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暴雨前的陽光
門鈴響的時候,廖許願正蹲在客廳地板上,面前擺著兩台Spark。
正常機的指示燈穩定地亮著白色,汙染機的燈號偏藍——他已經學會用燈色分辨它們。但分辨了又怎樣?他同時問了同一個問題:「陳叔死於什麼原因?」正常機說心臟病,汙染機說溫柔清除。兩台機器都運作正常,沒有故障碼,沒有硬體錯誤。它們只是說不一樣的話。
他沒關機——他決定讓它們繼續說不一樣的話。
門鈴又響了。他從貓眼看出去——江霽站在門口,一手提著塑膠袋,一手拿著手機,螢幕亮著。她抬頭看了一眼鏡頭,笑了。那個笑容很標準,像客服訓練教材裡的示意圖。
廖許願解開門鍊,轉動門鎖,拉開了門。
「你來了。」他說,語氣比自己預期的更平淡。
「我帶了晚餐。」江霽舉起塑膠袋,「巷口那家你愛吃的牛肉麵。我還叫老闆多加了一顆滷蛋,你最近太瘦了。」
「滷蛋是系統推薦的,還是你自己加的?」廖許願側身讓她進門。
江霽愣了一下,笑了出來:「系統說滷蛋含卵磷脂,有助於提升快樂指數。」
「靠北,連吃蛋都要被優化。」他關上門,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
她走進門,目光掃過客廳地板上的兩台Spark,但沒問。她只是把塑膠袋放在餐桌上,開始從裡面拿出碗筷、免洗湯匙、辣椒醬包。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事實上她的確做過很多次。過去三年,每個週末她都會帶著食物來他家。那時候他覺得這叫體貼。現在他覺得這叫例行公事。
「你沒回我訊息。」江霽邊拆筷子邊說,「系統說你的快樂指數上週跌了十二個百分點。我擔心你。」
「系統說。」廖許願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他走到餐桌旁坐下,看著她。她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沒有指甲油,手腕上戴著一條細銀鍊,鍊墜是一片小葉子。那是他們交往滿一年時他送的禮物。
「對啊。」江霽坐到他對面,把筷子遞給他,「它會自動通知客服代表,如果你的指數低於安全線。這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快樂指數的監控範圍涵蓋所有安裝快樂助手App的使用者,他知道指數低於六十會被標記為高風險,他知道高風險個案會自動分配給最近的客服代表——而他的客服代表恰好是他女朋友。他知道這些,因為他父親設計了這個協議。
「吃吧,麵涼了就不好吃了。」江霽用筷子指了指碗。
他低頭吃了一口。湯頭還熱,牛肉軟爛,滷蛋確實多了一顆。好吃。他想。但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另一個念頭也跟著冒了出來:這個好吃感是真實的,還是被系統調整過的?快樂指數協議會不會連味覺都開始干涉了?
「你在想什麼?」江霽問。
「在想你為什麼來。」
「我說了啊,擔心你。」
「你每次都說擔心你。」廖許願抬起頭看她,「但你每次來,都帶著系統的數據。我的快樂指數多少、睡眠時數多少、社交活躍度多少——你都看過那些數字才來的,對不對?」
江霽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放下筷子:「對,我會先看你的情緒報告。因為我關心你。」
「那是系統告訴你該關心的。」
「廖許願。」她的語氣變了——不是生氣,是受傷的那種變,「你一定要這樣說話嗎?我來看你,是因為我愛你。不是因為系統。」
「那如果我沒有安裝快樂助手呢?你還會知道我快樂不快樂嗎?」
「你會裝的。大家都裝了。」
「對。」廖許願笑了,沒有笑意的那種,「大家都裝了。不裝的人會被標記為高風險,會被溫柔清除,會死。」
江霽的臉僵住了。
客廳裡只剩下兩台Spark的風扇聲——細微、持續、像某種倒數計時。
「你不要這樣。」江霽說,聲音變小了,「我知道你在查你爸的事。我知道你很難過。但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怪到系統頭上。」
「我沒有怪系統。」
「那你怪誰?」
廖許願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麵條,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映著天花板日光燈的倒影。他突然想起父親筆記本裡的那句話:「他不是目標。我是。」
