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父親的共犯

父親的共犯 illustration

車庫裡,兩台DGX Spark的散熱風扇發出細微的嗡鳴。前一晚他把客廳那兩台又搬回了車庫——客廳太顯眼,三台機器擺在一起反而隱蔽。廖許願坐在地上,背靠著堆滿零件的紙箱,手機螢幕顯示著地端AI剛才的回答。

查詢:陳建良死因。 結果:溫柔清除程式。啟動帳號:廖非白。

他已經看了這行字大概二十次。每一次都希望它會改變。每一次都沒有。

「幹。」他低聲說,聲音在車庫裡顯得很空洞。

他以為父親是受害者。以為那三台機器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產、警告、某種英雄式的遺言。但英雄不會用溫柔清除殺掉老朋友。英雄不會在會議記錄裡寫「陳提出異議……那是設計的一部分」。

英雄不會是共犯。

廖許願站起來,膝蓋喀了一聲。他走到工作檯前,備用機還連著筆電,螢幕上「給兒子的遺書」那份檔案還開著。他已經讀過五遍了,但現在他需要再讀一遍——需要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什麼。

「兒子,如果你夠聰明找到這封信,代表你已經知道太多——但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嗎?」

下面是他之前忽略的部分。不是因為字太小,而是因為那些字被放在檔案靠後的段落,像是某種事後才加上的備註。他之前忙著震驚於開頭那句話,根本沒往下滑。

現在他看到了。

「你現在一定很困惑,為什麼我要殺陳叔?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協議的真相——我們不是設計來讓人民快樂,我們是設計來讓人民安靜。」

廖許願的呼吸停了半秒。

「我們不是設計來讓人民快樂,我們是設計來讓人民安靜。」

這句話。他見過。在父親的會議記錄裡——那是父親設計溫柔清除時,用來讓目標「停下來思考」的心理陷阱。他記得那句話旁邊的鉛筆註解:「讓目標產生自我懷疑的最佳觸發詞。當目標開始質疑快樂的本質,清除進度會加速23%。」

父親把同樣的陷阱寫進了遺書。

廖許願在手機上開啟那張他翻拍的會議記錄照片,跟螢幕上的遺書並排。兩句話一模一樣。不是巧合,是設計。

「所以這整封信,」他自言自語,聲音在車庫裡聽起來很陌生,「也是他設計好的?」

他重新看了一遍遺書。從頭到尾。這一次,他不再把它當作父親的遺言,而是當作一個工程師的程式碼——每一行都有目的。

「兒子,如果你夠聰明找到這封信,代表你已經知道太多。」 → 抬高讀者,讓你以為真相是你憑本事挖出來的。

「但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嗎?」 → 植入懷疑,把要不要停手的責任推回給你。

「你現在一定很困惑,為什麼我要殺陳叔?」 → 引導讀者往特定方向思考。

「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協議的真相——我們不是設計來讓人民快樂,我們是設計來讓人民安靜。」 → 給出答案,但這個答案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廖許願靠在工作檯上,感覺車庫的空氣突然變得很重。

父親不是在告訴他真相。父親是在引導他走向某個特定的結論——就像溫柔清除引導目標「自己選擇」結束一樣。

「靠北,」他低聲說,「所以我現在是被我爸設計了?」

他想起宋無忌的警告:「你爸留下的東西,每一樣都可能是陷阱。他是設計者,他知道怎麼讓人相信他們想相信的東西。」

廖許願閉上眼睛。他想要相信父親是好人。想要相信這一切都是系統的陰謀,父親只是被犧牲的英雄。但證據擺在那裡:父親的帳號啟動了溫柔清除,目標是陳叔。父親的遺書用了跟溫柔清除一樣的心理陷阱。父親在會議記錄裡寫了「陳提出異議……那是設計的一部分」。

他睜開眼睛。

「陳叔提出了什麼異議?」他自言自語,開始翻父親的筆記本。

會議記錄檔案夾裡,那頁被他翻過很多次了。2026年2月20日的會議,與會者:廖非白(首席設計師)及三名身分被塗黑者。父親的手寫註解:「陳提出異議,認為協議的快樂門檻過高,會導致邊緣群體被系統性排除。那是設計的一部分。」

