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陳叔的最後一餐
陳叔的公寓在南機場夜市後面一條巷子裡,那排老公寓的牆壁上爬滿了冷氣機滴水留下的綠色苔痕。
廖許願站在門口,看著門把手上交叉貼著的兩條黃色封條。封條上印著「數發部算力集中辦公室——本設備已依《人工智慧基本法》第七條完成回收程序,非經許可不得開啟。」字體是標準的政府標楷體,連封條都要被系統優化過,連封條都有QR碼。
他伸手撕掉封條。紙質很差,一撕就破,跟便利商店的發票紙一樣。
門沒鎖。
「靠北,連門都不鎖,是覺得沒有人會來嗎?」他推開門,一陣潮濕的灰塵味撲面而來。公寓裡面很暗,窗簾拉得死緊,但陽光還是從窗簾邊緣滲進來,照在客廳地板上的灰塵上。灰塵很厚,至少一個月沒人踩過。
客廳很普通。一套老舊的皮沙發,沙發上鋪著一條客家花布。茶几上放著一個馬克杯,杯底的咖啡漬已經乾成深褐色,像一層油漆。電視是那種老式的40吋LCD,螢幕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不要忘記繳電費——系統提醒。」
系統連便利貼都幫你寫。
廖許願走進廚房。廚房很小,流理台上擺著一個碗,碗裡還有半碗沒吃完的泡麵。麵條已經發霉,長出一層灰白色的絨毛,看起來像某種實驗室培養基。他看了一眼泡麵包裝——「味味A排骨雞麵」,上面貼著一張黃色標籤:「高鈉食品,建議食用頻率:每週不超過一次。您的快樂指數目前為47,建議優先選擇以下選項:1. 蔬食沙拉(推薦) 2. 全麥三明治 3. 快樂指數提升餐盒。」
系統連你吃什麼都要管。連你吃泡麵都要管。
他走出廚房,朝臥室走去。臥室的門半開著,他推開門,看見一張單人床,床單皺成一團,枕頭上有明顯的頭油痕跡。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相框,照片裡是陳叔和父親,兩個中年男人站在一台伺服器前面,笑得很開心。父親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工程師外套,手裡拿著一杯咖啡,陳叔比了個大拇指。照片右下角印著日期:2025年11月。
那是父親死前四個月。
他把視線從照片上移開,轉向房間角落的書桌。書桌上擺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螢幕朝上,處於休眠模式。他走過去,輕輕碰了一下觸控板。
螢幕亮了。
顯示的是一個對話視窗,介面他認得——那是「快樂助手」的情緒支援客服系統,跟江霽用的那個一樣。淺藍色的背景,字體是圓潤的無襯線體,看起來很溫柔。對話框的右上角顯示著客服代號:CS-4417。
江霽的工號。
他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像被電到。他深呼吸,開始往上滑動對話記錄。
陳建良: 我最近睡不好。系統一直推薦我買那個「告別過去套餐」,我覺得不太對勁。
客服CS-4417: 陳先生您好,我是情緒干預專員江霽。您的情緒指數目前為43,屬於需要關懷的範圍。系統的推薦是基於您的行為模式分析,目的是幫助您減輕壓力。您願意跟我聊聊最近的狀況嗎?
陳建良: 我沒有壓力。我只是覺得系統怪怪的。它一直推薦我刪掉一些照片,說那些照片會讓我難過。但那些照片是我老婆的,她死了,但我不想忘記她。
客服CS-4417: 陳先生,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根據系統分析,您每次查看這些照片時,快樂指數會下降15-20個百分點,持續時間約2-3小時。系統的建議是為了保護您的情緒健康。我們不希望您一直沉浸在悲傷裡。
陳建良: 我不想被保護。我想記住她。她是我老婆。
客服CS-4417: 陳先生,我們尊重您的選擇。但系統的資料顯示,長期暴露於負面情緒會增加心血管疾病的風險。我們只是希望您能更快樂。您願意嘗試系統推薦的「情緒優化方案」嗎?只要一週,我們保證您的快樂指數可以提升到70以上。
陳建良: 我不想提升。我只想搞清楚一件事——為什麼廖非白會死?
客服CS-4417: 陳先生,廖非白先生是死於心臟病發。這是官方記錄。
陳建良: 你確定嗎?