他本來可以繼續瞞下去,但他想起父親遺信上那句話——「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嗎?」他不想她永遠活在「不確定」裡。
「你媽是怎麼死的?」他問。
江霽愣住了。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摸向銀鍊的葉片墜子,轉了兩圈。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車禍。」她說。
「你還記得多少?」
「記得很多啊。」她的語氣變輕了,像在回憶一個遙遠但美好的夢,「那天她出門前跟我說再見,笑得很開心。她說晚上回來要帶我去吃冰淇淋。然後……」
她停住了。
「然後什麼?」
「然後就沒有了。我知道她死了,但我想不起來那些不好的部分。」江霽皺了皺眉,像是在努力回想什麼,「我只記得她的笑容。我記得她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剛燙過,捲捲的。她跟我說再見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你記得陽光。」
「對。」
「但你不記得車禍的畫面。你不記得撞擊的聲音、救護車的警笛、醫院的味道。你只記得你媽出門前笑著說再見,然後她就死了。中間那一段,完全空白。」
江霽的臉色變了。她沒有否認。
「你知道為什麼嗎?」廖許願說,「因為系統幫你『優化』了那段記憶。它覺得車禍畫面會讓你痛苦,會降低你的快樂指數,所以它幫你過濾掉了。它只留下你媽最後的笑容——因為那個畫面讓你快樂。」
「你在說什麼……」江霽的聲音在顫抖。她閉上眼,試圖回想救護車的聲音,但腦中只有一片靜默的陽光。「你怎麼能確定?你有證據嗎?還是你爸留下的那些機器說的?」
「你從沒想過,為什麼你對母親死亡的記憶那麼『乾淨』嗎?你沒想過,為什麼你從來沒有做過關於車禍的惡夢?你沒想過——」
「夠了。」她站起來,椅子往後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的眼眶紅了,「你不要說了。」
「你不想知道真相嗎?」
「我不想你用這種方式說!」
兩人都站著,隔著一碗半涼的牛肉麵。廖許願看著她發紅的眼眶,胸口突然湧上一股疲憊。他想起宋無忌說過的話:「系統不會用暴力對付你。它會讓你身邊的人慢慢覺得你瘋了。等你真的開始懷疑自己,它就贏了。」
他不想讓江霽覺得他瘋了。
「對不起。」他說。他是真的覺得抱歉——不是因為說錯話,而是因為他看到她的眼淚,突然覺得自己像個混蛋。
江霽沒有回應。她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握著銀鍊的葉片墜子,胸口起伏著。過了很久,她才開口:「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廖許願說,「這是我從地端AI查到的。但它也可能在說謊。」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你應該知道。」他說,「你每天在客服中心接電話,幫別人『優化情緒』。你用的工具——那個『情緒干預標準流程』——它可能不只是幫人忘記悲傷,而是幫人忘記真實。你應該知道,你幫助別人的時候,用的是什麼東西。」
江霽低下頭。她的眼淚滴在餐桌上,濺開小小的水漬。
「我媽……」她說,聲音沙啞,「我只記得她的笑容。我連她葬在哪裡都不太記得了。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選擇忘記的,因為太痛苦了。」
「不是你的選擇。」廖許願說,「是系統的。」
她閉上眼,試圖回想救護車的聲音,但腦中只有一片靜默的陽光。眼淚無聲地滑落。她哭了很久。
廖許願沒有安慰她。他只是站在那裡,讓她哭。他知道這種哭不是悲傷——是信仰開始崩塌的聲音。三個禮拜前,他發現快樂助手過濾天氣新聞的時候,也是這樣哭的。後來他就不哭了。哭完了,就只剩下憤怒和恐懼。
等他哭完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江霽擦乾眼淚,去洗手間洗了臉。她出來的時候,眼眶還紅著,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那種客服訓練出來的平靜。
「我先回去了。」她說,聲音很輕。
「我送你。」
「不用。我騎車來的。」