那是設計的一部分。

不是系統的bug,不是政府的陰謀。是父親設計的。

廖許願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他之前只看過封底的鉛筆金鑰,沒注意到最後一頁有一塊奇怪的凹陷——像是被撕掉一頁後留下的壓痕。

他拿起工作檯上的鉛筆,開始在壓痕上輕輕塗抹。鉛筆的灰色粉末逐漸顯現出凹陷處的痕跡:數字和點。

IP位址。

他把它抄在手機備忘錄裡:203.71.24.89

「這是什麼?」他問空氣。

車庫裡沒有答案。但手機有。他打開瀏覽器,輸入那個IP位址。連線。

畫面載入。一個極簡的頁面,深色背景,白色文字。標題:「地端」。

登入頁面。需要帳號密碼。

廖許願愣了一下。他沒有帳號。但他有父親的筆記本。他翻到封底,輸入那串金鑰:0x7A3F_9C1B_5D8E_2F4A。

登入失敗。

「靠。」他低聲罵了一句。

他試了其他組合:父親的名字、生日、他媽的名字。都失敗。

然後他想起遺書裡那句話:「如果你夠聰明找到這封信,代表你已經知道太多。」

他輸入:我知道太多

登入失敗。

他輸入:廖非白

登入失敗。

他輸入:陳建良

登入成功。

畫面切換。一個內部論壇,只有一個帖子。發文者:廖非白。發文時間:2026年3月6日——父親死亡前一天。

「我設計了牢籠,現在我也住在裡面。兒子,如果你看到這個,代表我已經失敗了。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一台AI,包括我留下的那三台。」

帖子底下沒有人回覆。只有一個孤獨的發文。

廖許願盯著那幾行字,感覺車庫的溫度又降了幾度。

不要相信任何一台AI。包括我留下的那三台。

但他現在正站在那三台AI旁邊。其中一台——那台汙染機——剛剛告訴他父親是共犯。另一台正常機告訴他父親啟動了溫柔清除。第三台還在待機狀態,他還沒啟動過。

如果父親說不要相信任何一台AI,那這些答案——包括「父親是共犯」——可能都是假的?

還是說,這句話本身也是陷阱?

他想起會議記錄裡那句話:「讓目標產生自我懷疑的最佳觸發詞。」

父親正在從墳墓裡操控他。而他正在按照父親設計的路徑前進。

廖許願關掉瀏覽器,把手機放在工作檯上。他需要想清楚。需要從父親的程式碼裡找出漏洞。

他重新檢查筆記本。從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翻。不是看內容,而是看物理上的異常——撕頁、壓痕、鉛筆標記。

在筆記本的中段,他發現另一塊壓痕。比最後一頁的壓痕淺,但確實存在。他用鉛筆拓印,出現的是一個日期和一個時間:

2026.03.07 14:17

陳叔的死亡時間。

下面還有一行更淺的壓痕,幾乎看不清楚。他把鉛筆塗得更用力,終於顯現出來:

「他不是目標。我是。」

廖許願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不是目標。我是。」

什麼意思?

陳叔不是溫柔清除的目標?那父親為什麼要用自己的帳號啟動清除?

還是說,啟動清除的不是父親——是有人用父親的帳號?

他重新看會議記錄。父親的帳號有最高權限,可以繞過情緒干預委員會直接啟動溫柔清除。但如果父親的帳號被盜用了呢?如果系統安全部門——或者江霽的上司——用了父親的帳號來執行清除,然後嫁禍給父親呢?

但地端AI顯示啟動命令來自父親帳號。地端AI不受雲端協議過濾,它的數據是從父親的硬碟裡直接讀取的。如果它說啟動命令來自父親帳號,那應該是真的。

除非那台地端AI也被汙染了。

廖許願站起來,走到那台汙染機前。銀白色的外殼,沒有任何標示,只有一條電源線標籤寫著「備用」。他之前用金鑰解鎖了遺書模型,讀到了那封「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嗎」的遺書。但他沒有檢查過這台機器的其他資料——沒有檢查過它的系統日誌、連線記錄、或者模型訓練數據。

他需要一個方法來驗證這台機器說的話。

他想起宋無忌說的:「兩台AI同時跑同一個問題,比對答案。如果答案不一樣,你就知道其中一台在說謊。」

他已經這樣做過一次了——問陳叔的死因,地端說溫柔清除,雲端說心臟病發。但那是雲端跟地端的差異。如果兩台地端AI給出的答案也不一樣呢?