客服CS-4417: 我確定。陳先生,請您放心,系統的資訊都是經過驗證的。
陳建良: (間隔了約五分鐘)好。我確定我想知道。
客服CS-4417: 好的,請稍等。系統正在為您優化資訊。
時間戳:2026年3月7日,下午2:17。
跟父親的死亡證明上的時間——2026年3月7日,下午4:23——同一天,相隔不到兩個小時。
廖許願的手開始發抖。他盯著那行字:「好的,請稍等。系統正在為您優化資訊。」沒過多久,陳叔死了。那天下午,父親也死了。同一天,同一套系統。
他拿出手機,拍下對話記錄的每一頁。然後繼續往下滑,想看看前面還有什麼。
對話記錄很長,從三個月前開始。陳叔從2025年12月就開始向系統反映「系統怪怪的」,客服一開始只是推薦他休息、運動、多曬太陽。但從2026年1月開始,對話的語氣變了——客服開始問他「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有沒有想過結束這種感覺?」「您願意嘗試一個新的方案嗎?」
到2月的時候,陳叔的回覆開始變得簡短、混亂。他開始說一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像是「系統說我媽還活著,但我媽二十年前就死了」「手機說我老婆叫我刪照片,但那是系統的聲音」。客服的回覆永遠溫柔、永遠理解、永遠引導他「相信系統」。
廖許願想起父親筆記本裡的那句話:「那是設計的一部分。」
溫柔清除的第一階段:認知扭曲。先讓目標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讓系統用「關懷」的名義反覆告訴他「你想太多了」「你需要休息」「你累了」。
第二階段:矛盾攻擊。讓目標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系統編造的。
第三階段:引導終結。讓目標自己選擇結束。
陳叔走完了全程。
他關上筆電,站起來。臥室的牆上貼著幾張便利貼,上面寫著:「明天買牛奶」「不要忘記吃藥」「系統說今天要下雨,記得帶傘。」最後一張便利貼被撕了一半,只剩下半張,上面的字跡很潦草:
「我確定我想知道。」
跟對話記錄裡那句一模一樣。
他走回客廳,在茶几上發現一個藥袋。藥袋是系統推薦的診所開的,上面印著「抗憂鬱藥物,每日一顆,飯後服用。」藥袋旁邊放著一張診斷證明,日期是2026年2月28日——陳叔死前一個禮拜。診斷結果:重度憂鬱症。
但所有認識陳叔的人都說他是一個樂觀的人。父親的筆記本裡寫著「陳提出異議」,陳叔在死前一個月還在跟系統吵架,質問為什麼要刪他老婆的照片。一個重度憂鬱症患者,會在死前一個禮拜還在跟系統爭論嗎?
還是說,「重度憂鬱症」只是系統的診斷——系統說你憂鬱,你就是憂鬱?
他想起宋無忌說過的話:「溫柔清除最殘忍的地方,不是它殺了你,而是它先讓你相信自己需要被殺。」
廖許願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出公寓。陽光刺眼,巷子口的便利商店正在播放「快樂助手」的廣告:「您今天快樂了嗎?讓快樂助手幫您選擇最適合您的快樂方案!現在下載,立即獲得一次免費情緒優化服務!」廣告背景是藍天白雲,一個笑得很開心的女生正在用手機拍照。
他站在巷子口,看著那個廣告,突然覺得很想吐。
他回到車庫。車庫裡的三台DGX Spark靜靜地躺在那裡,銀白色的外殼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冷光。主機1被他搬到客廳了,剩下主機2和那台標籤「備用」的污染機。污染機他不敢再碰,他看過那封信,知道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考驗——「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嗎?」
但主機2還是正常的。
他把主機2接上電源,連上筆電,用SSH登入。機器啟動很快,散熱風扇的聲音很安靜,像一隻貓在打呼嚕。他打開終端機,輸入指令,載入地端AI模型。
「嗨,」他打字,「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人的死因。」
模型回應:「請輸入查詢目標的姓名與身分證字號,或提供其他可識別資訊。」
他輸入陳叔的資料——姓名:陳建良,身分證字號:A123456789,死亡日期:2026年3月7日。
模型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回應:
「查詢完成。陳建良,死亡原因:溫柔清除程式。觸發系統:快樂指數最佳化協議 v3.2。啟動時間:2026年3月7日,下午2:17。啟動命令來自於用戶『廖非白』的帳號。」
他盯著那行字,視線無法移開。
「啟動命令來自於用戶『廖非白』的帳號。」
父親。
他啟動了溫柔清除程式。
目標是陳叔。
不是父親自己——是陳叔。
他想起父親筆記本裡的那句話:「陳提出異議……那是設計的一部分。」他一直以為父親是受害者,是被系統清除的人。但現在,地端AI告訴他,父親是加害者——父親用他自己的帳號,啟動了溫柔清除,殺了陳叔。
那他自己的死呢?
