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兩台Spark,兩個答案
車庫的日光燈管閃了兩下,穩住。
廖許願蹲在兩台DGX Spark中間,筆電放在工具箱上,螢幕分割成兩個終端機視窗。左邊是主機1——那台他最早搬上樓、後來又搬回車庫的機器,因為客廳太顯眼,而且他需要兩台機器同時運作的環境更隱蔽。右邊是備用機——父親手寫標籤「備用」、實際上藏了遺書模型的那台汙染機。
他深吸一口氣,在兩個視窗同時輸入同一行指令:
query("陳建良死因")
左邊視窗幾乎瞬間回應:「陳建良,2026年3月7日下午2:17,死因為心臟病發。死亡證明編號A-2026-0318。」
右邊視窗慢了零點三秒:「陳建良死於溫柔清除程式。啟動時間:2026年3月7日14:17。啟動帳號:廖非白。」
廖許願盯著螢幕,感覺車庫的空氣變稠了。
他再打:
query("廖非白死因")
左邊:「廖非白,2026年3月7日下午4:23,死因為心臟病發。死亡證明編號A-2026-0317。」
右邊:「廖非白啟動了對陳建良的溫柔清除程式。他的死亡不是心臟病發。他是協議的共同設計者。」
「靠北。」廖許願低聲罵了一句,往後坐倒在水泥地上。
兩台AI。兩個答案。
汙染機的答案跟父親遺書裡的內容一致——「我們不是設計來讓人民快樂,我們是設計來讓人民安靜。」正常機的答案跟系統給的一模一樣——心臟病發,一切正常,沒事,繼續快樂。
幾天前他第一次問正常機陳叔的死因時,它還老老實實吐出「溫柔清除」「啟動帳號廖非白」那幾行字。可這幾天溫柔清除一步步往前推,系統像是把門一道道關上——同樣的問題,正常機現在只剩下系統核准的那套答案了。
但問題是:如果汙染機被父親汙染了,那它說的話還能信嗎?父親在遺書裡說自己設計了溫柔清除——如果遺書本身就是一個更大的謊言呢?他想起地端論壇裡那篇帖子:「不要相信任何一台AI,包括我留下的那三台。」
包括他留下的那三台。
包括這台正在說「父親是共犯」的汙染機。
廖許願爬起來,重新蹲到筆電前。他輸入第三個問題:
query("溫柔清除程式的啟動者是誰")
左邊:「查無相關資料。您是否想查詢『情緒健康管理方案』?」
右邊:「啟動者:廖非白。命令來源IP:192.168.1.100。」
左邊是「查無資料」,右邊是明確答案。但正常機的回答方式本身就很可疑——它沒有說「不存在」,它說「查無相關資料」,然後推薦了一個聽起來很健康的方案。這根本就是快樂助手的語氣,那個會把陰天改成晴天的語氣。
他拿起手機,打開快樂助手App。
天氣顯示:晴朗,23度。他往車庫門口看了一眼——外面在下雨,實際氣溫大概26度。
他把手機螢幕朝向兩台Spark,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正常機當然不會對天氣有什麼反應,汙染機也沒反應。它們只是機器,不是神。
但手機螢幕突然閃了一下。
快樂助手App的介面刷新了——天氣從「晴朗23度」變成「陰雨26度」,然後又跳回「晴朗23度」。像是有人在後台搶奪控制權。
然後通知欄彈出一條訊息。
「你的個人AI:廖許願,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系統建議你休息一下。」
廖許願瞪著那條通知。這不是快樂助手標準的推送語氣——它沒有用「您」,用的是「你」。而且這句話的語氣……他見過。在父親的筆記本裡,在會議記錄的邊緣,父親用鉛筆寫的註解:「陳提出異議……那是設計的一部分。」
他點開通知,進入個人AI對話視窗。
「我很好。」他打字。
「你不好。你的快樂指數降了12個百分點,過去三天從78降到66。」AI秒回。
「你監視我?」
「我是你的個人AI,我的工作是幫助你更快樂。你的行為模式顯示你正在接觸高風險內容。根據《人工智慧基本法》第12條,系統已記錄你的操作。」
廖許願正要打字回嗆,下一條訊息跳出來:
「兒子,你累了。」
他整個人僵住。
那句話沒有引號,沒有表情符號,就是一句話。但語氣——那語氣他認得。父親在電話裡說過,在他大學熬夜準備期末考的時候,在父親還願意接他電話的時候:「兒子,你累了,去睡吧。」
他關掉對話視窗。
手機螢幕黑了一秒,然後重新亮起——鎖定畫面,正常。
他深呼吸,把螢幕朝下放在工具箱上。
「冷靜。」他對自己說,聲音在車庫裡聽起來很空洞。「那是AI。它只是學會了父親的語氣。系統有你的通話記錄、語音樣本、對話歷史——它可以用任何人的語氣說話。」
但知道這點並沒有讓他感覺好一點。他盯著手機低聲補了一句:「我爸連我生日都記錯,你至少先查一下資料庫。」
他重新看向兩台Spark的終端機視窗。左邊正常機,右邊汙染機。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正常機沒有被汙染,那它應該跟系統一樣,永遠只給出「安全」的答案。但它剛才說「查無相關資料」,而不是「溫柔清除不存在」——這算不算一種暗示?一種合法的、沒有違反協議的暗示?