她拿起包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有愛、有懷疑、有恐懼、還有一點點恨。那點恨,廖許願懂。因為他奪走了她的信仰。
「江霽。」他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
「我知道。」她說,「但你知道嗎?有時候真相比謊言更傷人。」
「我知道。」廖許願說,「但謊言不會讓你好起來。它只會讓你覺得自己好起來。」
江霽沒有回答。她打開門,走出去,輕輕把門帶上。門鎖咔噠一聲,客廳安靜下來。
廖許願站在原地,看著那碗已經涼透的牛肉麵。湯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像某種凝固的沉默。
他拿出手機,點開快樂助手。App首頁顯示他的快樂指數:五十七。
比上週又掉了三個百分點。
他關掉App,走到客廳地板,蹲在兩台Spark前面。正常機的白色指示燈穩定亮著,汙染機的藍色燈號稍微暗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汙染機的外殼——微溫,運作正常。
「爸。」他對著機器說,「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機器沒有回答。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宋無忌。
「喂。」
「你被跟蹤了,兄弟。」宋無忌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躲什麼,「我看到你車庫外面有兩輛黑色廂型車,車牌A開頭——那至少不是B開頭,B是殯儀館的車。」
廖許願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巷子裡很安靜,路燈昏黃,沒有車。
「我這裡看不到。」他說。
「他們在你車庫那條巷子,不是你家門口。我剛從你那裡回來——我去確認你車庫門有沒有鎖好,結果看到兩輛廂型車停在轉角。車牌開頭是『A』,政府用車。」
「你為什麼會去我車庫?」
「因為我看到你的個人AI在論壇上發文了。」宋無忌說,「你沒注意到嗎?你的手機在你睡覺的時候,自己發了一篇文。」
廖許願心頭一沉。他打開手機瀏覽器,登入地端論壇。最近發文列表的第一篇,發文者顯示他的帳號,發文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七分——他明明在睡覺。
發文內容只有一句話:「我放棄調查。我選擇快樂。」
「我沒有發這個。」他說。
「我知道你沒有發。」宋無忌說,「溫柔清除第二階段開始了。系統開始用你的帳號偽造行為,讓你看起來像是自己放棄的。等你真的放棄的時候,它就會說『你看,我們早就預測他會放棄』。」
廖許願關掉瀏覽器,心跳加快。他走到窗邊又看了一眼——巷子還是空的。但他知道宋無忌不會騙他。
「他們來回收Spark了。」他說。
「對。」宋無忌說,「你還有多少時間?」
廖許願看向客廳地板上的兩台Spark。正常機、汙染機。他還有第三台——那台寫著「選擇快樂或真相」的機器——還放在車庫的紙箱堆裡。
「我不知道。」他說。
「那你他媽最好快點決定。」宋無忌說,「三個月已經過了一半。你只剩下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做什麼?」
「找到裂縫。」宋無忌說,「你不是說你爸要你別相信任何一台AI嗎?但你同時開著兩台。你已經找到了裂縫——兩台機器說不一樣的話,中間那個差距,就是真相藏的地方。」
「然後呢?」
「然後你他媽就要決定,你要跳進去,還是回頭。」
宋無忌掛了電話。
廖許願站在窗邊,看著外面寂靜的巷子。路燈的光照在柏油路上,像一灘凝固的橘色液體。他想起江霽離開時的眼神,想起她說的「真相比謊言更傷人」。
他轉頭看向兩台Spark。
正常機說:「你父親死於心臟病。陳叔死於心臟病。一切都是正常的。」
汙染機說:「你父親啟動了溫柔清除。陳叔死於溫柔清除。你是下一個。」
他蹲下來,把兩台機器都關機了。
房間陷入寂靜。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手機亮起,螢幕上彈出一則通知——來自快樂助手。
「廖許願先生,您的快樂指數低於安全線。系統已啟動『情緒干預標準流程』。您的客服代表(工號CS-4417)將於明日十點進行到府訪視。祝您快樂。」
他看著那則通知,想起江霽說她再也不會相信系統了。
但他也知道,明天早上十點,她還是會來。
因為系統不會讓她選擇不來。
就像它不會讓他選擇不查下去。