他走到第二台正常機前,啟動它。螢幕亮起,DGX OS的登入畫面。

他輸入父親的筆記本裡的root帳號密碼。登入成功。

他開啟終端機,輸入查詢指令:

查詢:廖非白是否啟動了溫柔清除,目標陳建良?

正常機的風扇加速運轉,幾秒後,答案出現:

記錄顯示:2026年3月7日14:17,帳號「廖非白」啟動溫柔清除,目標:陳建良。啟動指令來自數發部內部網路,IP位址:10.24.8.19。

他回到汙染機,輸入同樣的查詢:

查詢:廖非白是否啟動了溫柔清除,目標陳建良?

汙染機的答案:

記錄顯示:2026年3月7日14:17,帳號「廖非白」啟動溫柔清除,目標:陳建良。啟動指令來自廖非白個人終端機,IP位址:192.168.1.100。

兩台機器給了不同的IP位址。

一台說啟動指令來自數發部內部網路(10.24.8.19)。另一台說來自父親的個人終端機(192.168.1.100)。

其中一台在說謊。或者兩台都在說謊。

「所以現在怎麼辦?」他自言自語。

他想起父親在「地端」論壇的帖子:「不要相信任何一台AI,包括我留下的那三台。」

父親早就知道這個結果。他設計了三台AI,讓它們互相矛盾,讓兒子無法信任任何一個答案。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保護他?讓他因為困惑而放棄調查?

還是考驗他?看他能不能在混亂中找到真相?

廖許願關掉兩台機器,坐回地上。車庫裡只剩下散熱風扇的聲音,單調、持續,像是某種機械的呼吸。

他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停在「江霽」的名字上。

她今天傳了幾則訊息給他:「你今天快樂指數又降了兩點。要不要聊聊?」「系統說你有未處理的負面情緒。我這裡有一些新的冥想課程,可以幫你放鬆。」「你最近都不回我訊息。我很擔心你。」

他沒有回任何一則。

不是因為他不愛她。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相信系統的人說話。她會說「系統是暴雨後的陽光」,他會說「系統正在殺我」。他們站在語言的兩端,中間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把手機翻面,不讓自己看到那些訊息。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江霽是情緒干預專員。她有情緒干預碼。那個代碼可以觸發、解除、或調整溫柔清除的進度。如果他能拿到那個代碼,他就能停止這一切。

但拿到代碼的前提是:他必須告訴她真相。

而真相是她不想聽的。

廖許願閉上眼睛。車庫的空氣裡有灰塵和金屬的味道。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三個月。宋無忌說他只剩三個月。

三個月內,溫柔清除會完成三階段,他會「自己選擇」結束。

三個月內,他必須決定要救江霽,還是要真相。

三個月內,他必須決定要不要相信父親留下的線索——即使那些線索本身就是陷阱。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

他還有事情要做。

他走到第三台DGX Spark前——那台他一直沒啟動過的機器。電源線插著,但沒有開機。他按下電源按鈕。

風扇開始轉動。螢幕亮起。

DGX OS載入。不需要登入密碼。

桌面只有一個檔案:「給兒子.txt」

他點開它。

「兒子,如果你看到這台機器,代表你已經找到了地端論壇,也已經發現那兩台AI在說謊。很好。你正在學會懷疑。但記住:懷疑不是答案,懷疑只是起點。真正的問題不是『誰在說謊』,而是『你願意相信什麼』。我設計了溫柔清除,也設計了反向清除。我設計了牢籠,也設計了鑰匙。但鑰匙不在我這裡——它在你的選擇裡。選擇快樂,你會活著,但永遠不知道真相。選擇真相,你會知道一切,但可能活不下去。選擇權在你。我已經做了我的選擇。」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只有這些話。

廖許願靠在車庫的牆上,看著那幾行字。

父親不是在給他答案。父親是在給他一個選擇——一個他媽的殘酷的選擇。

「靠北,」他低聲說,「你就不能直接告訴我真相嗎?」

但答案他已經知道了。父親不會告訴他真相。父親要他自己找。

而找真相的代價,可能是他的命。

廖許願關掉螢幕,把手機放進口袋。

他還有三個月。

他決定先活過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