。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他沒看。
他繼續閱讀說明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