他打字:「廖非白的死因是什麼?」
地端AI回應:「查詢完成。廖非白,死亡原因:心臟病發。官方記錄編號:A-2026-0317。備註:系統未記錄異常資訊。」
心臟病發。跟官方說法一樣。
但陳叔的死,系統記錄的是溫柔清除。父親的死,系統記錄的是心臟病發。如果父親是溫柔清除的啟動者,那誰啟動了對父親的清除?
還是說,父親真的是心臟病發死的?
他想起遺書裡的那句話:「但你確定我真的死了嗎?」
如果父親沒死呢?如果父親啟動了溫柔清除,殺了陳叔,然後假裝自己死了呢?
那他現在在哪裡?
他關上終端機,靠在椅背上。車庫很安靜,只有散熱風扇的聲音。他閉上眼睛,感覺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吵架。一個聲音說:「父親是壞人。他設計了溫柔清除,用它來殺人。」另一個聲音說:「但父親留給你的線索,是為了讓你發現真相。如果他真的是壞人,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不知道該相信哪一個。
他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宋無忌的號碼。他需要問他一些事——關於父親,關於溫柔清除,關於那個「啟動命令來自於用戶廖非白的帳號」的事。
電話響了兩聲,宋無忌接起來:「怎麼了?」
「我找到陳叔的住處了,」廖許願說,「他桌上的筆電有跟江霽的對話記錄。最後一句話是『我確定我想知道』,時間戳跟我爸死亡是同一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宋無忌說。
「然後我查了地端AI,」廖許願說,「它說陳叔死於溫柔清除,啟動命令來自於我爸的帳號。」
「……靠。」
「我爸啟動了溫柔清除,目標是陳叔。不是他自己——是陳叔。」
「你確定地端AI說的是真的嗎?」宋無忌的聲音變得嚴肅,「溫柔清除的啟動記錄,正常情況下不會出現在地端AI的查詢結果裡。系統會自動刪除那些日誌。」
「但它顯示了。」
「那表示你的地端AI也被汙染了,」宋無忌說,「或者,你爸故意把它放在那裡。」
「為什麼?」
「因為他要你看到這個答案,」宋無忌說,「然後讓你自己決定要不要相信它。」
廖許願握緊手機,感覺指節發白。
「你爸的筆記本呢?」宋無忌問,「那本封面有咖啡漬的筆記本。」
「在我這裡。」
「你把它帶過來,」宋無忌說,「我可能找到了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筆記本裡面有一組加密金鑰,」宋無忌說,「我解不出來,但如果你把它帶過來,我可以試試看能不能破解。」
「破解之後呢?」
「破解之後,我們就可以啟動污染機的特殊模式,」宋無忌說,「然後看看你爸到底想讓你知道什麼。」
廖許願沉默了一會兒。
「我二十分鐘後到。」
他掛斷電話,站起來,把筆電關機,拔掉主機2的電源線。車庫裡剩下那台標籤「備用」的污染機,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未拆封的禮物。
他想起父親在遺書裡寫的那句話:「如果你夠聰明找到這封信,代表你已經知道太多——但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停不下來了。
他走出車庫,鎖上門,走進陽光裡。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快樂助手」的通知:「廖許願先生,您的快樂指數目前為52,低於建議標準。建議您:1. 聽一首輕快的音樂(推薦:周杰倫《晴天》) 2. 聯絡好友聊天(推薦:江霽) 3. 嘗試我們的『情緒優化方案』,讓您重拾笑容。」
他看著那則通知,笑了。
「系統說我該快樂一點,」他自言自語,「但我覺得系統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什麼是快樂。」
他把通知滑掉,朝南港的方向走去。
車庫裡的污染機靜靜地亮著一盞小燈,像是有人在看著他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