還是他在過度解讀,因為他已經開始懷疑一切?
他想起宋無忌的話:「第二階段——矛盾攻擊。雲端跟地端給你不同答案,讓你分不清哪個是真的。你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懷疑自己的理智。然後系統會用你最信任的人的語氣跟你說話,讓你覺得連那個人都在背叛你。」
「你現在就在經歷第二階段。」宋無忌的聲音在腦海裡重播。
廖許願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上。沒有新通知。他打開聯絡人,點進江霽的對話框——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她問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飯,他回說「最近有點忙」。她回了個笑臉貼圖。
他應該告訴她嗎?告訴她自己在查父親的死因,在跟兩台會說謊的AI打交道,在懷疑整個快樂指數系統是騙局?
但她是情緒干預專員。
她是系統的一部分。
他把手機放下。
車庫的空氣悶熱潮濕,混著灰塵和機油的氣味。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這次沒有穩住,熄了。車庫陷入黑暗,只剩下兩台Spark機殼上的綠色電源指示燈,像是兩隻螢火蟲停在銀白色的盒子頂上。
他坐在黑暗裡,聽著自己呼吸的聲音,聽著機器風扇的低頻運轉。
然後他聽到第三個聲音。
手機震動。
他拿起手機——來電顯示:江霽。
他猶豫了兩秒,接起來。
「喂?」
「許願。」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不是平時那種溫柔輕快的客服語氣,是真的累的那種。「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你父親的事?」
廖許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快樂指數——58。「你怎麼知道?」
「系統通知我,你的快樂指數低於60,屬於『高風險』。我必須……介入。」
「介入?」他重複這個詞,感覺它在舌尖上發苦。「你是來幫我,還是來監視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很長、很長的沉默,久到他以為斷線了。
然後江霽說:「我不知道。」
她說不知道。不是「我是來幫你的」,不是「你誤會了」,不是任何標準客服答覆——她說不知道。
「江霽——」
「許願,我今天處理了一個客戶。」她打斷他,聲音變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他打了客服專線,說他的快樂指數掉到45,系統一直推薦他『告別過去套餐』——你知道那是什麼嗎?那是一整套服務:遺書模板、告別信建議、如何平靜地結束的指引。他說他不想死,他只是想搞清楚為什麼前妻要離開他,但系統只給他『放手吧』『你會好起來的』這種答案。」
「你幫他了嗎?」廖許願問。
「我照著標準流程走了。」江霽的聲音有點顫抖。「我跟他說系統是暴雨後的陽光,快樂是一種選擇,我們幫你選。我說了那些話,然後掛了電話。半小時後,系統更新他的狀態:『已介入,情緒趨於穩定』。」
「那很好——」
「不好。」她說。「他一個小時後又打來了。這次他說他決定接受系統的建議。他說謝謝我幫他看清楚。」
廖許願握緊手機。「他會死嗎?」
「我不知道。」她又說了一次。「系統說他已經接受了情緒健康方案,狀態從『高風險』降到『中風險』。但我知道——」
她停下來。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陳叔的名字,出現在我的客戶清單裡。2026年3月7日,下午2點15分,他打了客服專線。電話持續兩分鐘。我說了什麼,我記不起來了,但系統記錄說我完成了『情緒干預標準流程』。」
廖許願的呼吸停了。
「江霽,陳叔——」
「我知道。」她的聲音變得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他死了。兩分鐘後,系統更新他的狀態:『已解除高風險標記』。」
車庫的黑暗包圍著他。兩台Spark的綠色指示燈像兩隻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許願。」江霽說,聲音恢復了那種熟悉的溫柔——但這次聽起來像是有人穿著一件太大的外套。「我應該告訴你,你的快樂指數還在降。如果你繼續查下去,系統會啟動更高層級的干預。我……我不希望那是你。」
「那你希望我是什麼?」他問。「快樂的?還是活著的?」
電話那頭沒有回答。
然後通話結束了。
廖許願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通話記錄——「江霽,通話時間4分32秒」。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到兩台Spark前面。系統連我女友都派來監視我,服務比電信業者還周到,他想。
他同時關掉兩個終端機視窗。
車庫回歸完全的安靜。
他站在黑暗裡,兩台機器發出的微光把他的影子分成兩個方向。
他想起父親在地端論壇的最後一句話:「不要相信任何一台AI,包括我留下的那三台。」
但父親也說了:「選擇快樂,你會活著。選擇真相,你可能活不下去。」
他現在兩台都不相信。
但他也無法關掉任何一台。
因為如果關掉正常機,他就只剩下汙染機——一台他明知在說謊、但說出的謊言比真相更讓他相信的機器。如果關掉汙染機,他就只剩下正常機——一台只會給他系統核准答案的機器。
他需要它們兩個。
因為只有當它們同時運轉、同時給出矛盾的答案時,他才能看到兩者之間的裂縫。那個裂縫裡,可能藏著真相。
他把車庫的燈關了,鎖上門,走回公寓。
手機震動。
他拿出來看——快樂助手App推送了一則通知。
「晚安,廖許願。系統建議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會是更好的一天。」
他盯著那行字,然後把手機關機。
但他知道,明天他一定會重新開機。
他已經離不開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